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噤聲反轉
噤聲術式的進度,比李察預想中要快。
快的原因他自己心裡也清楚,影子出了大力。
影子在帷幕後戴著赫爾墨斯面具練噤聲,已經有好幾個星期了。
面具給的加成里「疆界跨越者」那一縷,對影子做這件事情來說堪稱天造地設。
真空本質就是在內和外之間畫一條線,把線裡面的以太抽乾淨,再把線的邊沿全縫死,不讓外面的以太流回去。
赫爾墨斯管疆界,管穿越。
影子戴著面具去感知線在哪裡,那條線幾乎自己就浮出來了。
感知通過【出竅】那縷靈,源源不斷地餵回李察本體。
白天在物質界他自己也拿著鋼管練的時候,腦子裡同時在接收影子傳回來的反饋。
兩邊的經驗疊在一處,互相印證和補全。
影子在帷幕後感知到的是以太層面的「線」在哪裡;
李察在物質界練的是物理層面怎麼把真空「吐」出去。
一個管認路,一個管走路。
認路認夠了,走路也就順了。
從十月下旬到十一月中旬,他一直在做的只有一件事,扔掉拐杖。
突破那天是禮拜一。
李察站在訓練室正中間,雙手空著。
鋼管丟在角落裡的器材架上,他碰都沒碰。
變潮呼吸運轉起來,胸腔里以太的潮水自己調著頻率往上漲。
吸氣拖成長坡,以太漫上來。
漲、繼續漲,漲到頂了。
就在那一口氣要往回退的剎那……一團東西被他從自身以太里硬生生擰了出來。
那一團真空從飄出去大約兩尺遠,在空氣里懸了一下。
訓練室地面上某一片區域的灰塵,被那團真空吸得往四周散開了。
雖然很快就散了。
邊沿沒封住,外面以太從好幾個方向同時滲了回來,真空維持不到一秒就被填平了。
但毫無疑問,他已經邁出了第一步。
散了沒關係,已經脫開鋼管了。
他的雙手空空如也,手心裡除了汗什麼都沒有。
李察在訓練室地板上蹲了一會兒,把剛才的感覺從頭到尾復盤。
失敗的原因很清楚,邊沿沒封。
吐出去倒是吐出去了,可他只管吐,沒顧上縫。
瑪麗夫人教過,里夫先生厲害就厲害在「關鎖」。
他把死水吐出去之後,順手就把邊沿全縫死了,一針不漏。
手感已經有了,欠的是熟練度。
這種事情只有一條路,練。
接下來三天,他每天下午課一結束就鑽進訓練室。
到了第四天,李察又在正中間站了一個下午。
吐出去的真空在空氣中懸停了大約十秒,邊沿一圈全封住了,密度均勻。
他把靈感伸出去探了探那團真空的質量,足夠讓一個從業者級別的術式節律亂上一會兒。
不算強,但夠用。
這術式和肌肉訓練一個道理,力量是練不到頭的,精度也是練不到頭的。
他現在要的是及格線,先邁過去再說往上推的事。
面板在他收回靈感的時候悄悄彈了一行字。
【噤聲術式,已掌握(無媒介)。】
李察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長出一口氣。
從不應坑那一夜撿到噤聲殼子,到瑪麗夫人通靈剝下完整的三頁結構圖,再到換沉默蕨,貓化身的指導……
這噤聲術式該說不愧脫胎於那位黑土河達人的奧秘,真的太難練了。
「你終於可以退休了。」他鬼使神差地回頭對著鋼管說了一句。
鋼管當然什麼也不會說。
李察收了術式,在地板上坐下來。
噤聲已掌握,那麼……
他把【影之反轉】的選擇框調了出來。
面板的提示彈了出來。
【影之反轉;噤聲術式。】
【反轉結果:開緘術式(resignatio umbrae)。】
【效果:以高密度以太壓縮目標內部空間,迫使被封存、隱藏、壓制的信息向外滲透泄露。】
【提示:對象體內封存內容若超出施術者位階,滲出物可能反噬施術者。】
【副作用:施術期間施術者自身無法使用噤聲術式。】
副作用和石之覆甲/影之覆甲是同一個套路,用了這個就用不了那個,兩者互斥。
李察走到器材架旁邊,從自己包里取出了一件東西。
是那柄菲爾德上尉讓給他的銀柄儀式匕首。
上面已經被他抽過大半以太了,剩了一層薄薄的底子。
匕首外面還套著赫頓先生做的簡易封印,是用銀粉和精鹽糊上去的。
李察把匕首放到訓練室地板正中間,退後兩步。
讓影子從帷幕後出來,在匕首上方站定。
他給影子遞了一個念頭,開緘。
影子的輪廓收緊了一圈。
一股以太從影子掌心往下壓,朝著匕首封印表面聚攏。
越壓越密,越密越重。
以太在封印表面形成了一個極小的高壓區,和噤聲創造的死水區恰好相反。
噤聲把以太抽空,開緘把以太灌滿。
封印外殼開始嘎吱嘎吱地響,銀粉層上出現了幾條極細的裂紋。
匕首封印最薄的那一處先撐不住了,一縷以太從裂縫裡滲了出來。
李察用靈感去讀那縷滲出的以太,是匕首內部殘存的封印記憶。
