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受益者
凱薩琳的筆一直在動。
她寫滿了一頁,撕下來遞給了李察。
李察接過去看了一眼。
紙上沒有長篇大論,只有幾行極簡短的字和數字。
第一行:
「b排10,c排47,d排74,e排29,f排58,a排43。總計261。」
第二行:
「從業者傷亡:費舍爾(輕度撞傷),其餘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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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行:
「261個死的全是難民,0個死的是資深從業者或學生。」
第四行她畫了一條橫線,橫線底下她寫:「概率多少?」
一場上百個受溺者同時湧出來的大規模靈體襲擊,六個帳篷排區同時開花。
從業者被推倒了磕個包,預科生以太耗盡了虛脫幾天。
蒙塔古撐了十分鐘光幕,以太見底差點摔泥地上。
這些全是不致命的傷。
連唯一真正受傷的費舍爾,都是被一個慌了的壯漢給推倒磕在螺栓上,和邪物完全無關。
二百六十一個普通難民死了,沒有一個從業者和學生死。
帝國最精銳的小精通隱秘者,在剛好來得及的時間點上出現。
帶著提前打包好的全套標準化裝備,精準地封住了所有通道。
在那之前的一個半小時裡,年輕的從業者們被放進了一個足以讓他們驚出一身冷汗、拚盡全力卻又剛好不會真正死掉的環境中。
李察的後背發涼,他把那張紙遞還給凱薩琳。
凱薩琳接過紙的時候手指和他碰了下,指尖是冰的。
她把紙撕了,塞進了口袋裡。
然後她又寫了一行字,翻過來。
「哈丁說過一句話。」
「『b排那個組做的事情不多,但每一件都做對了。』」
凱薩琳的筆在本子上停了一會兒,又寫了一行。
「他的語氣,和克羅夫特給我們打分差不多。」
火車在一個不知名的小站停了下來。
站台上空無一人,只有燈火在風中飄搖。
停了大約三分鐘,車廂猛地頓了一下,重新動了起來。
這一頓把後排的費舍爾晃醒了。
他頂著那條翹起來的繃帶,迷迷糊糊地朝這邊看了一眼。
然後翻了個身,又睡了過去。
蒙塔古從後面那排走了過來。
他手裡端著一隻軍用搪瓷杯,不知道從哪弄到的熱水。
金髮青年在李察對面的空位坐了下來。
他先什麼都沒說,把搪瓷杯擱到膝蓋上,喝了一口。
然後他的目光掃到凱薩琳膝蓋上的小本子。
本子被快速合上,什麼也沒讓他看見。
蒙塔古把視線收了回來。
「你們在算帳。」
李察沒否認,凱薩琳也沒動。
蒙塔古把杯子放到了車窗下面的鐵架子上。
「我勸你們別繼續往下算了。」
凱薩琳把本子翻到了新空白頁。
「往下算什麼?」李察裝傻。
「往下算誰批准的。」蒙塔古看著他。
「批准把難民營建在那個位置的人,為什麼只派從業者和預科生去做巡護,還有增援時間點。」
李察沒說話。
「這些問題的答案。」蒙塔古把聲音壓到只有三人能聽見的程度。
「你們就算查出來了,也改變不了任何事情。」
「二百六十一個人。」凱薩琳寫了一行字翻過來。
蒙塔古看了那行字一眼。
「是,二百六十一個人。」
他的語氣里沒有冷漠,只有見過太多的平靜。
蒙塔古把杯子又端了起來。
「二百六十一個人是被算過的。」
「算過?」
「營地登記在冊的難民總數是四千七百一十二人。」
蒙塔古的聲音極輕。
「實際死亡二百六十一人,差不多百分之五。」
李察沒去想所謂的獻祭,就單純去換算成不應坑那種薄弱點的常規損耗。
帝都總署給每處的年度預算,附帶著隱含了人員損耗預期值的數字。
這些難民都不是從業者,也算不到常規的損耗額度里。
古高盧銘文系統是已知的、被登記在冊的。
難民被安排在上面,是因為有人需要這四千七百多個人待在那裡。
他們的存在與呼吸,甚至是恐懼和每日每夜漚在帳篷里的絕望。
這些活人的情緒,就是最好的檢測試劑。
把四千七百多個活人擺到兩千年前的接收系統上面,看看那套系統在弗蘭德斯前線日夜不停輸入新貢品的情況下會不會過載。
