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商業之神
赫卡忒把面影輝照的事收了尾,火炬與鑰匙的輪廓從凝實慢慢軟回了常態。
到了交易環節,普羅米修斯第一個把東西往桌面上擺。
幾隻銅質密封罐,每隻半個拳頭大小,罐口用火漆封得嚴嚴實實。
赤金面具下的聲音還有點啞。
「這些都是師父調配的高純鍊金穩定劑,純度比之前給過你們的那批高了將近兩個等級。」
桌上幾個人的目光同時落到了那幾隻銅罐上。
大精通級別的鍊金工匠,整個舊大陸上一雙手數得過來。
從此人手裡出來的穩定劑,市面上根本不會流通,很快就被幾人一掃而空。
李察和涅墨西斯財力不夠,索性沒有去參與。
「另外,師父留了一道口信給首席。」
赫卡忒的金面具偏了偏。
「說。」
「首席托他做的那件東西已經做好了,過幾天就用靈界信使遞過去。」
這說的是上次赫卡忒給的那隻匣子裡的圖紙。
赫卡忒沒有多言,火炬輪廓晃了一晃算作收到。
狄俄尼索斯從椅子後面拎出了一隻酒箱模樣的木盒。
打開后里面碼了六隻深色玻璃小瓶,瓶口全用蠟封了。
「帝都東區和南區幾家老酒館的『底灰』。」
他把兩隻瓶子推到桌面上。
「什麼?」赫拉克勒斯的獅口面具偏過來了。
狄俄尼索斯把手指在瓶壁上彈了一下。
「老酒館幾十年不清的爐底,和以太殘留匯在一處。
裡面沉著幾十年來在那爐子邊發過的誓、罵過的人、哭過的事。」
他把一隻瓶子朝光亮處舉了舉,瓶底那層灰黑沉渣在微光里泛油。
「拿來做封印填料很趁手,尤其是封那些跟『承諾』和『誓言』沾邊的東西……你往縫裡抹一層底灰,等於拿幾十年的酒館規矩替你守門。」
德墨忒爾的赤陶面具下傳來了一聲輕笑。
「你是把人家酒館地板挖了吧。」
「合法收購。」狄俄尼索斯舉了舉手。
「那幾家都關門了,戰時限制營業時間把他們擠死了。
我花錢連爐膛帶底灰一塊買的,老闆還謝我幫他搬走一堆破爛。」
赫拉克勒斯那邊,獅口面具下的男人把一隻舊行軍背囊往桌面上一倒。
嘩啦啦滾了一桌子東西。
「前線後方清薄弱點回來的,能賣的全在這了。」
李察的靈視在那一桌亂七八糟里掃了一圈。
赫拉克勒斯的東西多而雜,有一些是邪物殘骸加工材料,有幾件封印碎塊。
還有兩個他吃不准來路的物件:被燒得發黑的身份牌,和灌了蠟封的玻璃罐。
身份牌上的字被高溫燒花了,李察湊近些才勉強辨認出半截名字和一個團番號。
「這身份牌在哪找到的?」李察開口。
「無人區。」
「兩軍間那條走廊里,鐵絲網絞著爛泥和爛人。」
男人把牌面翻了一下。
「牌上團番號和兩邊都對不上,查了半天,發現是三個月前列為失蹤的一個運輸連的。」
「運輸連怎麼會掉進無人區?」狄俄尼索斯把杯子放下了。
「這就是蹊蹺的地方。」赫拉克勒斯兩條腿換了一個架法。
「無人區里,有活人。」
桌上靜了半拍。
「前線獵手小隊的人給我講過。」
赫拉克勒斯把牌面朝下扣在了桌上。
「兩邊塹壕之間那條死亡走廊,夜裡有人拖屍體。」
「但那些人根本不是收自己人遺體的搜索隊,也和夜間偵察兵扯不上關係。
搜索隊有番號,夜間偵察穿的是黑色罩衫。
那些人穿拚湊的破衣服,兩邊軍裝碎片縫在一處,活像從垃圾堆里翻出來的稻草人。」
「各國的逃兵。」普羅米修斯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嗯。」赫拉克勒斯重重點了點頭。
「逃出壕溝,逃進無人區,哪邊也回不去了。