某個冬夜,匕首被插在一截老橡木樁上。
周圍圍坐著幾個穿深色長袍的人,火堆在中間燒著,有人在念咒。
畫面持續了大約兩秒就散了。
封印的裂縫重新閉合,高壓一撤,彈性恢復了。
匕首安然無恙,封印也沒受損。
李察把匕首拾起來翻了翻,銀粉層上那幾條裂紋已經看不見了。
等於不開瓶蓋,靠外部氣壓把裡面液體從瓶口逼出幾滴來看看。
「成了。」他把匕首收回包里。
對封印的效果已經驗證了,下一步要試的是活物。
帝都大學校園裡抓一隻貓應該不難,灌木叢里總有幾隻野貓出沒。
但李察心裡盤算了一下,在校園裡對一隻貓施展來路不明的術式,這件事情傳出去不好聽。
而且他也不想自己隱藏的術式被人看見。
李察決定換一個自己能夠放心的隱私地方,阿什福德家就不錯。
宅邸後花園的工具棚里經常進老鼠,管家抱怨過好幾次,說那幫東西啃壞了兩把修枝剪。
這周六他本來也準備回宅邸,外祖父讓他定期看看文森特那幫人的【月釘;返照】練得怎麼樣了。
周六,他回到阿什福德家指導完表哥,就在工具棚蹲了半個鐘頭,等到了一隻灰色大老鼠。
老鼠從牆根洞口探出半截身子,賊溜溜的眼珠子東張西望了一圈。
李察讓影子從帷幕後出來,在老鼠上方三尺處懸停。
影子掌心朝下,施展開緘。
以太往下壓,聚攏在老鼠周身形成了高壓區。
老鼠的反應比封印劇烈得多。
它整個身子僵了一下,四條腿繃得筆直,尾巴鞭子一樣抽了兩下地面。
然後它做了一件很古怪的事情。
它蹲在那裡,開始用前爪反覆搓洗自己的臉。
搓得極快,極用力,像要把什麼東西從臉上搓掉。
李察用靈感去讀。
老鼠體內沒有以太迴路,也沒有什麼被「封存」的東西。
可它有本能。
被高壓區包裹後,那些深埋在動物本能里的恐懼被擠了出來。
老鼠在用搓臉這個安撫行為來對抗突如其來的恐懼感。
大約五秒後,李察撤了術式。
老鼠呆了一呆,轉身竄回了牆洞裡。
速度之快,尾巴尖還在洞口外面的時候前爪已經消失在黑暗中了。
這術式,確實對活物也有效,被壓制的本能和情緒會被強行浮到表面。
李察在工具棚的舊木箱上坐了下來,腿上攤著筆記本。
他把剛才的測試結果寫了幾行。
「對封印:可逼出內容物碎片,不損傷封印本身。」
「對活物:可逼出被壓制的情緒/本能/記憶(暫限動物本能層面,未在人體上測試)。」
他在第二行後面又加了半句括號。
「推測:對人體同樣有效,或許可以發展為一種戰鬥干擾或拷問手段?」
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
但自己去隨便翻別人的箱子,萬一這是馬戲團的箱子,裡面可能會跳出一頭獅子。
這不是危言聳聽。
應聲會那次的教訓還歷歷在目呢。
麥克尼爾夫人從牌里摸出了一隻無瞳之眼。
工具棚外面的花園裡傳來修枝剪「哢嚓哢嚓」的聲音,是園丁在打理月季。
老鼠已經跑沒影了。
管家今晚大概又要抱怨,說院子裡發現了新鮮老鼠屎。
李察從工具棚里出來,在花園石徑上站了一會兒。
十一月中旬的帝都,天黑得越來越早。
他把外套的領子豎起來,往前廳的方向走。
腦子裡轉著的全是開緘術式的各種應用場景。
對封印的那套,幾乎就是為他的鑑定師路線量身定做的。
以前鑑定一件來路不明的東西,他要麼靠靈視從外面使勁看,要麼請莫蒂默教授從外往裡一層層硬拆。
現在有了開緘,他可以不拆封印、不動結構,光靠外部加壓就把裡面東西逼出幾滴來先嘗嘗味道。
嘗完了再決定值不值得往下拆。
這些工作以前得靠塔羅一張一張地翻。
再配合噤聲,戰鬥中也能形成一套組合。
先噤聲讓對方術式停擺、呼吸法節律斷裂。
趁對方自保體系癱瘓的空當,開緘跟上,往內部壓。
兩個術式互斥同時施展用不了,卻可以交替使用,一正一反剛好是一套組合技。
李察推開前廳的門走了進去。
管家站在走廊盡頭的窗下,正在和一位女僕說什麼。
看見李察回來,管家轉過身鞠了一躬。
「少爺,晚飯再過半個小時就好了。」
「好。」
李察上樓回到自己房間,把門關上。
先做了一組變潮呼吸,緩了緩連續幾天高強度練習積攢下來的疲乏。
lv4的【療愈】把微循環里幾處因為過度使用以太而產生的細小淤滯一點一點地消解掉。
他閉著眼坐了大概十分鐘。
等呼吸完全平穩下來後,他睜開了眼,凝出了那張古銅色的赫爾墨斯面具。
面具還沒有被影子反轉。
條件是「已掌握該術式」,面具給的加成他確實用過了,可要說「掌握」還差得遠。
反轉面具這件事情不急。
先把手上多出來的幾樣新工具用熟再說,飯一口一口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