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什都做對了(月票加更17)
增援到的不早不晚。
幾位隱秘者從黑色廂式汽車跳下來,帶著一整套封印維護設備。
他們在營地中心的位置,選了一塊稍微平整些的空地。
領頭那個女人沒有廢話,蹲下來就開始在地面上畫陣。
激活的那一瞬間,李察覺得腳下地面「嗡」了一下。
整個東半區,所有銘文通道同時被封住了。
銀粉畫成的圓陣和地底下那些古高盧銘文間形成了共振,共振把通道口從內到外全部釘死了。
受溺者的補給線被切斷了。
已經湧出來的那些,在失去底下的供給後開始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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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排那兩個賴著不走的,它們朝著李察的方向看了一眼。
看的那一眼很短,短到李察不確定它們到底有沒有「眼睛」。
那一眼裡,他覺得自己被什麼濕淋淋的東西從頭到腳摸了一遍。
然後它們也變淡了,化成一層濕氣被地面重新吸收。
等最後一個受溺者消失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
天亮後,哈丁督察召集了所有組長和組員。
他讓人把帳篷後面臨時太平間的帆布帘子掀了。
帘子後面,是一排排停在臨時搭起來的木板架上的遺體。
木板架上鋪著一層舊床單,床單被打濕了,那些人嘴裡最後湧出來的水還沒有干。
他們的眼睛全部睜著。
有的人臉上的表情平靜得過分,像是睡著了,只是忘了閉眼。
有的人嘴唇發青,面色鐵灰,嘴角掛著已經干成白色鹽漬的水痕。
有的人的手指彎曲僵硬著,那是溺水者最後幾秒抓撓掙扎時的姿勢,被固定在了死亡降臨的那一刻。
哈丁督察讓這些年輕人在帘子前站著。
海鷗在頭頂叫著,海風把帆布帘子吹得啪啪響。
五分鐘後,哈丁督察才把帘子放了下來。
「b排那個組做的事情不多。」
「但每一件……都做對了。」
他沒有表揚,傷亡數據的對比懸殊已經替他說了所有該說的話。
普拉特在事後單獨找了李察。
b排帳篷區的人已經被轉移到了倉庫安全區域,排空的帳篷在海風裡一頂一頂地響。
兩個人站在那盞已經恢復了正常亮度的煤氣燈下。
「你用什麼手段堵住通道口的?」
「一種加壓術式。」李察隨口回道。
普拉特的嘴角那顆痣動了一下。
「瑪麗夫人教你的?」
李察沒有回答,普拉特便當其是默認了,還理解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得不說,瑪麗夫人這塊金字招牌確實好用。
大範圍封堵工作是後續趕到的專業封印維護隊的活。
這些東西不是他們這些從業者該操心的,他們的位階不夠,手藝也不夠。
李察和其他一些學者被安排了另一項任務,做記錄。
把地基底下那些古高盧銘文做完整拓印,標註每一個通道口的位置、尺寸和滲出強度。
這是學者的本職工作。
隱秘者們在上面幹活,李察這些人就蹲在坑底下對著石面一筆一筆地拓。
一旁的凱薩琳拓印速度比李察慢,但精度更高。
補刻筆畫和原始筆畫間有極細微的力道差異,在她眼裡是用了兩種顏色的墨水。
愛德蒙被安排到了難民安置區做安撫工作。
那些從帳篷里被拖出來的人擠在倉庫一角,裹著毯子,眼神空洞地坐著。
有些人在哭,有些人什麼表情都沒有。
愛德蒙在他們中間走來走去,手裡捧著一本彌撒書。
「先喝口水。」
「孩子在隔壁,沒事,睡著了。」
「腳冷就把毯子往下拉一拉。」
這些話比任何禱文都管用。
有幾個原先縮成一團不肯讓人碰的婦人,在聽到他用弗萊芒語說「孩子沒事」後,終於鬆開了把毯子攥得變形的手指。
瑪姬在拓印結束後被安排去協助巡護管線。
拓印進行到石基最深處的時候,李察又看到了那隻魚形墜飾。
它還嵌在銘文的歸送通道正中心。
領頭的小精通隱秘者,繞著魚形墜飾畫了一個紅色標記圈。
李察自然也沒有碰。
他貼在旁邊拓印的時候,那股溫熱又傳了過來。
【可用點數:2.35】
加上之前吸收的,總共漲了0.34,相當於一件小型奇物了。
交上去的完整拓本,被哈丁督察直接塞進了要送回帝都的公文袋裡,他反正也看不懂。
「回去複印三份,一份留帝都總署,一份給學院,一份歸檔。」
除此以外,李察還領到了戰後分配物資。
一小瓶以太凝結物,還有一筆折合成現金約七鎊的外勤酬金。
外勤檔案上也被記了一筆:
