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釣魚佬
天還沒亮透,李察翻了個身。
【野眠】讓他在一息間從沉睡切換成了完全清醒。
房間裡多了一樣東西,嗡嗡嗡……響個不停。
他睜開眼,床頭柜上方約一尺高的地方,懸停著一隻金蜜蜂。
靈界信使。
李察坐起來,伸出右手攤在床沿。
蜜蜂懸停了大約兩秒。
那雙複眼把他從頭掃到腳底,在和遠處的人確認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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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認完畢,蜜蜂腹部鼓了鼓,從尾端擠出一隻蠟封小陶罐,蠟封上壓著清晰的麥穗紋章。
是德墨忒爾的。
蜜蜂放下罐子就散了。
李察把那隻小陶罐拿到窗台邊。
蠟封完好,壓痕是手工按的,力道不均勻。
德墨忒爾雖然是女性,但手掌很大、指頭短粗,按出來的紋章左邊深右邊淺。
他用指甲沿蠟邊劃了一圈,把封揭開了。
罐口朝下一倒,掉出來一隻陶質小碗,碗外壁上有幾道修補過的裂紋。
鼻尖湊過去,聞到了乾燥泥土味。
李察把碗翻過來,用聖䴉銅鎮紙和青銅小天平做第一輪稱量。
聖䴉長喙朝碗壁偏過去,記帳。
碗壁的以太極老極純。
天平稱出來的年代,在三千年上下。
新石器時代晚期到青銅時代早期,西大陸腹地的某處農耕聚落。
這隻碗的用途他也讀出來了——穀物獻祭碗。
每年播種前或者收割後,將第一捧穀物放入碗中獻給腳下土地。
儀式很簡單,沒有複雜的咒文,就是把碗埋進土等一會兒。
可就這麼簡單的儀式,一代人做完了傳給下一代,下一代做完了傳給下下代。
這麼多年無數次反覆,碗壁被以太醃得透透的。
他看了半天都看不出有什麼問題,覺得這就是一件很正常的奇物。
德墨忒爾塞在罐子還有一張紙條。
字跡很大,墨水洇了兩處,大概是手上沾了什麼濕東西沒擦乾淨就開始寫的。
「這隻碗是我兩年前從一個行腳商手裡收的。
他說是從法蘭南部鄉間一座被拆的舊農莊地窖里翻出來的。」
「我收它的時候底子很乾淨,拿來做田間儀式的輔助器具用了大半年,一直很順手。」
「半年前開始不對了,碗底那圈刻痕原本已經快磨沒了。
現在它在重新變深,我親眼看著它自己一點一點往回長。」
「碗裡盛過的穀物,拿去種下後長出來的苗子比正常的高一截、壯一截,可掰開來看裡面是空心的。」
「我不敢再用了,但也不敢隨便處理。」
「幫我看看碗底那圈刻痕到底在寫什麼,還有它為什麼會自己往回長。」
落款沒有簽名,只畫了一枚麥穗。
李察把紙條折好,塞進了筆記本扉頁。
「空心的。」
長得快、長得壯,可掰開來裡面什麼都沒有。
德墨忒爾在上次聚會上說過一句:穀子又快又虛。
當時他以為那是一句關於帷幕變薄的隱喻。
現在看來,她守的那塊田已經在出問題了。
李察重新把靈感貼到碗底刻痕上。
銘文體系極其古老,和他掌握的凱爾特、黑土河、亞歷山大學派全都對不上號。
【學識】lv4給了他一張巨大的蛛網,每個知識節點互相勾連。
可蛛網再大,也得先有節點才能連線。
得找人。
小姨的話在腦子裡響起來了。
「找導師幫忙是學生的特權,特權不用就過期作廢。」
這次不需要小姨帶路,他自己去找莫蒂默教授。
皮特里大樓二層東側走廊,門虛掩著。
李察推開門進去,辦公室里果然空蕩蕩的,窗台上積了薄薄一層灰。
桌上堆著一摞文件,最上面那份的簽字欄還空著。
茶杯沒洗,杯底殘留的茶漬幹了。
教授不在,而且看起來好幾天沒來過了。
他關上門,沿著走廊去找彭德爾頓。
彭德爾頓在系辦那張永遠堆滿雜物的桌子後面。
「你要找莫蒂默教授?」
「對,有幾樣東西想請他幫我看看。」
彭德爾頓兩手一攤:
「我比你更想知道他在哪。
上個月格里爾副教授催他簽一份前線急件,在辦公室蹲了三天都沒等到人。
霍利斯副教授也在找他,拿著一摞舊稿子簡直要住在他門口了。」
李察道了謝,退了出來。
小姨已經出差了,打電話倒是能問,可他也不想事事都麻煩小姨。
李察回到宿舍,塔羅牌從包里取出來的時候還在猶豫。
直接占卜莫蒂默教授的位置?