據說夜裡出來拖屍體,扒死人身上的衣服口糧和彈藥。白天縮回彈坑或者塌了的地堡廢墟里。
兩邊的炮互相往對方陣地轟的時候,這些人就在彈幕間的縫隙里來回苟著。」
他把身份牌推向李察。
「這枚牌也送給赫爾墨斯閣下,說不定你能在上面發現點有意思的東西。」
李察把身份牌拈起來看了看,收了。
赫拉克勒斯又拿起那隻蠟封玻璃罐,晃了兩下,罐底有一層棕黑色的泥。
「無人區的土。」
「那條無人區從海邊一直橫貫到內陸,幾百英里長。」
「幾百英里連成一條線的血浸帶……血浸點從來都是一個一個散著的,礦坑下一個,廢棄磨坊一個。」
他把食指沿桌面橫著劃了一道。
「這一次是一條很長的線。」
李察盯著罐底那層泥,想起了不應坑的檔案。
不應坑是一個點,三個礦井血浸點在地圖上圈出一片三角。
眼前赫拉克勒斯描述的,是一整條橫貫大陸的血浸帶,從北海到海爾維第邊界。
幾百英里寬度里躺著幾十萬具屍體,每天還在往上壘。
「這條線再養個一兩年。」赫拉克勒斯的手掌摁在桌面上。
「它底下能長出來什麼東西,我都不敢想。」
除開身份牌和土樣以外,赫拉克勒斯倒出的那堆零碎里還有兩件他自己拿不準的物件。
一隻銅扣,做工粗糙,扣面上刻著一朵矢車菊;
另一隻是巴掌長的鉛質小筒,密封得很緊,表面磨損嚴重到看不出原來有沒有刻字。
「這兩樣,從一處被炮彈掀翻的地堡廢墟里扒出來的。」
赫拉克勒斯把它們推到桌心。
「我自己靈視看了半天,只知道裡面有東西。
上次赫爾墨斯閣下幫我處理那幾件咒物幹得挺利落,所以直接帶來了。」
「那我先收下。」李察點了點頭:「回頭給你出鑑定報告。」
他把兩件物品用油紙分別裹好,放進了帆布包側袋。
然後他停了一下,說出這次聚會前自己就考慮了很久的話。
「從今天起,各位手裡的以太凝結物不論濃度和批量,我長期收購。」
「可以付現金,也可以用鑑定服務抵扣,按濃度折算工時。」
桌上安靜了兩秒。
赫拉克勒斯最先反應過來。
他那把椅子嘎吱響了一聲。
「你說真的?」
「真的。」
「太好了!」
赫拉克勒斯幾乎欣喜若狂。
「我每次外勤回來兜里攢的那些凝結物,走行會渠道換錢被抽兩成,排隊排半個月。
有一次跑了三趟行會辦事處,那櫃檯後面的老頭看見我都眼睛往上翻。」
李察很滿意這傢伙的反應。
「那就以太凝結物收,鑑定服務照做,濃度怎麼折算你回頭跟我對一份清單。」
「行行行!」赫拉克勒斯一拍大腿。
德墨忒爾在旁邊也開了口。
「那我也省事了。」
她的田產出穩定,凝結物是副產品。
官方回收渠道的價格壓得比行會還低,低到她上次把一批中濃度送過去的時候,收購員給了個數目讓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那邊每季度固定一批,你要就按周期送。」
「收。」李察一口應下來。
他在說這幾句話的過程中,收在懷裡的赫爾墨斯面具微微發燙了。
【內醒】默默發動,收購、定價、中轉、以物抵工時……這正是商業之神的職責。
從集市到銀行,從羊毛交易到海上通商,凡是涉及兩個以上的人在一張桌子上互通有無的事情,都歸信使之神管。
他做生意每談成一筆,面具就熱一分。
李察在心裡默默記了一筆,赫卡忒說的話在此刻有了體感。
做生意是赫爾墨斯的本職。
赫拉克勒斯高興完,又把自己那堆東西里的邪物材料推到了桌面中間。
「這些也看看有沒有人要。」
李察的靈視在那一堆材料上快速地過了一遍。
