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集體外勤(月票加更15)
教學樓走廊里新釘了三塊告示板。
最大的一塊貼滿了燈火管制條例,密密麻麻好幾頁。
第二塊全都是物資配給通知,白糖限購、鮮肉限量、雞蛋按戶配給。
旁邊有人補了一張手寫的小條子,是學生會的人貼的:
「食堂黃油已更換為人造黃油,如有不適請自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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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塊措辭客客氣氣的,是鼓勵學生利用假期到後方醫院做志願者的倡議。
「你們的雙手,同樣可以為這場戰爭貢獻力量。」
底下籤著好幾個名字,全是系裡資歷最老的教授。
格蕾最近也給他寫了信。
「李察:
我們學校的吐司上面已經不放果醬了。
巧克力也限量了,每人每周只能領兩塊。
班上有些人開始自己從家裡帶點心。
坎寧安的果醬罐頭被海蒂偷吃了半罐,兩個人在寢室里吵得整層樓都聽見了。
你那邊吃的怎麼樣?
有沒有吃夠?」
信末尾畫了一個她自己發明的表情符號。
一張圓臉,兩隻眼睛是兩顆小圓點,嘴巴是一條往下彎的弧線。
傷心臉。
李察把信折好收進了抽屜里。
帝都大學食堂的變化確實很直觀。
牛排已經從菜單上消失了兩個星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灰撲撲的、被廚房大媽們努力攪拌成了糊糊狀態的東西。
據說裡面有牛肉,可吃進嘴裡只有燕麥粥和麵粉調了大豆油。
黃油徹底沒了。
桌上放的那坨發白且散發著微妙化學氣息的塊狀物,就是通知上寫的「人造黃油」。
李察第一次把人造黃油塗在麵包上的時候,【吃飯】技能的lv3特質【過濾】對那塊麵包做了一次全面掃描。
反饋回來的結果,讓他覺得自己其實可以直接啃白麵包。
可他還是吃了。
浪費糧食是不對的,母親的教誨此刻在他腦子裡響起:「浪費比不及格還嚴重!」
食堂大嬸照舊每次看見他來都嘆口氣。
李察把餐盤遞過去的時候,大嬸端著勺子在鍋里撈了好一會兒。
把比別人多出大半勺的分量扣到了他盤子裡,然後白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大概是:長這麼瘦還吃這麼多,也不知道都吃到哪去了。
李察道了謝,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
他已經習慣了坐角落。
坐中間的話,周圍同學看著他那堆到盤沿的飯量會集體失語。
吃到一半的時候,凱薩琳端著盤子走過來,開始在自己小本子上寫字。
「你今天吃了幾份?」
她在對面坐了下來,盤子裡的東西少得可憐。
一塊麵包、半碗湯、一小份蔬菜。
「三份。」
凱薩琳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半碗湯,又看了眼李察面前那座小山。
「獵手吃這麼多會長肌肉。」她把麵包掰了一角蘸進湯里。「你吃了全長腦子了。」
「我寧願長腦子。」
凱薩琳那雙灰綠色眼睛瞥了他一下,開始對付自己的午飯。
說起來,李察注意到蒙塔古最近左手小指上多了枚銀戒指。
他自己手裡經過的老銀器不少了,看得出那枚戒指年代久遠。
蒙塔古上課還是穩得很,課間討論條理分明,晚上訓練室也依舊每天都能看到。