想都別想。
一個大精通學者對遠程感知的屏蔽,他這個從業者一探上去就和往鐵板上撒水差不多。
但占卜自己是沒問題的,措辭很關鍵。
他在心裡把問題反覆措了三遍,選定了最終版本:
「我今天往哪個方向走,最有可能尋求到需要的幫助?」
這是關於自己行動的問題,不牽扯對教授本人的任何探測。
洗牌,三張翻開。
第一張:【愚者;正位】。
崖邊站著的那個人懷裡揣著一切家當,臉朝天空,腳下就是懸崖。
出發,走向未知,別帶預設。
第二張:【聖杯四;逆位】。
三隻杯子整整齊齊擺在面前,但喝的人已經不想再碰。
對熟悉的地方感到厭倦,需要走出舒適區。
不在學校里,不在大樓里,不在任何該在的地方。
第三張:【權杖侍從;正位】。
年輕人舉著一根發芽的棍子,臉上全是好奇。
好奇心,新開始,一條消息或者一段被好奇心推著走的路。
李察把三張牌並排擱在書桌上。
愚者、聖杯四、權杖侍從。
說明教授不在任何正規場所,他在某個讓人根本想不到的地方。
而李察得像愚者那樣不預設目標和方向,跟著直覺出門。
他又加抽了一張。
第四張:【星;正位】。
希望,指引。被什麼引著往前走。
星牌出現在第四位——隱藏的線索。
有某樣東西在不經意間已經指向了教授的位置。
他把四張牌收好,穿上外套,帆布包挎上肩。
不帶預設,跟著好奇心,走出舒適區。
出了宿舍樓大門,站在梧桐道上。
往左是皮特里大樓方向。
往右是學院區出口,通向帝都市區。
他隨意立了根樹枝在地上,樹枝倒向右邊他就往右走了。
學院區外圍有一條石板路,平時他幾乎不走這條。
這條路的盡頭接著一片舊市集。
賣舊貨的、二手書、還有從各處閣樓地窖里翻出來的破銅爛鐵。
戰前能擺到路中間的攤子,如今全縮成了沿牆一溜。
入冬後市集更冷清了,攤主們裹著厚外套縮在各自攤位後面。
有的在看報紙,有的乾脆拿舊毯子把自己從頭蓋到腳打瞌睡。
李察漫無目的地逛著,腳步比平常慢。
經過一個舊書攤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書攤老闆是個臭著臉的中年人,圍著條髒兮兮的灰羊毛圍巾,鼻頭凍成醬紫色。
攤上東西雜得很。
過期的《帝都晨報》合訂本堆在最外面,充當招牌;
合訂本後面是一排蟲蛀了的通俗小說;
再往裡是一堆不知道從哪個閣樓里翻出來的舊冊子,大小不一地擠在紙板箱裡。
李察在那堆舊冊子裡翻著。
手指碰到第五本還是第六本的時候,靈感給了他一個極輕微的信號。
他馬上把那本冊子抽了出來。
深藍布面,只有大概二十來頁。
《帝都運河沿線釣魚指南;1889年增補版》
李察盯著這行字,嘴角弧度已經壓不住了。
釣魚佬果然不管是在哪個時代,哪個民族都會出現。
他慢慢翻看,第四頁開始,內頁空白處出現了鉛筆標註。
「三號閘門下游第七樁,河底淤泥層厚約二英尺,下接砂岩層。
砂岩中有一條東西向裂縫,寬度約三指,推測有地下水脈經過。」
他把釣魚指南合上了。
「這本多少錢?」
臭臉男人從圍巾里露出半張臉。
「兩便士。」
李察付錢走人,往運河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