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漫漫長路到蒂珀雷》


  三分鐘後,眼前的東西開始往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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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次沉入靈界,李察已經逐漸輕車熟路。

  還是那層稠得發黏的「水」,漂著一縷縷的念頭絲線。

  李察把靈感探了探。

  第一團極冷,碰上去他的手指在物質界那邊猛地縮了一下,鋼筆差點掉了。

  他趕緊把靈感繞過那團冷的,去碰旁邊一團小的。

  手開始動了。

  鋼筆在白紙上走出的第一行字歪歪扭扭,蓋爾語高地北部的方言。

  他的手繼續寫,寫了大半段後停住了。

  殘片到這裡就斷了。

  手鬆開了那團念頭,靈感往旁邊漂。

  手又寫出來的一串數字,沒有附帶任何語言或者符號。

  一共二十七位,中間用短橫線隔成了五組。

  它看起來應該不是經緯度,或者任何日期格式。

  排列方式倒有點像某種編碼系統。

  靈感繼續往外漂,接下來撈到的幾縷都是淺料:

  某個帳房先生到死都在記,有一筆三先令四便士的差額對不上;

  某個女傭還在惦記著鎖在閣樓箱子裡那件沒繡完的床單,她繡到了第七朵玫瑰就再也沒能繡下去。

  李察把這些都抄了下來,雖然多半賣不出什麼價錢。

  【學識】【感知】【思辨】都在漲,他能感覺到。

  尤其是【感知】,距離到lv4已經不遠了。

  他的手很快慢了下來,筆尖軌跡從文字變成了弧線。

  起初李察沒當回事。

  他以為是某段不成形的殘念拉動了筆尖,和之前那些斷了頭的亂碼差不多。

  弧線畫了一個上行的長坡。

  到了頂點後折下來,又上去,短促地跳了兩下,再拖一段長弧收住。

  這是一段音符,他認得這段旋律,或者說整個帝國都認得。

  《it#039s a long way to tipperary(漫漫長路到蒂珀雷里)》。

  從八月份開戰到現在,這首歌在大街、酒館、火車站月台上迴響。

  士兵們唱著它登上運兵船。

  報紙上的通訊記者寫過,遠征軍從布朗涅港碼頭開拔時,整支縱隊齊聲唱的就是這首歌。

  歌聲沿著堤岸傳出一英里遠,連碼頭上幫忙扛彈藥箱的法蘭漁婦都能跟著哼。

  伊芙琳上周和自己打電話,說布里斯頓中央大街新開了一家菸草鋪。

  老闆在店門口立著鐵皮喇叭,從早到晚循環播放的就是《蒂珀雷里》。

  李察的手又動了,完完整整地畫了第二遍、第三遍。

  他本以為是自己走神了。

  在恍惚狀態下,腦子裡冒出一段天天聽的旋律,太正常了。

  跟洗澡的時候不由自主哼歌一樣,你都不需要去想它。

  可到了第四遍的時候,他意識到不對了。

  那首歌,在靈界迴響著。

  在他靈感所觸及的範圍內,至少能分辨出幾十道……不,幾百道聲音。

  遠遠聽著是在齊唱。

  仔細聽就會發現,那是幾百個人各自在唱各自那一遍,彼此並不知道旁邊還有別人在唱。

  在他往前傾的同一瞬間,影子在淺灘上動了。

  他停住了,墨水從筆尖滲出一個小小的圓點,慢慢往外洇。

  麥克尼爾夫人看了看桌角那隻懷表,二十二分鐘。

