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死人也想回家(月票加更25)
傑拉德繼續說著:
「幾十萬個人在同一個夜晚停止殺戮,唱同一首歌,並想同一件事——回家。」
李察已經對於這種事總結出了經驗。
蒙斯天使,幾萬人的祈禱凝出了一道阻隔追兵的形。
幾百人唱同一首《蒂珀雷里》,歌的迴響在靈界掛成了網。
蒙斯是恐懼擰成一股,沙龍是習慣被線串成網。
聖誕夜幾十萬人同時放下了槍,心裡只有思歸之心。
𝓢𝓽𝓸5️⃣ 5️⃣.𝓬𝓸𝓶最新最快的小說更新
這份回家的願望落到帷幕上的分量,比恐懼重了不知道多少倍。
「想回家也是一種集體意志。」
李察把這句話說出了口。
傑拉德看著外孫:「你說得對。」
「問題不在壓下去,在於壓下去後該怎麼辦。」
幾十萬活人在想回家,泥土下躺著的那些死人也聽見了。
帷幕被安寧壓平了那麼一小會兒。
壓平的一剎那,死者身上沉著的恐懼和痛苦被暫時解除了。
有人在它們肩膀上按了一下,告訴它們沒事了。
於是它們也想回家。
數以萬計的魂從泥土裡浮了起來,朝著本土方向看過去。
「聖誕夜結束了。」傑拉德的聲音很低。
「槍聲也恢復了。」
羅根的那份戰地實錄,二十六日凌晨第一聲炮響的時候,無人區里那些活人還沒來得及全部鑽回壕溝。
有幾個握著對面交換來的紐扣,跑到一半被流彈掀翻了。
死亡重新開始輸入。
睡著的死人是安靜的,但你把他叫醒了,讓它湧起回家的願望。
現在又重新開打,這算什麼?
「被按回去的魂比從未醒過的魂,怨得更深。」
傑拉德把戰報折好,又塞回鐵皮櫃裡。
「你曾外祖父年輕的時候跟我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
「最難平息的憤怒,出自差一步就夠到了的手。」
………………
從聖誕到新年這一周,帝都街面上變了一層顏色。
黑紗多了。
李察從阿什福德宅邸坐馬車去學院區的路上,經過了三家帽子鋪。
每一家的櫥窗里都擺出了黑喪帽,被擺到了最顯眼位置上,標價簽上墨水還新鮮。
隔壁文具鋪的老闆在門口支了塊小黑板,粉筆字寫著:
「喪儀信封、弔唁明信片,現貨供應。」
粉筆字下還有一行更小的字:「批量訂購另議。」
帝都那些鋪子的老闆鼻子都靈得很。
黑紗生意起來了,說明某一種需求正在變成行業。
帝都大學有現成的大圖書館,方便他查資料,小姨也在辦公室里,所以他乾脆就直接在假期結束前回到了學校。
回到宿舍後,他沒有先碰從小姨那裡帶回來的盧恩符文資料。
赫拉克勒斯上次聚會時,要他鑑定的兩件物品還被壓著。
一枚矢車菊銅扣,一隻鉛質密封小筒。
李察先摸出了銅扣。
他把聖䴉銅鎮紙和青銅小天平並排擱好,讓聖䴉先「看」銅扣。
長喙朝扣面偏過去的時候,李察的靈感搭了上去。
銅扣里沉著一縷以太,淺得幾乎摸不到。
等他把靈感貼得再細一些,那層淺到底的以太里滲出了氣味。
銅扣的主人是個抽菸斗的人。
他在刻這朵花的時候,菸斗就叼在嘴角上。
刻完了,他用拇指在花蕊處摁了一下。
習慣性的動作,像盤念珠一樣,摸一下就安心了。
矢車菊在日耳曼尼亞那邊象徵什麼,李察清楚。