「福克斯通港難民接收營臨時巡護任務,b排帳篷區巡護組,全區表現最佳。」
費舍爾的頭部撞傷也被處理好了。
「沒被邪物傷,被一個普通人推倒,真是我從業者生涯的恥辱!」
返程前有半天空閒。
李察坐在倉庫台階上,面前是一份標準軍用口糧。
他先把壓縮餅乾掰開泡在熱水裡,牛肉醬他沒碰,那罐東西讓他想起了嘔吐物。
蘋果挺甜,雖然皮上有兩塊淤傷。
他嚼著蘋果,望著港口方向。
遠處停著幾艘運兵船,煙囪冒著黑煙。
赫頓先生說過的話浮了上來。
「學者不能衝鋒,學者能讓衝鋒的人少死幾個。」
他確實讓自己身邊的難民少死了幾個。
但同個夜晚,光隔壁帳篷排里就有四十七個人憑空溺死了。
他蹲在b排的坑裡按排水孔的時候,對面也有上百人嘴裡正在往外冒水。
那些人死的時候,和他之間只隔了不到五十碼。
組規說得很清楚:守好你自己那一段。
他守住了,那五十碼以外的聲音他也聽見了。
李察把蘋果核扔進了腳邊泥坑裡,蘋果核在泥水裡翻了個身沉了下去。
凱薩琳從倉庫里走出來,在他旁邊的台階上坐了下來。
她手裡拿著起司和半杯水,還有和他手裡一樣的蘋果,凱薩琳的蘋果品相更好些。
兩個人並排坐著,誰都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凱薩琳把小本子翻開了。
她寫了一行字,翻過來給李察看。
「我數的六十幾個人,一個都沒丟。」
凱薩琳把那一頁撕了下來,塞進了起司包裝紙里揉成一團,扔進腳邊垃圾桶里。
這就是她的「扯平」方式。
愛德蒙從倉庫另一頭走了過來,手裡提著點心盒。
蛋糕早就吃完了,還剩最後一塊烤餅乾。
知道凱薩琳不吃別人的東西,他和李察一人一半分了。
瑪姬從管線巡護點回來,猶豫了一下,靠愛德蒙這邊坐下了。
愛德蒙朝瑪姬攤了攤手。
「沒了。」
瑪姬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了一把烤栗子。
四個人坐在倉庫台階上,各自嘴巴動著。
遠處,費舍爾頂著繃帶走了過來。
他手裡拎著一壺熱茶,看著這幾人排排坐吃東西的樣子。
「還有嗎?」
「沒了!」幾人齊聲回答。
………………
返程的時候李察剛靠著車窗坐下來,凱薩琳這次不知道為什麼擠到他旁邊。
膝蓋上攤著那本小本子,一副有什麼話要和他單獨說的樣子。
整節車廂里除了他們,就只剩幾個縮在最前排打盹的平民旅客。
伊迪絲坐在費舍爾後面那一排,靠走道位置。
她把書翻開,卻根本讀不進去。
瑪姬他們坐的是另一個方向的車次。
站台上各自道別的時候瑪姬還在揉眼睛,西奧多替她拎著箱子。
李察從背包里掏出水杯,他喝了一口,水已經涼透了。
他開始在腦子裡思考著這次任務的種種疑點。
營地東半區地基下那套古高盧銘文系統,年代至少追溯到兩千年前。
中世紀的人知道,羅馬人也知道。
港務局的舊檔案里,從1870年代建倉庫開始就有記載。
那麼,帝國的神秘側難道不知道?
不應坑那種小地方的廢井都在冊子上,春秋各要查一次。
海峽口岸這麼重要的咽喉要道,這種位置的情況怎麼可能不在冊子上?
在冊子上,就說明有人知道,還批准了把難民營建在那個位置。
還有一件事,十幾個巡護小組,每組至少一個資深從業者帶隊。
c排那個組的組長,砍了二十分鐘才反應過來受溺者砍不死。
一個資深獵手碰上了砍不死的靈體,需要二十分鐘才能判斷出物理攻擊無效?
要麼這個組長是個草包,要麼他就是故意的。
如果他是草包,他不可能活到現在。
d排那個組的組長倒是反應快,第一時間就下令撤退了。
撤得乾淨利落,人拉出來了,帳篷區拱手讓了出去。
讓出去之後,受溺者們在空帳篷里排著隊憋大招,最後造成了大量傷亡。
f排,蒙塔古一個人撐了十分鐘光幕。
這十分鐘裡,周圍的人又在幹什麼?
他們在蒙塔古光幕消失之後才把他架走。
光幕消失之前呢?
光幕消失前,他們就這麼看著。
看一個預科生獨自維持著整個排區的防線,以太一點一點消耗乾淨,看著蒙塔古累癱。
還有就是增援到達的時間。
凌晨兩點五十分,第一批受溺者湧出。
增援把封禁陣激活,大約是凌晨四點左右。
從帝都到福克斯通港,火車最快要兩個小時。
就算那幾位隱秘者常駐在最近的坎特伯雷分駐辦,開車過來也要四十分鐘左右。
加上接到消息、集合人員、裝載封印設備的時間,不可能來的這麼及時。
實際上,增援力量帶了一整套織網傳統封禁陣。
這種東西分駐辦不會常備,得從更上一級庫房調。
只可能是他們早就知道要出事,增援人員原本就在附近待命。
李察把杯子放到窗台上。
水杯里沒喝完的水,在火車晃動中微微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