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面影輝照
時間到了十二月中,李察的書桌上攢了三摞紙。
左邊那摞是《異聞輯》的存稿。
中間一摞是《北方文學評論》下一期的散文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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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了開頭又劃掉,劃掉又重寫,廢紙團在廢紙簍里堆成了一座歪歪扭扭的白色小山。
右邊單獨壓著一張從系辦公告欄上撕下來的傳單。
傳單是帝國文化促進委員會發的,用了整整三段話來說一件事:帝國希望民間文人寫東西。
徵文主題叫「我們的島嶼」。
投稿截止日期是明年一月底,入選者可獲五十鎊獎金,外加一枚帝國文化促進委員會的榮譽鍍金徽章。
以及「經帝國出版總署推薦後,在全國範圍內公開發行」的資格。
李察看著那行小字。
五十鎊不算太多,「全國範圍內公開發行」才是真正的價值所在。
《北方文學評論》能鋪的範圍有限,北方幾個工業城市加上帝都一小撮圈內人,了不起兩三千讀者。
《異聞輯》走報童渠道是廣,但它歸在「一便士消遣讀物」那一檔里。
和占星小冊子擠在同一個筐子裡,街面上的體面人連彎腰看一眼的興趣都不會有。
帝國文化促進委員會的徵文入選後公開發行,走的是正規出版渠道。
書店、圖書館、學校閱覽室、甚至軍營里的隨軍書箱……能鋪到的地方比報童的腳步遠了十倍。
李察把鋼筆放下來,兩手交叉枕在後腦勺上。
他心裡清楚,三條路子各有各的讀者。
《異聞輯》寫給底層。
礦工、洗衣婦、碼頭搬運工、紡織廠夜班女工……這些人不讀報紙也不逛書店。
他們只會在酒館櫃檯上順手翻一翻小冊子,邊喝啤酒邊看。
或者不識字的,也會讓識字的說給他們聽。
故事會留在他們腦袋裡,在某個夜深人靜的時刻忽然冒出來。
《北方文學評論》寫給中間那一層,主編要的「真切」。
工程師、工廠領班、中學教師、小商鋪老闆……他們既不是底層也夠不著上面,但他們嘴巴在飯桌上說出來的話會影響到周圍一圈人的看法。
徵文寫給上面那一層。
俱樂部皮沙發里翻報紙的紳士們,內務院和陸軍部里那些從未去過戰壕的文職軍官。
「我們的島嶼」。
帝國文促委大概想的是讓人歌頌國土鼓舞士氣,讚美帝國不屈的精神。
「島嶼」這個詞在他腦子裡撞出來的畫面,卻和促進委員會想要的完全兩回事。
島嶼是什麼?
島嶼四面全是水,你只有腳底那一小塊干地。
風從每個方向刮過來,刮到骨頭縫裡去。
風颳了幾百年,腳底下那塊地還在。
他拿起鋼筆,在徵文那一摞紙最上面那張空白頁上寫了個標題。
《島嶼有什麼》
寫了兩個字就停了。
標題不對,太直白。
他劃掉了「有什麼」,想了想,又寫了三個字上去。
《島嶼記》,還是不對。
暫時沒思路,李察把那張傳單折好夾進了筆記本里,先干別的。
《異聞輯》第四篇框架已經列好了,寫的是高地牧羊人的故事。
他從伊迪絲那裡聽來的一則舊事改編的。
一隻羊總在同一處懸崖邊上打轉,老牧人走過去把羊拉開,發現懸崖下有一堆舊骨頭。
牲口反覆回到同一個位置的時候,別去拉它,先看清楚它到底在看什麼。
趁著手熱,他又給夏洛特回了一封簡訊。
「印刷廠的事,麻煩您幫忙問了。
另外,徵文那個您知道嗎?
我打算兩邊都投,一邊一便士給底下的人看,一邊往上面那個池子裡丟。
您覺得會不會太貪心了?」
信寫完折好裝進信封,明天寄出去。
夏洛特的回信在三天後寄到。
「兩桿筆嘛,左手一桿右手一桿。
左手那杆給礦工講鬼故事,右手那杆給老爺們寫島嶼的詩。
一桿筆賺一便士,另一桿賺五十鎊。
你要是真有這個能力,可以兩頭都賺。
不過話說回來,你確實太貪心了,這也是優點。
主編讓我轉告你,印刷廠他已經幫你聯繫了一家,在曼城北郊舊城區里。
老闆姓達克沃斯,印過教區通訊和賽馬日程表,價格公道。
一千冊起印,算你每冊四分之三便士成本(紙、墨、裝訂加運費)。
你賣一便士一冊,每冊賺四分之一便士。
一千冊全鋪出去的話淨賺大約一鎊。
一鎊夠你吃兩個月的食堂了吧?