那是威廉二世最喜歡的花。
日耳曼人把它縫在軍帽繡在手帕,帶著上前線。
這枚銅扣的主人是一名日耳曼士兵。
他死了,死在了赫拉克勒斯說的那處被炮彈掀翻的地堡廢墟里。
李察讓天平去稱。
左秤盤落下去的時候,那縷以太的全部內容被析了出來:
一個二十歲上下的青年,在被炮彈直接命中之前,攥著矢車菊銅扣死的。
李察把數據記在筆記本上,鉛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會兒。
這枚銅扣沒有太多價值。
以太含量太低,品質也談不上好。
李察把銅扣用油紙包好,又摸出那隻鉛質密封小筒。
他用靈視貼上去,第一層什麼都看不見。
鉛是以太傳導性最差的幾種常見金屬之一。
李察把鼻子湊到筒口嗅了嗅。
這東西被密封處理過,筒口和筒蓋間灌了一層澆鑄鉛,和筒壁融成了一體。
他又把靈感往深處推了推,推到鉛壁能滲透的極限。
模模糊糊地,他摸到了筒內空間裡有東西。
體積很小,大約一枚棋子大小。
以太濃度……李察的手猛地縮了回來。
筒里那個東西的濃度,高到讓他靈感碰到的一瞬間直接彈開了。
李察把鉛筒放回桌面上,這東西暫時不能硬拆。
他連裡面裝的具體是什麼都不知道,貿然切開萬一觸發了什麼……
「先做ct。」
開緘術式,正好派上用場。
他讓影子從帷幕後浮上來,在鉛筒上方約兩尺處懸停,自己退的遠遠的,併疊上石之覆甲。
影子掌心朝下,以太開始往下壓。
壓力聚攏在鉛筒表面,形成了一個極小的高壓區。
鉛壁在壓力下微微脹了一下,內部被掰開了。
李察屏住呼吸,靈感貼到了鉛筒外壁上。
只有半秒,半秒後鉛壁彈性恢復把縫隙合攏了,什麼也讀不到了。
那半秒也夠了,李察把影子收回帷幕後,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了起來。
筒內物品:疑似一枚徽章或者令牌。
以太屬性:和前線任何一種已知封印體系都不匹配。
李察在筆記本上寫了兩個詞:「日耳曼系變體?」
這枚鉛筒,他決定暫時不往下拆了。
他把鉛筒用粗鹽封了口,放進了霜枝匣子裡。
做完這些,他才去碰系裡寄來的盧恩符文資料。
盧恩符文只有直線,每一筆都是一刀。
豎著一刀是主杆,斜著切出去短刀是旁支。
主杆和旁支的數量、角度、長短,決定了這個符文代表什麼。
它粗暴、簡潔、和它的造物者一樣。
維京人在顛簸的船上用短刀往橡木椽子上刻字,沒有哪個文字體系比這更講究「一刀下去不能錯」了。
李察用了三天時間,把和惠特比封印相關的十二頁手稿全部讀完了。
【博聞】把每一道刀痕深淺、角度和間距都複製到了腦子裡。
新年那天,帝都又下了雪。
一月一日的《帝都晨報》比平日厚了一截。
厚出來的那幾頁,全是陣亡名單。
李察在報亭買了一份。
報上說聖誕到新年這一周,遠征軍陣亡人數比整個十二月上半月總和還多。
軍方解釋為:「聖誕休戰結束後,敵軍在多個戰線發動了有組織的反攻。」
李察覺得反攻可能是真的。
從軍事角度來看,短暫休戰後重新開火,措不及防下死亡人數當然會更多。
但從神秘側角度考慮,那些被從泥土下叫出來的靈,會不會也在以太層面對活人造成影響?