這些材料品質參差不齊,加工難度也大,他自己用不上,沒有出手。
唯一他勉強看得上的只有一團灰綠色黏液,是某種塹壕邪物分泌的腐蝕膠。
德墨忒爾卻先把那團灰綠黏液挑走了。
「這東西腐蝕性強?」
「對,弄爛了好大一片鐵絲網。」赫拉克勒斯比劃了一下。
「我要了。」德墨忒爾把黏液收進自己的布囊里:「拿回去餵田。」
赫拉克勒斯收起鈔票,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這女人,居然把邪物分泌的腐蝕膠當肥料使。
輪到涅墨西斯。
她的天平秤盤上投出了幾行字,是她的銘文破譯業務列表,與上次聚會公布的內容差不多。
李察掃了一眼,對方業務掛在那裡,掏錢的人一個沒有。
桌上這些人的來路不明物件要鑑定,找李察已經成了習慣;
銘文破譯這種工作,需求量本就不大。
涅墨西斯的攤子無人問津。
李察看著對方有些僵硬的坐姿和微微垂下的面具,突然靈機一動。
「赫拉克勒斯。」他轉過頭:「你在祭壇上面抄過銘文吧?」
「啊?」男人被突然叫到,有些發愣。
「是抄過幾段,畫得跟鬼畫符一樣。
每次有遺蹟我都會拓一份回來,大部分都看不懂丟在那了。」
「你手上那些銘文拓本,有沒有想過找人專門破譯?」李察問。
赫拉克勒斯擺了擺手。
「肯定想過,可行會渠道那幫學者排期排到明年去了。」
李察把目光往涅墨西斯方向移了移。
「涅墨西斯可以接,她背後站著一位大精通級別的學者。」
赫拉克勒斯的坐姿一下子變了。
混到小精通,他對大精通學者的含金量心知肚明……一句話就能讓好幾個他這樣的獵手為其跑腿,還得搶著去。
「你替她擔保?」
「我替她擔保。」
赫拉克勒斯沒再猶豫,翻出了一疊折得皺巴巴的紙。
他的思維很直接。
赫爾墨斯的信譽擺在那裡,既然願意替涅墨西斯打包票,那就可以信。
「喏,上個月從魯汶那邊一處被炸塌的教堂地窖里拓的,一共七張,有價值對半分。」
他把那疊紙朝涅墨西斯方向推了過去。
涅墨西斯的手伸出來,把紙接住了。
她翻了翻,秤盤上的字亮了起來。
「中世紀法蘭克拉丁文,底子是墨洛溫王朝時期的教會銘文體,我可以接。」
李察又從自己的帆布包里取出了一份東西。
這是他在福克斯通外勤中抄錄下來的古高盧銘文。
三重獻祭結構,營地東半區地基下的那套兩千年的系統。
「這份也給你。」
他把拓本平鋪到了桌面上。
「古高盧系統,年代在羅馬征服之前,有幾處涉及到高盧方言的變體我啃不動。」
涅墨西斯的天平微微歪了歪。
這是兩人上次一起拓印下來的,也是麥克菲伊教授最擅長的領域之一。
「你自己不破譯?」
「這幾處剛好卡在我的盲區上,你做這些肯定比我快。」
這話說的是實情。
李察現在手頭事情太多,而且高盧和凱爾特這一塊,自己也確實不如對方擅長,要做完得磨磨蹭蹭耗上好些天。
交給凱薩琳……不,交給涅墨西斯做,可以給他省下不少時間。
在場幾人在旁邊看著這一來一往,對於這兩人那層心照不宣的默契都已經品出了味道。
兩個同批入場的學者,年齡差不多,位階差不多。
還替對方介紹生意,這種程度的信任關係幾乎等於明牌。
李察也不打算再遮掩什麼了。
聚會已經走到第二階段,面影輝照都開始了,再假裝不認識意義不大。
「破譯結果我們兩個共享。」
涅墨西斯默默打出一行小字,單獨投遞給李察,算是對他介紹生意的報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