可對方慣常會保持的笑……連假笑都沒有了,同學也都不敢和他搭話了。
結合之前他講過自己兄長的事情,李察大概猜到了些什麼。
這天下午,李察把克里特陶偶的實物和全部拓本一起打了個包,敲開了克羅夫特的辦公室門。
克羅夫特面前攤著好幾份等批的論文,桌上還是那杯苦到能讓人懷疑人生的茶。
「進來。」
李察關上門,把陶偶和信封一起放到桌上唯一一小塊空地。
「克羅夫特副教授,這是一件克里特迷宮傳統的陶偶。
原始功能是迷宮導引器,內封物已逸散,底紋銘文保存完好。」
「拓本和鑑定報告都在信封里了。」
克羅夫特皺了皺眉,隨手把信封拆了,抽出報告來看。
「這一段是你自己描的。」
他的手指在第七頁拓本上點了點。
「是。」
「描得不錯。」克羅夫特把拓本合上了。
等到檢查完陶偶,他從抽屜里摸出一枚橡皮圖章,在報告右下角用力蓋了下去。
紅色的貓頭鷹花環印落到了紙面上,和李察的簽名挨在一處。
「這是系裡第四件克里特迷宮傳統的實物參考。」
克羅夫特把蓋了章的報告遞了回來。
「館藏登記簿上會註明捐贈者——李察;威廉士,帝都大學古典學系預科班。」
他回過身來,臉上露出那種熟悉的陰惻惻的笑。
「以後這件東西要是被誰引用了,你的名字會跟著出現在腳註里。」
「你也是留下自己名字了,小子。」
李察退出了辦公室,帶上了門。
波洛克講師在下周果然加開了一堂課。
告示上寫的是「儀式語補充專題」,沒有更多說明。
到了上課那天,不光預科生全到了,連幾個高年級本科生也擠了進來。
「今天講的東西。」波洛克把粉筆摁到了黑板上。
「和戰爭有關。」
粉筆在黑板上慢慢寫出了一行字:
「requiem aeternam dona eis, domine.」
(請賜予他們永恆的安息,主啊。)
講堂里坐著的每個人都認得這句話,這是安魂彌撒里最出名的一句。
教堂里年年唱、月月唱、喪禮上唱、紀念日唱。
波洛克從講義下面又抽出了一張紙。
「前線反饋。」他把那張紙往講台上一攤。
「那些剛從學校出去的年輕學者,用的全是教會版彌撒書上的祝禱詞,因為他們在學校里學的就是這些。」
「結果到了前線,歿聲不聽。」
波洛克把那張紙轉了個方向,讓前排的人也能看見。
「現行教材里教的那些儀式用語,學者到了前線念了半天的詞,歿聲紋絲不動。」
他把粉筆重新拿了起來。
「所以上面要求把原文還回來。」
「至少把那幾個關鍵詞的原始版本教給你們,讓你們到了前線多一些手段。」
課上了兩個鐘頭。
李察把每一段都抄到了筆記本上。
【博聞】自動在腦子裡給原文和彌撒書版做了對照索引。
下課的時候,波洛克把粉筆在講台上磕了磕。
「今天講的這些東西,我不知道在座各位有多少人將來會走到前線去。」
「但就算你一輩子坐在帝都的辦公室里,知道這些被拔掉的牙長什麼樣,總比不知道強。」
他把粉筆放回了粉筆槽。
「下課。」
十一月的最後一個禮拜一,克羅夫特把沒窗的教室重新打開了。
今天進來的人里,除了上次編修組的老人,還多了不少預科生和本科生新面孔。
研究生們一個也沒來,他們都有其它外勤任務。
坐在角落的費舍爾還在啃麵包,碎屑掉了幾粒在領口上他也沒顧上彈。
克羅夫特靠在講台邊上。
「有外勤工作來了。」
「福克斯通港,難民接收營。」
他用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了地名,字很大,占了小半面黑板。
「十月底的事情你們應該在報紙上讀到了。
盟邦那邊退到了伊瑟河防線,退不動了就把河閘給開了。」
幾個學生點了點頭。
這件事情報紙頭版登了好幾天,描述方式各有各的角度。
有的說是「壯烈的自我犧牲,盟邦以國土為代價阻擊敵軍」。
