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死蔭的幽谷
二十七日下了雪,不厚,剛好把街面上那些煤漬和馬蹄印子蓋住。
國王十字車站,李察提著父親皮箱,走在最前面。
母親挽著伊莎貝拉的胳膊,兩姐妹低頭說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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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傑斯走在最後面,步子和來時一樣。
伊芙琳走在中間,書包還是來時那隻鼓鼓囊囊的書包。
她今天話很少,從宅邸上馬車到現在,一個字也沒主動開口。
月台上寒風鑽進了領口,瑪格麗特把圍巾往上攏了攏。
伊莎貝拉替姐姐把圍巾末端掖好了。
「下次來帶件襯絨的。」
「不用。」瑪格麗特拍了拍妹妹的手。「我穿慣了舊的。」
檢票口的隊伍排到了鐵欄杆外面。
傑拉德提前讓管家訂了三張二等座。
這已經是李察堅持的結果,外祖父原本要訂頭等。
李察把皮箱遞給了父親。
羅傑斯接過來,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送到這裡就行了,你回去還有事情吧。」
「嗯。」
「別太拚命了,咱們家還不用靠你來養。」
「知道了。」
羅傑斯轉身走進了檢票口,身影沒入了人群。
母親鬆開妹妹的胳膊,雙手覆在了兒子手上。
掌心是溫的,指尖帶著一點粗糙。
她沒說去約克郡當心之類的話,該囑咐的在聖誕夜那晚已經說完了。
「幫我跟你外公說一聲。」
「說什麼?」
「就說……」瑪格麗特想了想,聲音輕了下去。「就說這幾天過得挺好。」
「好。」
伊芙琳站在母親身後,手插在大衣口袋裡。
她就是不看自己哥哥,鼓著臉頰,眼睛盯著天花板。
「伊芙琳!」母親在前面喊。
「知道了。」
她從口袋裡掏出了一隻薑餅兔。
帽子歪得厲害,左邊兔耳朵還缺了一小角,大概是裝書包時壓碎的。
「給你。」
她把薑餅兔塞到了李察手裡。
「這隻最丑,專門留給你了。」
李察低頭看著掌心那隻帽子歪掉、耳朵殘缺的士兵兔。
糖霜已經有點化了,粘在了他的指腹上。
「沒事,丑不醜反正都是進我肚子裡面。」
「你別一口吃了。」伊芙琳的聲音悶悶的:「先看兩眼再吃。」
「為什麼?」
「因為這是限量版。」她翻了個白眼。
「丑的才是限量版,好看的誰都會做。」
汽笛響了,兩長一短,檢票口的隊伍往前涌。
伊芙琳跟著母親走了進去,走了幾步她回過頭,朝李察比了個嘴型。
他沒看清,猜測大概是「記得吃飯」。
火車駛出了月台,車廂碾過道岔的聲音一截一截地往遠處拉。
李察在月台上站了一會兒,只剩幾隻灰鴿子在啄地縫裡的麵包屑。
小姨從身後走過來,圍巾裹得只露出半張臉。
「走吧。」她朝門口方向抬了抬下巴。「馬車在外面等。」
回到切爾西路的時候,天光已經開始往梧桐樹的枯枝上收了。
伊莎貝拉沒進宅邸。
「我得回學校了,期末卷子還差一摞沒改完。」
她裹緊圍巾,朝馬夫點了點頭,臨走前扭過身。
「你去約克郡的事,注意安全。」
宅邸安靜了下來,鮑德溫和文森特二十六號凌晨就上了返程軍列。
李察上了二樓,書房的門半敞著,傑拉德站在窗前。
「關門。」
李察把門帶上了。
傑拉德轉過身來。
「鮑德溫今天上午給我發了電報。」
「聖誕那天,前線停戰了。」
………………
弗蘭德斯,伊普爾突出部南段。
十二月二十四日,晚十點。
阿什福德家到了這一代,都深諳保存實力的道理。
鮑德溫帶的獵手小隊,常年苟在戰壕後方三英里處紮營,領了個給隱秘者當巡護的差事。
巡護小隊裡資歷最老的叫羅根,威爾斯人。
顴骨上兩塊凍瘡從十一月長到現在沒好過,結了痂又裂,裂了又結。
他今晚值夜,腦袋枕著背包。
鋼盔墊在屁股底下,坐那玩意兒比戴那玩意兒舒服。
羅根已經習慣了炮聲,四個月夠你習慣任何事情。
可十點剛過,炮聲停了。
羅根從背包上彈了起來,寂靜比炮彈聲更可怕。
他蹲在壕溝火步台上,把頭盔重新扣好,朝壕溝頂上探了半顆腦袋。
