第337章 無人死亡(月票加更12)
十月二十八日,編修組最後一份封印圖樣經霍利斯簽字蓋章,裝進了牛皮紙信封。
霍利斯把那一摞信封摞齊,放在桌面正中。
「結束了。」
教室里響起椅子腿拖地板的聲音,好幾個學生幾乎同時站了起來。
蒙塔古把鉛筆擱回筆筒,費舍爾還趴在桌上嘴裡嘟嘟囔囔地數數,被旁邊人拍了肩膀才回過神。
凱薩琳把她那本小本子合上,站起來的時候理了一下圍巾末端的穗子。
李察的手按在最後一份校驗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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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聞】是一座圖書館。
書架從地板排到天花板,每一本書都碼得整整齊齊,要哪一本伸手就能取。
可圖書館裡的書,彼此不說話。
它們安安靜靜地立在各自位置上,等人來取、來讀、來對照。
他做得已經很快了,可終歸是一本一本地翻,一條一條地連。
眼下,他感覺到圖書館裡有什麼東西變了。
書架沒動,書也沒動。
可書與書之間,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長出了線。
面板上的進度條,在這一刻到了頂。
【學識 lv.3,進度100%。】
【學識 lv.3→ lv.4。】
進階那一刻,整座圖書館在「亮燈」。
原先暗著的書架一排一排全照亮了,所有書的書脊上浮出了字,他一眼就能看見每一本在什麼位置。
那是一種擴張,從裝不下到裝得下,從記不全到全部記住。
李察閉上眼,又睜開。
他重新看向手底下那份封印圖樣。
整道封印在他眼前變了。
它們自己就在那裡,他只要看,就看得見。
以前他破譯一道銘文,需要先回憶這個符號在哪本書哪一頁出現過,再把那一頁調出來做對照。
現在他看著這個符號的時候,那些相關的頁碼、段落、腳註會自己浮上來。
每一個知識點都長出了觸鬚,主動去勾連和它相關的知識。
【博聞】給了他一座裝滿書的圖書館。
lv4的【學識】,把那座圖書館變成了一張蛛網。
蛛網上每個節點都在微微震動,牽一髮而動全身。
他隨手翻動腦海里的某一頁,和那一頁相關的十幾頁會跟著一起亮起來。
李察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那種感覺很奇特。
「威廉士。」
霍利斯的聲音把他從那張網裡拽了出來。
李察抬起頭。
這個滿頭白髮的副教授站在桌前,用一種帶著審視的目光打量他。
「你盯著那份圖看了快五分鐘了。」
霍利斯的聲音不高不低:「我已經說了收工了。」
「抱歉,先生。」李察把那份稿子合上,放進了書包里。
九月到十月底,接近兩個月,他在這間沒有窗戶的房間裡每天低著頭抄圖、校線、歸檔。
枯燥到能把人醃成鹹魚。
可走出門的時候,回頭再望一眼那扇門,他又覺得不太真實了。
走到一樓大廳的時候,外面天色已經開始往對面教學樓石牆上收了。
他裹緊外套,往皮特里大樓東側走。
314室亮著燈。
敲門進去,小姨一個人坐在寫字檯後面。
面前文件摞了三層,桌角那杯柚子茶已經涼透了。
「坐。」伊莎貝拉頭沒抬,手裡紅筆在某份論文的頁邊畫了一道。
李察在對面坐下。
「編修組今天收工了。」
「嗯,霍利斯下午打了電話過來。」
伊莎貝拉看了外甥一眼。
「臉色還行。」
她把那份標滿紅批的論文合上,往抽屜里一塞。
「正好,過幾天我要出一趟差。」
「去哪裡?」
「北線的幾處封印巡護,例行公事。」
她把柚子茶端起來抿了一口。
「索菲亞跟我走,克拉拉……」
「克拉拉的外勤令你知道了,奧克尼群島,我沿途把她順路送過去。」
李察點了點頭。
「克拉拉的事,我能做的都做了。」她用指甲敲了敲桌面。
「防護術式是莫蒂默教授親自審的,水下蓄能器由她表叔打造,規格是軍用的。」
「剩下就看她自己了。」
「你外公也從法蘭回來了。」伊莎貝拉說到父親的時候,嘴角往下撇了撇。
「昨天管家打電話來說他已經在宅邸里了,身體情況倒還好,沒有大礙。」
她又補了一句:「你抽空去看看他吧。」
「好。」
伊莎貝拉站起來,從書架最底層抽出一隻牛皮紙信封。
「還有一件事。」
她把信封擱到桌上,往李察那邊推了推。
「月底豐收日,學校放三天假。」
李察接過信封,裡面是兩張火車票,帝都到布里斯頓往返。
「這是……」
「父親準備的。」伊莎貝拉把茶杯端起來又放下,似乎想喝又嫌燙。
「他說現在前線局勢已經穩在了海對面,敵國暫時沒有侵入本土的跡象,普通城市軍管鬆了一些。
帝都和曼城這些大城市要防間諜搞破壞,但布里斯頓那種地方已經不太受限制了。」
「對了,你母親最近三天兩頭打電話到我辦公室來。」
「她打電話?」
「嗯。」伊莎貝拉表情有些微妙。
