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那年風華正茂
他也不知道怎麼就開始想了。
大概是在這間小屋裡一個人待太久了,腦子裡那條拴著過去的線自己鬆開了。
羅絲瑪麗,他妻子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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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見她是在伯爵夫人的花園茶會上,自己剛當上從業者。
那天他穿了身新做的深色西裝,領口領針是父親給的銀質徽章。
他以為自己站在人群里相當體面。
羅絲瑪麗從花園那頭走過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杯檸檬水。
杯子端得很穩,步子走得不急不慢。
她經過傑拉德身邊的時候,往他肩膀上瞥了一眼。
「先生,您的領子歪了。」
她放下檸檬水,伸手把他領子理了一下。
理完拍了兩下,轉身走了。
傑拉德站在原地,被這隻淑女的小手拍得整個人都要僵掉了。
他在茶會上第二次找她的時候,她正和一位伯爵夫人的侄女聊烤鵝的配料比例。
「……黃油不能太多,太多了皮會發軟。」
「可我看食譜上寫的是……」
「食譜是死人寫的,灶是活人燒的。」
傑拉德插不上嘴。
他站在旁邊聽了十分鐘關於烤鵝應該用百里香還是迷迭香的辯論,一句和自身專長相關的詞都沒冒出來。
後來他請她跳舞。
傑拉德跳得不好,獵手腳步輕是輕,但踩舞步的節拍感和戰場的完全不同。
第三支曲子的時候,他就踩到了對方的裙擺。
她低頭看了看裙子,又抬頭看了看他。
「先生,您踩獵物的時候也這麼准嗎?」
求婚那天,傑拉德準備了一段很長很正式的話,在鏡子前面練了二十遍。
結果到了最後,還是板著臉硬邦邦地說:「嫁給我。」
羅斯瑪麗歪著頭看他:「你這是求婚,還是下命令抓人?」
傑拉德被問住了,半天憋不出一個字。
羅斯瑪麗笑得直不起腰。
婚後第一年,傑拉德發現了一件事。
他的妻子,燒菜本事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職業廚師都強。
周圍人都覺得他娶了個高門大戶的大小姐。
只有他知道這位大小姐每天早上五點半就鑽進了廚房,系著圍裙揉面,麵粉沾了一鼻子。
「我跟你說過了,百里香要最後放。」
「最後放不是等爐子滅了才放。」
她拿著勺子指著鍋,教訓他這個在帷幕後殺過幾十隻邪物的獵手。
他一句話都不敢回。
阿什福德宅邸里,管家、女傭、連他那些獵手兄弟見了他都得低頭。
只有羅斯瑪麗,敢當著所有人的面訓斥他。
有一次,帝都來了幾位神秘側的客人。
傑拉德在書房裡跟人談了一下午的正事,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送走客人他回到臥室,羅斯瑪麗正坐在梳妝檯前做針線。
傑拉德坐到對面,看著她做活。
看著看著,鬼使神差地摸出紙筆開始畫她。
他畫技糙得很,一輩子拿刀的手,握筆就跟握了根柴火棍似的。
鼻樑那一筆,描了兩遍還是歪的。
羅斯瑪麗做完針線,一抬頭看見了。
「你畫的是我?」她湊過來看:「鼻子怎麼這麼大。」
她把那張紙搶了過去。
「畫得一點都不像。」她嫌棄地說,到底沒捨得撕,折了折塞進了針線盒裡。
傑拉德那張永遠繃著的臉,在那一刻鬆了下來。
羅斯瑪麗被黑犬跟隨的那一夜,傑拉德不在家。
他外勤回來聽管家說了,二話不說,當天夜裡就把自己關進了這間小屋。
他翻出了阿什福德家那本記著最瘋狂儀式的冊子,找到了逆獵之禮。
那是瘋了才會做的事,代價大到家族裡沒有一個人肯讓他去做。
他做了,把羅斯瑪麗搶了回來。
搶回來改不了她的命,她把伊莎貝拉留下就走了。
走之前,她躺在床上氣息很淺。
傑拉德坐在床邊,還是板著那張臉。
羅斯瑪麗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
「到最後了。」她的聲音很輕:「你也不肯松一松這張臉。」
傑拉德張了張嘴,什麼都說不出來。
「孩子們……」羅斯瑪麗的手慢慢滑了下去:「別老闆著臉嚇她們。」
「你笑起來……其實挺好看的。」
回憶到這裡,停了。
傑拉德發現,油石上那柄刀已經磨得能照出人影了。
他把刀舉起來,就著燈看了看。
刀面上映出一張臉。
老了、顴骨鬆了、眼窩陷了……
傑拉德對著刀面上那張臉,忽然咧了咧嘴,試著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還難看。
他放下刀,從桌上那個上了鎖的鐵皮櫃裡摸出了針線盒。
羅斯瑪麗當年那個針線盒,他留了大半輩子。
傑拉德呆了一下,才想起來畫已經不在了。
那時候自己說得很硬氣。
現在針線盒空了一格,他才發現自己好像也沒那麼記得清了。
羅斯瑪麗的鼻子,到底是往左邊歪一點,還是往右邊?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角那道紋是深是淺?