有的只用了一行小字:
「弗蘭德斯西部約一千二百平方英里低洼平原被海水淹沒。」
一千二百平方英里,那是多大一片地方呢。
大概有整個帝都所有行政區的兩倍多。
「海水倒灌把那一整片平原泡了。」
克羅夫特把通報往桌上一攤,用指尖按著紙面。
「衝掉了壕溝和炮位,還有兩邊的兵。
戰術目的達到了,卻也把那片地皮下原先壓著的東西泡了進去。」
教室里沒人接話。
克羅夫特把通報翻了一頁。
「弗蘭德斯那片低洼地,幾千年前是古高盧人的地盤。
高盧人和水的關係,你們在波洛克那門課上應該學過幾筆。」
當然學過,李察檢索著腦中的資料。
古高盧人崇拜水,河、泉、井、沼澤,任何能積水的地方都有可能成為祭祀點。
他們把貢品往水裡扔,大部分是武器首飾錢幣之類的雜物,活的偶爾也會扔進去。
所謂「干千年,濕萬年」,泡在水底的東西都被保存的很完好。
克羅夫特點了點那份通報上某一段畫了紅線的位置。
「海閘一開,鹹水灌進來,把淡水祭祀遺址的封存結構攪了,也泡醒了。」
「什麼東西醒了?」蒙塔古第一個開口。
「還沒有確切的鑑定結果。」克羅夫特搖了搖頭。
「目前考察隊還在水線附近做評估,但有一件事是已經確認了的。」
他把通報的第二頁和第三頁並排攤開。
「從那片淹沒區逃出來的難民,身上帶著一層……潮濕。」
克羅夫特念完這一行後抬起了頭。
「前線評估隊說那潮濕貼在難民的恐懼上,薄到常規靈視掃不出來。
你拿正規檢測手段去讀什麼也讀不到,可那些難民走過的地方會返潮。」
「什麼樣的返潮?」一個本科生問道。
克羅夫特搖搖頭。
「和以太無關,就是水汽凝結在地板和牆壁上。
接收營里的志願者以為是海風受了潮,拿拖把擦了三天也沒擦乾。」
他翻到通報第三頁。
「接下來的就比較有意思了。」
「第一周,接收營有三個孩子說看見了『水裡的人』。」
「大人們以為是噩夢,那些孩子剛從淹沒區逃出來,做噩夢再正常不過了。」
「第二周,營地臨時搭的供水管線,連續兩天在凌晨三點到五點之間流出了帶鹹味的水。
港務局檢查了管線和水源,全部正常。
管線是接在本地自來水上的,本地水廠出來的水是淡的。」
「可管子裡流出來的水,在那兩個小時裡是鹹的。」
「第三周。」克羅夫特沒停。
「一名值夜班的志願護士在查房的時候發現,某一排帳篷里所有睡著的難民呼吸節律完全同步。」
李察的後頸涼了一下。
「同時吸氣,同時呼氣,間隔精確到秒,護士叫醒了其中一個人,那人醒來後說自己在做夢。」
克羅夫特的視線從通報上移開,看著台下的學生。
「夢見自己沉在水底,有什麼東西在替他呼吸。」
他把通報合上了。
「帝都分駐辦已經派了第一撥人過去做評估,結論是危險等級不高,但面在擴大。
難民是源源不斷到的,每天還在往港里涌,帶著那層『潮濕』的人越攢越多。」
「能上前線的全部抽走了,最終方案是由內務院抽調年輕從業者到福克斯通集中。」
克羅夫特把那份通報往講台上一拍。
「正好當實踐鍛鍊,你們現在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去賺點外勤履歷。」
他掃了一圈台下的人。
「自願報名,想去的下課來我這裡登記。」
課散了後,李察在走廊窗台上站了會兒就去報了名。
預科班和他一起報名的還是那些老面孔。
伊迪絲這次第一個去報名了,上次編修組工作被落下她就耿耿於懷。
這次有實踐機會,她當然不會放過。
費舍爾簽完了朝李察嘀咕一句:
「我是不是應該多帶幾件換洗襯衫,港口那邊據說很冷……」
「帶不帶都行。」李察說。「反正你到了那邊也沒空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