「姐姐每次打來都先問我最近論文寫得怎麼樣了,然後問系裡有沒有什麼活動,再聊兩句帝都天氣是不是比布里斯頓暖和……」
「繞了一大圈後,才很小聲地問一句『李察最近忙不忙』。」
李察的手停在了信封上。
「我說忙,她就說『那就別打擾他了』。」
「每次掛電話前,她都會囑咐我『如果他不忙的話讓他給家裡打個電話就好,不忙的話』。」
她把手從桌面上收回來,看著外甥。
「你從八月中旬離家到現在,兩個多月了。」
李察站在椅子旁邊,低頭看著那隻裝過車票的牛皮紙信封。
信封上什麼字都沒寫,就一隻空白的牛皮紙信封。
但他拿在手裡,覺得很沉。
離家兩個多月,李察給家裡總共沒打過幾次電話。
母親在電話那頭說話總是很短,把該問的問完就催他掛:「貴,你省著」。
妹妹倒是想多說幾句,可電話被母親按著掛了。
她只來得及喊一聲「哥你記得吃飯」。
李察把火車票收好,放進了外套內袋裡。
「我回去。」
伊莎貝拉「嗯」了一聲。
「回去好好待幾天。」
第二天下午,李察坐著阿什福德家的馬車回到了切爾西路十三號。
宅邸大門是敞開的,門房換了一個年輕面孔。
上次那兩個當中有一位被徵調走了,新來的這個看著不超過十八歲,制服袖口還沒來得及改短。
管家在門廊下候著,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老爺在書房。」
他推開書房門。
傑拉德坐在壁爐旁邊那把舊椅子上,手裡端著一隻茶杯。
李察進門的第一眼就看出了不對。
外祖父的以太場減弱了。
「坐。」
傑拉德的聲音和以前沒什麼兩樣。
李察在書桌對面的客椅上坐下來。
「外公……您的狀態怎麼樣?」
他決定不繞彎子。
傑拉德把手放在了椅子扶手上:「沒有大礙。」
他沒說自己去法蘭做了什麼。
「家裡的人都還好嗎?」李察換了個話題。
「文森特上個月剛回來過一趟。」
傑拉德的目光往壁爐方向飄了飄。
「身上挨了一下,肩胛骨裂了條縫,已經接好了,在養著。」
他喝了口茶。
「其餘幾個也都有傷有碰,但到目前為止……」
傑拉德的手指在茶杯邊緣轉了一圈。
「阿什福德家這一輩的年輕人,還沒有出現一個死者。」
李察心裡那根一直懸著的弦鬆了松。
一個獵手家族,戰爭打了將近三個月。
雖然有傷員但沒有陣亡者,這個結果在當前大環境下已經算是極好了。
和那些帝都報紙上連篇累牘刊登著的陣亡名單比起來,阿什福德家的運氣好到了離譜的程度。
當然,結合外祖父的出行,李察猜測這大概率和運氣沒什麼關係。
傑拉德往椅背上靠了靠。
「票已經給你了,趕緊回去過節吧。
你母親心裡掛念得很,她嘴上從來不會催你。
可心裡急成什麼樣,我們做長輩的看得出來。」
「回去好好陪陪你爸媽和妹妹。」
傑拉德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起身動作比以前慢了那么半拍,右膝蓋在發力的時候微微顫了一下。
「另外,聖誕節你們一家可以來帝都過。」
李察微微一愣。
「宅邸空著也是空著。」傑拉德的語氣依舊平淡。
「你母親的呼吸問題,帝都這邊空氣比布里斯頓好,多住幾天對她有好處。」
「順便把伊芙琳那個烹飪學院的報名也辦了,省得開春再跑一趟。」
外祖父和以前一樣,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李察沒有先答應下來。
「我回去和爸媽商量一下。」
………………
布里斯頓,礦渣巷東第七戶。
伊芙琳把客廳那扇朝巷子的窗戶擦了第二遍。
昨天她已經擦過一遍了,今天又擦,純粹是手裡沒事情做。
窗外能看見韋爾太太家的煙囪在冒煙,鄰居家狗趴在台階上打盹。
伊芙琳把抹布搭到窗台上,在窗前那把舊扶手椅上坐了下來。
椅子是母親經常坐的,坐墊被壓出了一個屁股形狀的凹痕。
她把腿立起來踩進那個凹痕里,下巴擱在膝蓋上。
茶几上擺著那本封面畫著蛋糕的筆記本。
可她今天沒什麼心思做點心。
客廳里安安靜靜的,掛鍾嗒嗒地走。
母親在廚房裡忙,偶爾傳來碗碟碰撞的聲音。
父親還沒下班,要到晚上七八點才能回來。
這種安靜她已經習慣了。
八月中旬哥哥走了以後,家裡一下子就從四口人變成了三口人。
餐桌上空出來一個位置,碗碟從四套變成三套,母親做菜分量也減了下來。
一開始她還沒什麼感覺。
很快,她開始覺得飯桌上有點冷清。
父親照舊埋頭吃飯看報紙,話卻從十句減到五句再減到兩句,直至變成咀嚼聲和翻報紙的沙沙聲。
母親倒會多說幾句,可說來說去也就是「今天的湯加了胡椒」和「你爸那條褲子該補了」。
以前哥哥在的時候,飯桌上好歹還有個能跟她拌嘴的人。
自己說什麼他都能接住,接完了還要反過來擠兌她兩句。
她回敬,他再接,一來二去一頓飯就在吵吵鬧鬧里吃完了。
現在這個吵吵鬧鬧的人去了帝都,礦渣巷的晚飯變得和嚼蠟一樣無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