李察把報紙塞進包,經過一家書店。
他本來沒打算停下來,可櫥窗正中那本書的封面讓他的腳步釘住了。
《如何與亡者對話,寫給失去至愛之人的實用指南》。
櫥窗玻璃的角落貼了一張手寫GG,歪歪扭扭的墨水字:
「全套通靈器具五先令起,另附送免費使用說明手冊一份。」
五先令,這個價格精準卡在了中產階級太太們的衝動消費線上。
算不上奢侈,但足以讓你覺得自己在做一件正經事,而不只是犯傻。
兩先令買書,五先令買器具。
再加上客廳里現成的窗簾和蠟燭,一場家庭降神會的全部成本就湊齊了。
李察站在櫥窗前看了很久。
書店老闆從裡面探出半截身子,以為他想買。
「先生,那本書最近賣得特別好。
上個禮拜進了五十冊,到今天只剩七冊了。」
「不買。」李察擺了擺手,繼續走了。
………………
麥克尼爾夫人在約見時給了他一些消息。
咖啡廳還是上次那家,還是那個進門需要拐歪路標的巷子。
「花月街外街那幾家靈媒鋪子,從聖誕後就排起了長隊。」
麥克尼爾夫人端著杯黑咖啡,面色不太好看。
「梅菲爾區、切爾西區、布魯姆斯伯里區,每天晚上都有太太們在私人沙龍里搞通靈夜。」
「什麼形式的?」
「你能想到的全有。」
麥克尼爾夫人把杯子放回碟子上。
「拿留聲機蠟筒放歌,歌結束了讓蠟筒空轉,在沙沙聲里辨認亡者聲音;
圍著桌子把手放在桌面上,問問題,桌子叩一下是『是』、叩兩下是『否』;
還有人握著鉛筆閉眼讓手自己動,看能不能寫出亡者想說的話……」
她的食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
「請真正靈媒上門的也有,塔羅、水晶球、通靈鏡,包場一整夜的那種。」
李察總結著信息,這些人幾乎全是母親、妻子和姐妹。
她們的兒子、丈夫、兄弟死在了海那邊。
聖誕那份特別長的陣亡名單,把她們最後一點「也許他只是受傷了」、「也許下一封信就到了」的念想給碾碎了。
她們只想再聽一次那個人的聲音,哪怕只是「嗯」一聲也好。
「老師已經掛牌暫停一切接單了。」
麥克尼爾夫人從口袋裡取出一隻信封。
「花月街上維克托娃靈媒館的門口貼了告示,寫的是『內部盤點,暫停營業』。
門下所有弟子也接到了口信,一律不得接這類委託。」
李察接過信封,裡面是他上次書記賣出去的那些零碎的折現。
蓋爾語咒文殘片賣了一鎊七先令,那串編號索引還在等買家驗證。
他把錢收好,心裡想著另一件事。
「瑪麗夫人為什麼暫停?」
麥克尼爾夫人看了他一眼。
「她要是不暫停,花月街17號的門檻早被人踩爛了。
老師原話說發了瘧子的水塘里釣魚,魚沒釣上來先把瘧子染上了。」
「那些太太們手裡攥著錢,紅著眼睛來找,你接還是不接?」
「接了萬一真通上了,那一頭接上的是什麼?」
她把咖啡杯推到了一邊。
「聖誕那天的事情你已經知道了,前線那些醒了又被按回去的魂,怨氣比從前濃了幾倍。」
「你在這個時候把帷幕這一面的門打開,往那邊探一個腦袋說來呀,你猜誰會來?」
從咖啡廳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李察順著正確的路走了出去。
主街上亮著煤氣燈,馬車停在路邊,車夫縮在斗篷里打盹。
他攔了車往切爾西方向走,回阿什福德宅邸。
馬車經過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他朝窗外瞥了一眼。
路口拐角處有一扇門半開著,櫥窗亮著燈。
燈光里,一位戴著紫色頭巾的婦人正在櫃檯後面給客人裹蠟筒。
李察猜測,這人應該就是所謂的野靈媒。
客人是個穿黑裙的年輕女人,手裡攥著手帕,眼眶紅紅。
這個野靈媒裹著蠟筒,嘴裡還在說著什麼,語速很快,似乎是在講器具使用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