至於徵文,你自己有數就行。
別在徵文里寫你在《北方文學評論》上寫的那種話,徵文評委不是濟貧委員會,他們的手段可不會這麼溫和。」
李察看完信,注意的反而是那段「一鎊夠你吃兩個月食堂」。
他現在的飯量,一鎊勉強夠吃一個月。
格蕾要是知道他的伙食費又多了這麼多,大概不會想著和他在公園約會只簡單帶兩塊三明治。
接下來一個星期,他在徵文這件事上花的力氣遠超前兩樣加起來。
《異聞輯》寫的是底層人能懂的鬼故事,他手裡素材堆得滿坑滿谷。
《北方文學評論》的散文他已經跑通過一遍流程了,知道主編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知道刊發後會被誰讀到、被誰記恨。
可徵文這個東西,他從來沒碰過。
到了第三天夜裡,他把徵文初稿寫完。
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又寫成了控訴,對評委來說就跟往他們咖啡杯里吐了口痰差不多。
「徵文評委不是濟貧委員會。」
夏洛特的提醒在他耳邊轉了一圈。
他重新坐下來,把鋼筆握在手裡想了很久。
五十鎊獎金他當然想要,帝國出版總署推薦渠道他更想要。
可他不打算違心地歌功頌德。
那就得在「讓上面的人讀得舒服」和「寫出真東西」之間找到一條極窄的路。
臨近這一次神譜沙龍聚會前,他才堪堪寫好。
他把三封信一起帶到了宿舍樓不遠處的郵筒前。
一封給夏洛特,一封給帝國文化促進委員會,一封給曼城那家印刷廠。
三封信塞進銅綠斑駁的郵筒口,一封接一封地往裡滑,消失在黑洞洞的肚子裡。
郵筒頂上蹲著一隻鴿子。
鴿子灰撲撲的,頭歪著看他,像在問你怎麼還不走。
「走了走了。」李察朝鴿子擺了擺手。
鴿子「咕」了一聲,沒動。
………………
十二月十六日夜晚。
李察再睜眼時星海已經退了。
主座更高了……不,高度沒變,赫卡忒的存在感變了。
金面具上半張少女臉和下半張老嫗臉之間,那條縫合線比上次清晰了許多。
李察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定,影子正在帷幕後淺灘上待命。
赫卡忒環視了一周。
「今天只有一件事,面具的第二階段。」
桌上沒人出聲。
赫卡忒把雙手交疊到桌面上。
「你們戴面具到現在,這段時間裡面具給了你們什麼,你們自己最清楚。」
「言辭變利了,感知變敏了,手底下的工作做的更好了……這些都是潛移默化的加成。」
「可有一樣東西,你們多半已經察覺到了。」
「面具越用,摘下來的時候越不舒服。」
李察心裡動了一下。
他確實有這種感覺。
影子在帷幕後戴面具訓練的時候,每次摘下來後影子輪廓都會淡上一層。
影子摘面具後大概需要十來分鐘才能把那感覺消下去。
赫卡忒指尖叩了一下桌面。
「這說明你們和面具間,開始出現共鳴了。」
狄俄尼索斯最先打破了沉默:「共鳴的標準是什麼?」
「戴的時間夠長,使用夠多。」
「最重要的,是用面具做的事情契合神名本身內涵。」
赫卡忒著重講最後這一條:
「你拿赫爾墨斯面具去挖礦,挖一萬年也共鳴不了。」
「你拿狄俄尼索斯面具去打坐冥想,坐到骨頭化了也共鳴不了。」
「面具認的是事,你做的和神名管的能對到一條線,共鳴自然產生。」
李察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他讓影子戴面具做的全是和赫爾墨斯本職掛鉤的事情。
讓影子在帷幕兩側穿梭,用面具加成去練噤聲和開緘這兩道跨越封印內外的術式。
這樣子使用,不知道算不算數。
赫卡忒接著說。
「共鳴到一定程度,你們可以借用神話里的兵器、技能、或者工具,這就是『面影輝照』。」
「神話里,赫爾墨斯有他的雙蛇杖和飛行鞋。
赫拉克勒斯有他的巨棒和毒箭,獅皮。
涅墨西斯有她的鞭子和天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