  她伸出手,在李察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

  那層稠得發黏的水退了。

  李察的後腦勺有些發脹,但比第一次好多了。

  他低頭看那一遝紙,總共寫了四頁半。

  麥克尼爾夫人把那遝紙拿過去,翻得比之前更仔細。

  翻到第一頁的蓋爾語殘片時,她眉頭微微抬了一下。

  「這個有點價值。」

  她的手指在某個詞根上停了一停。

  「高地北部方言,年代很老了……

  這種變位方式至少在羅馬化之前就定型了,寫下來的人是用口傳方式記的,筆畫帶著舌頭的習慣。」

  她把那一頁朝蠟燭湊近了些。

  「驅逐系的殘片,框架和我見過的幾份高地咒文是同一路數。

  可以賣,高地那邊有幾家老行會一直在收這類殘片拚復原。」

  翻到第二頁那串數字的時候,她看了李察一眼。

  「這個你有沒有聞到什麼?」

  「碳和金屬粉末混在一起的味道,有人在地窖里對著銅板刻數字。」李察回答。

  麥克尼爾夫人用靈感去摸紙面上殘存的氣味。

  「可能是某位鍊金術士的配方編號。」

  「帝都有幾個私人收藏家專門收這種死人留下來的編碼索引,偶爾能碰上一個編號恰好對得上失傳配方的。」

  她翻過那一頁繼續往後看,零碎那幾段她掃得很快。

  然後,她翻到了第四頁下半。

  「你在靈界那邊聽見的居然是這首歌。」

  「嗯。」李察把後腦勺往椅背上靠了靠。

  「很遠,至少幾百道聲音在唱。

  旋律全都是對的……和街上唱的、留聲機里放的一模一樣。」

  他盯著紙上第五遍音符間那些波紋。

  「可每遍到同一個位置都會停那麼一拍,停的那一拍里有個東西在抽動。」

  「抽什麼?」

  「說不清。」李察的手不自覺地摸到了胸口銀戒指的位置。

  「把一口呼吸從嗓子眼裡整齊地拔走了,拔完了繼續唱,到下一遍同一個位置,再拔。」

  麥克尼爾夫人把那張紙從那一遝里抽了出來。

  「最近有件事,在帝都乃至於整個北方都已經傳開了。」

  她把視線從紙上移開。

  「留聲機蠟筒的事情,你在別處有聽到嗎?」

  李察點點頭。

  「我聽到的那個版本,大概說的是『一個女聲在蠟筒里唱了首沒人聽過的歌』。」

  麥克尼爾夫人搖了搖頭:

  「實際情況比那個更麻煩。」

  「這留聲機放的歌是因時而變的,戰爭風聲起來了,太太們不太聽歌劇了,開始聽進行曲和行軍歌。

  報紙上天天登徵兵GG,留聲機蠟筒廠趕工趕得昏天黑地。」

  「這些新的聲音全被它吃了進去。」

  她接著講述:「一開始根本沒人覺得異常。」

  「蠟筒里放的《蒂珀雷里》,這首行軍歌滿帝國上上下下都在唱。」

  「第一次出事是在九月底,切爾西區一位太太的客廳沙龍。」

  「留聲機放完一遍後大家還在閒聊著,沒人去翻面換筒。」

  「可留聲機自己又開始響了,響的還是那首歌。」

  「在場的人互相看了看,以為是女傭手滑碰了開關,也沒往心裡去……誰會因為多聽一遍這首歌大驚小怪呢?」

  她的食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那天在場十一個人里有七個發現自己在哼這首歌。」

  「你想想,這有什麼好在意的?」

  「全帝國都在唱,你走在街上聽見有人哼都不會多看一眼。

  妻子在廚房哼,丈夫在刮鬍子時吹口哨,孩子在飯桌上用勺子敲出這個節拍,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所以沒人在意。」