看到了大約三百碼的範圍。
泥漿、彈坑、翻漿的黏土、倒塌的鐵絲網樁子。
月色淡得像兌了水的牛奶,雲層壓在頭頂上方。
什麼動靜也沒有,連老鼠都不叫了。
羅根的微循環震了一下。
很輕,和執行巡護任務時在薄弱點附近感受到的不同。
那種是外部壓力擠進來,這一下是從地底往上頂的。
他把靈視打開了,想起小時候在威爾斯老家看過的沼澤。
春天凍土開化,泥塘下沼氣往上涌,水面上咕嘟咕嘟地鼓起一個一個的泡。
泡破了,臭氣散出來。
無人區的地面正在做同樣的事,只不過湧上來的不是沼氣。
整個無人區的地面上,同時站起來了幾十個死者的靈。
然後是上百個,數量不斷擴大。
就在這個時候,對面壕溝里有人唱歌。
是日耳曼語:stille nacht, heilige nacht...(平安夜,聖善夜……)
先是一兩個嗓子,被風扯得斷斷續續。
接著越來越多聲音加了進去,壕溝里連成了一片。
羅根右手邊隔了三個彎道的壕溝段里,有個約克郡口音的兵起了頭。
嗓子啞得厲害,跑調跑出了弗蘭德斯,唱的是同一首歌。
十幾個人跟著唱了起來。
兩邊壕溝各唱各的語言,旋律擰在半空中,居然合上了。
羅根蹲在火步台上聽著,沒唱。
他的嘴唇乾裂,凍瘡被風一吹又疼了起來。
對面壕溝邊上伸出了幾隻手,舉著一棵不到兩英尺高的小杉樹,錫罐蓋和空彈殼掛在枝頭當裝飾。
對面有人先爬出來,兩隻手舉著一包菸草。
這邊也有人爬出來了。
到天蒙蒙亮的時候,無人區里站滿了活人,握手交換菸草和口糧。
有人把口袋裡皺巴巴的家人照片掏出來給對面看,對面也掏了。
有人在彈坑邊上踢球,球是用破襪子和舊繃帶纏出來的,根本就不圓,踢起來偏得離譜。
羅根看著這些活人在無人區里走來走去,他的靈視一直沒關。
活人在握手,死人就在他們腳邊站著。
他們從那些靈體上穿過去,穿過去時候連個冷顫都沒打。
上午的陽光透過雲層漏了下來,很弱。
羅根從壕溝里爬了出去,他得去看看。
泥地凍得硬邦邦的,踩上去不太打滑。
他繞過兩個彈坑,站到了無人區中間偏己方的一塊平地上。
靈視里的畫面,比在壕溝里看到的更滿。
無數縷灰白霧氣,密密匝匝地立在這片翻漿的爛泥上。
到了下午,活人越來越多,死人也越來越多了。
以太場完全亂了,空氣里以太濃度高到了和帷幕後的淺灘差不多。
下午三點左右,有個隨軍牧師從壕溝那邊走了過來。
他捧著聖經,站到了兩個彈坑間的一小塊平地上。
周圍站了一圈活人在聽,也站了一圈死人在聽。
牧師翻開了詩篇第二十三章。
「耶和華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
他的聲音不大,被風吹得細細碎碎的。
「他使我躺臥在青草地上,領我在可安歇的水邊。」
青草,安歇的水邊。
羅根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下那片翻漿的爛泥,這裡離青草和安歇的水邊太遠了。
牧師繼續念:「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也不怕遭害,因為你與我同在。」
這一句落下去的時候,整個無人區安靜了。
活人的說話聲,球被踢進泥坑的悶響,腳踩在翻漿黏土上的吧唧聲……全停了。
羅根渾身緊繃,那密密麻麻一片的死人同時轉過了頭。
牧師的右手在發抖,聖經往下滑。
「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你在我敵人面前為我擺設筵席,你用油膏了我的頭,使我的福杯滿溢。」
死人們一直看著他全部念完。
「我且要住在耶和華的殿中,直到永遠。」
牧師合上聖經的那一刻腿軟了,單膝跪進了泥地里。
旁邊的士兵以為他滑了一跤,趕緊過來扶他。
到了第二天天沒亮,炮聲又響了。
傑拉德把這份戰地實錄講完了。
「整條戰線從北海海岸一直到南邊山區,幾百英里的正面寬度,聖誕那天同時停了。」
「沒將軍下命令,是士兵們自己停的。」
李察想到了上一次聚會,普羅米修斯的預言,真應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