會過載到什麼程度,過載後湧出來的東西是什麼級別的。
從業者能不能擋住,擋不住的時候要多久才需要小精通級別的增援。
這些數據,全部是戰時需要的數據。
軍需物資從這些港口出發渡過海峽送往前線,運兵船從這些港口出發載著補充兵過去。
港口不能出問題,所以他們需要一次實際測試。
試劑是難民,測試員是這批年輕從業者們。
保險是那幾位隱秘者和帶在身上的全套標準化封禁陣,始終在場。
等事態發展到能讓年輕人們出一身冷汗,產生足夠多數據並能篩選出誰有用誰沒用的程度。
至於在此之上嘔出的役聲,把地養肥,那不是他這個階段應該去想的。
蒙塔古把熱水喝完了。
「你們都是聰明人,裝看不見你們也裝不了。」
「可你們得明白一件事。」
「我們坐在這列火車上,拿著外勤酬金,檔案上寫著外勤記錄,我們是受益者。」
「你、我、凱薩琳、費舍爾……所有這次參加任務的人,我們的名字已經被寫進那份報告裡了。」
他的聲音極輕。
「報告會被送到帝都總署,供那些決定我們未來走向的大人物翻閱。」
他看著李察和凱薩琳:
「『b排帳篷區巡護組,全區最佳』這一行,會跟著你們走很遠。」
蒙塔古站起身來。
「那二百六十一個人的事,心裡知道就行了。」
李察靠著車窗,看著對方背影消失在後排座位的陰影里。
當時蒙塔古撐了這麼久光幕,以太見底,差點摔進泥地里。
可他口袋裡那幾樣東西,一樣也沒動過。
答案大概和他自己沒把影子調出來的理由是同一個。
李察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了自己手上。
他自己做的一切,也都是恰到好處地在從業者可以做到的程度。
影子整場都趴在帷幕下,赫爾墨斯面具也沒戴上。
隔壁坐著的紅髮女孩,圍巾裹得很緊。
辯論周后麥克菲伊教授給了她什麼,李察不清楚全部細節。
可凱薩琳在c排帳篷區的表現他是看見的。
做得很漂亮,可也只是很漂亮。
一板一眼,乾淨利落,挑不出毛病。
她也在藏。
藏的是什麼,李察不問,也不該問。
凱薩琳則想到了一個老婦人。
當時那個老婦人正兩手扒著帳篷繩索,被身後鑽出來的受溺者抓住了腳踝往下拽。
那老婦人朝凱薩琳的方向看了一眼。
什麼也沒說,只是看了她一下。
那一刻,涅墨西斯面具的代價差點失控。
她幾乎就要動用面具真正的審判能力了。
可那股力被她自己壓了回去。
麥克菲伊教授幫她做的封禁偏轉術式起了作用。
她情願被拽著去校勘拓本,也不願意在四千多個難民和一群從業者面前暴露面具的審判。
她選擇了沉默,沉默的那一瞬間有些人就不在了。
車廂里安靜了很久。
火車在某個站台又停了一次。
這次停的時間比較長,似乎是在等對面方向的運兵列車通過。
站台上依然空無一人,風把丟在鐵軌邊的舊報紙吹得翻了幾個跟頭。
就在這片安靜里,後排傳來了一個聲音。
「嗯嗯嗯嗯嗯……」
費舍爾在說夢話。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車廂里格外清晰。
「嗯嗯……不是我的錯……嗯嗯……是他推我……嗯嗯嗯……」
李察和凱薩琳同時轉頭看了過去。
費舍爾整個人縮在硬木長椅上。
後腦勺枕著車廂壁,繃帶翹出來的那一角在他呼吸里一起一伏。
他的嘴唇動了兩下,又嘟囔出一句。
「是個漁夫……嗯嗯……一個壯得像牛的漁夫……推了我一下……」
他翻了個身,臉朝向了車窗方向。
「……繃帶別碰……疼……嗯嗯嗯……」
凱薩琳在本子上飛快地寫了一行字舉起來。
「他是醒著的還是睡著的?」
李察用靈感掃了一下。
「睡著的。」
凱薩琳把本子合上了,唇角上揚。
火車重新動了起來。
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發出均勻的哢嗒哢嗒聲。
火車駛進隧道,光線暗了下來。
費舍爾在後排發出了極其響亮的呼嚕聲。
李察也在這片黑暗裡閉上了眼睛,開始假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