  李察聽出了她話里隱藏的意思。

  越習以為常的事情出現了問題,人們發現得就會越晚。

  「直到第十天。」

  「那七個人里有一位太太,她丈夫是分駐辦的從業者。」

  「他注意到一件事,妻子每一遍唱到同一個地方,就是你記下樂譜上那個『多卡一拍』的位置,她的嘴會停下來。」

  「停的那一拍里,她的嘴在動。」

  「她丈夫蹲在旁邊湊近聽了好幾遍都聽不清。

  嘴在動,氣在出,但聲音被截在了嗓子和嘴唇間。

  出不來,可也沒咽回去。」

  「丈夫是從業者,他用靈視貼上去看了一眼。」

  「看到了什麼?」

  「什麼也沒看到。」

  「後來分駐辦調查員上門查了幾次。」麥克尼爾夫人接著說。

  「每次去查留聲機都安安靜靜,客廳里以太場跟任何一間民宅沒有區別。」

  「太太不唱了?」

  「調查員一進門她就不唱了。」

  「調查員一走,太太又開始唱。」

  「從九月底到現在……」李察慢慢開口:「已經一個多月了。」

  「而且在擴散。」麥克尼爾夫人點頭。

  這就是最難辦的地方,你沒法禁止人們唱這首歌。

  它是戰時的精神支柱,募兵海報上的口號,母親送兒子上火車時強忍著眼淚哼出來的旋律。

  禁它?你不如禁掉太陽。

  可每一個在唱它的人,都有可能是節點。

  「帝都分駐辦那邊也犯了難。」

  麥克尼爾夫人又補了一句。

  「每次去查都查不出東西來,報告裡只能寫『未見異常』。」

  她把那張紙折好。

  「而且不只帝都,曼城、利物浦、格拉斯哥……凡是有留聲機、有沙龍、有太太聚會的城市,都開始出現了。」

  「你分不出來誰在正常地唱,誰在被牽著唱。」

  李察看著那張紙上的音符。

  他自己也聽過無數遍《蒂珀雷里》。

  在格林伍德,在布里斯頓火車站,在學院區街頭那個老頭的手搖風琴上。

  麥克尼爾夫人把那張折好的紙夾進了自己的筆記本里。

  「這一張我帶走,回去給老師看。」

  「你自己記住就行,別哼出來,也不要用手指在桌上打這個節拍。」

  李察的嘴巴閉得緊緊的。

  可自己不唱有什麼用呢?

  他走出這扇門大街上就有人在唱,他攔不住別人唱。

  麥克尼爾夫人合上了本子。

  「其餘這幾樣,蓋爾語咒文殘片和那串編號,我替你去對接買家。」

  她開始收拾桌面。

  「主要那串數字編號需要進一步驗證,先留著,不急出手。」

  「那段旋律呢?」

  「旋律沒有商業價值,它的價值在別處。」

  有人正在用一首歌做什麼事情,從帷幕兩面同時做。

  蒙斯天使是幾萬士兵恐懼和祈禱無意中凝成的,它被收走後就結束了。

  這首歌是一張網,每個在唱它的人都是一個結,網在悄無聲息地生長。

  麥克尼爾夫人站起身來。

  「第二單基礎報酬兩鎊。」

  她從手提袋裡數出兩張一鎊的紙幣。

  「咒文賣掉以後,買家那份錢會郵寄給你。」

  「好。」李察把兩張紙幣收進了錢夾。

  麥克尼爾夫人站在門帘旁邊。

  「下次你可以試著自己做了。」

  「不用再看護了?」

  「不用了,但只能在帝都大學做,帝都大學的封印陣其實比我在這看護你效果更好。」

  她朝李察胸口銀戒指的方向瞥了一眼。

  「而且老師的印記在你身上,靈界那邊的東西也不太敢湊過來。」

  她把圍巾往上攏了攏,外面的風從走廊鑽進來。

  「但你自己得守著規矩。」

  「不往深處探,一次書記我建議你至少隔一到兩個月,緩一緩再繼續。」

  「懂了。」

  麥克尼爾夫人點點頭離開了,門帘在她身後輕輕落了回去。

  李察在黑暗裡坐了會兒,也起身推開門帘往走廊走。

  路過吧檯,老闆正在擦一隻銅壺。

  「出門往左轉走到頭再往右,那個路標是歪的。」

  「我知道了,謝謝。」

  「不謝。」

  走出巷口,主街上很熱鬧。

  對面一家小酒館門口,兩個穿軍裝的年輕人蹲著抽菸。

  再往前走幾步就是公共汽車站。

  李察在站台上站定,等著下一趟去學院區的班次。

  對面那間小酒館裡,有人在唱歌。

  「在車水馬龍的帝都,有一天來了位愛爾蘭的小伙?」

  「街道都好似鋪上了層金子,每個人興高采烈地哼著皮卡迪利之歌?」

  不止一個人,好幾個嗓子攪在一起,帶著酒後含混的熱乎勁。

  「漫漫長路到蒂珀雷里,漫漫長路要走?」

  「漫漫長路到蒂珀雷里,去見我最甜蜜的姑娘?」

  唱的就是《蒂珀雷里》。

  「再見了,皮卡迪利?」

  「再見了,萊斯特廣場?」」

  「漫漫長路到蒂珀雷里,可我的心就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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