自己畫這張畫的時候盯著她看了一下午,可那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幾十年的風吹過去,把墓碑上字都刮平了,也把他腦子裡那張臉颳得一年比一年淡。
傑拉德坐在桌後,就著那盞油燈對著空了一格的針線盒。
燈芯爆了個小火花,劈啪一聲。
老人的眼眶,不知道什麼時候熱了。
他自己沒察覺,這輩子從沒在人前掉過淚,連妻子走的那天都沒有。
他只是覺得眼前那盞燈的火苗,忽然變得有點晃,晃得他看不太清針線盒裡那枚銀頂針了。
就在這個時候,小屋的門被人從外面撞開了。
「外公!」
李察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臉凍得發紅,大衣領子上還沾著沒化的雪沫子。
他一進門,目光就落到了桌上。
那柄獵刀,磨得能照出人影。
刀旁邊攤著一整套外勤裝備,件件都擦得鋥亮,擺得整整齊齊。
燈下坐著的老人,顴骨鬆了,眼窩陷了,眼眶還紅著。
這哪裡是磨刀。
這分明是一個人,在替自己收拾後事。
李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剛才一路跑上樓的那點喜氣,全被這幅畫面澆滅了。
「你……」他嗓子有點發緊:「你在做什麼!」
傑拉德被這一聲撞門嚇了一跳。
他飛快地抬手在眼角胡亂抹了一把,動作快得像是在趕什麼蒼蠅。
抹完了,那張板了一輩子的臉重新繃了起來。
「撞什麼撞。」老人把針線盒的蓋子啪地合上。「門是給你這麼開的?」
「我敲了,您沒應。」李察定了定神。
「我磨刀呢,沒聽見。」傑拉德把那柄刀往一邊推了推,語氣硬邦邦的。
「獵手出趟遠門,把傢伙收拾收拾,怎麼了?」
「外公。」李察走到桌前:「您這不是要出遠門。」
傑拉德沒接這話。
他抬眼打量了外孫一番,越看越是無名火起。
「我倒要問你。」老人把油石往桌角一拍。
「你這些天,人跑哪去了?」
「你外公我這麼大歲數了,你就不知道多回來陪一陪?」
憋了好幾天的一肚子話,一股腦全倒了出來。
李察站在那裡,聽著外祖父發火沒有急著辯解。
這些天自己跑麥克菲伊教授那邊、莫蒂默教授那邊、小冊子特刊、面具、影子……
他把每一分每一秒都掰成兩半在用,全為了那件他還不能說出口的事。
這些,他現在沒法講。
「外公,我不是不回來。」李察把藏在身後的東西拿了出來。
「我這些天,是去辦一件事情。」
那是一個用牛皮紙仔細包好的扁平包裹,四個角都用繩子扎了,扎得方方正正。
傑拉德的目光落在那包裹上。
「什麼東西。」
李察沒直接答,他把包裹放到桌上一層一層地解開繩子。
牛皮紙揭開,裡面又墊了一層軟布。
軟布掀開,露出了幾張裱在硬卡紙上的照片。
傑拉德的呼吸,在看清那些照片的瞬間停住了。
是羅斯瑪麗的那張炭筆素描。
「我拿去照相館了,做翻拍和複製的。」李察的聲音放軟了。
「我請師傅把您那張畫拍下來,翻印了好幾份。」
「這樣……」李察把幾張照片一張一張在桌上擺開。
「這樣家裡每個人都能有一張。」
「媽一張,小姨一張,伊芙琳一張,我一張,表哥一張,舅舅一張……」
「您這張原件,還留您手裡。」
傑拉德的手,慢慢地伸了過去。
他拿起最上面那一張,手指有點抖。
照片洗得很清楚,比那張被歲月磨得發毛的炭筆原稿清楚多了。
連羅斯瑪麗鬢角那幾根碎發,都一根一根看得分明。
「你……」老人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下半句。
剛才那一肚子火,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沒了。
「照相館的師傅一開始還不肯接。」李察見氣氛沉,趕緊往輕鬆了帶。
「他把那張畫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問我這畫的是人還是什麼。」
傑拉德的眉毛立刻豎了起來。
「他敢!」
「我說是我外祖母。」李察憋著笑。
「那師傅當時臉就白了,連聲道歉,說他眼睛不好。」
「然後他盯著畫看了好一會兒,很委婉地問我……」
「問什麼?」
「問要不要在翻印的時候,替這位夫人把鼻子『修一修』。」
小屋裡靜了一瞬。
傑拉德捧著照片,嘴角抽了一下。
「他說他那專門做這個。」李察繃不住了。
「翻拍時候動動手腳,能把鼻子那一塊弄小一號,說這樣更周正。」
「我沒讓。」
傑拉德抬起頭,看著自己外孫。
「為什麼不讓。」老人的聲音有點悶。
李察看著他。
「這鼻子要是被修小了,那就不是外祖母罵過您的那張畫了。」
「就……不是那個了。」
傑拉德低下頭,重新看著照片上那個鼻子有點大的女人。
看著看著,他那張板了一輩子的臉慢慢鬆了下來。
老人伸出一根手指,在照片上羅斯瑪麗的鼻子那裡極輕地碰了一下。
「是大了點。」他喃喃著。
「我當年畫一次就被她罵一次,再畫她還得打我。」
「她說我一輩子拿刀的手,握筆就跟握了根柴火棍一樣。」
李察在旁邊靜靜聽著。
這是他第一次聽外祖父用這樣的語氣說話,老人說著說著自己先笑了。
傑拉德把照片放到桌上,又抬手在眼角快速抹了一把。
「燈芯該剪了,熏得眼睛難受。」
李察沒揭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