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傑拉德在磨刀(盟主加更4)


  卡薩利斯的臉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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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教授親自替一冊一便士的小冊子背書,他一個內務院小辦事員再往下追就是不識抬舉了。

  「……是我多慮了。」

  卡薩利斯把冊子收進了公文包,朝莫蒂默欠了欠身。

  又朝李察點了點頭,就轉身走了。

  「你那冊子,我家保姆拿了一本回去。」老教授說。

  「說是看了兩個故事,讓她一夜沒睡好。」

  「抱歉。」

  「抱什麼歉。」莫蒂默笑了笑。

  「寫得好才嚇得著人,嚇著人才有人照著做。」

  特刊鋪開後,那一整頁守則以各種方式傳到了各處。

  伊迪絲把它讀給那些不識字的人聽。

  那些從北方鄉下來帝都做工的人家,圍著她,聽她一條一條念。

  念到「身上是濕的,那不是你家的人」,有個剛失了兒子的老婦人,把攥在手裡的濕手帕悄悄塞進了兜里。

  費舍爾捧著那一頁,念念有詞地背。

  他背著背著,忽然抬起頭。

  「威廉士,你這守則挺有韻律。」他一臉認真。

  「門檻撒鹽,窗台留燈,你有當詩人的天賦啊。」

  李察:「……」

  「我說真的。」費舍爾把冊子拍在桌上。

  「你不去寫詩可惜了,回頭我把你這六條譜個曲,讓大家傳著唱。」

  「千萬別。」李察趕緊攔住他。

  「這東西要是被譜成《蒂珀雷里》那種到處傳唱的調子,才是真出事了。」

  費舍爾想了想,似乎也覺得有道理,悻悻地把冊子合上了。

  「那不唱。」他嘟囔:「埋沒了一個詩人。」

  蒙塔古沒說什麼。

  他從李察桌上那一摞特刊里,默默抽走了一整疊。

  「給誰的?」李察問。

  「約克郡北部,我家莊園那一帶的佃戶。」

  金髮青年把那疊冊子夾進了公文包:「哀悼日那晚,他們最容易出事。」

  準備儀式的那一天,李察給了兩位教授一個說法。

  他說得半真半假:

  「博物館那批黑土河殘片被吞滅的那晚我在場,以學者身份觀摩。

  那團殘燼潰散的一瞬間,我用一種特殊方法截住了它真名的三個音節倒影。」

  「三個音節。」莫蒂默滿臉問號。

  「是。」李察點頭。

  「完整真名我截不住,一碰就燙死人,我只截住了倒影里三個音節。」

  「這三個音節我自己不能讀。」他補了一句:「讀了我會死。」

  種子確實源自那團殘燼,這是真的。

  至於「截住三個音節的倒影」這套說法,是他編的。

  這話被他面不紅眼不跳的說出口,面具馬上開始微微發燙。

  感覺到面具的共鳴度提升,李察心裡默默流汗。

  莫蒂默教授當然知道博物館殘片的事,那是館長韋爾比親自主持的行動。

  但對於李察說的用特殊方法截住名字這套手段,老教授一個字母都不信。

  一個從業者在兩位達人布下的場子裡,當著所有人面截走了一段達人真名,還沒被任何人發現?

  這不可能。

  莫蒂默盯著李察看了很久。

  他沒戳破。

  不管這小子是靠什麼見鬼的方法拿到的這段名字,有一點是確定的……這東西份量絕對是夠的。

  他們兩個準備好的那些珍稀資源,古代文本、月盈石、達人擔保,全都用不上了。

  用一位達人的真名,去替一個大精通獵手的名字。

  天平那一頭壓得太沉了,沉到獵主非但要認帳,還得倒找。

  麥克菲伊在這個時候,把狂獵的規矩講給了李察聽。

  「那位領著狂獵的獵主,它自己只是在利用這一套狂獵的儀軌。」

  「利用?」

  「這套規矩不是它定的。」麥克菲伊說。

  「是幾千年沉澱下來的,狂獵這一整套儀軌比任何一位現存達人都老。」

  「那位獵主能借這套規矩干它想幹的事,與之對應,它也必須嚴格遵守這套規矩。」

  李察聽懂了這句話的意思。

  「所以。」他慢慢說:「如果我獻出去交換的東西,價值遠遠超過我要換走的名字……」

  「那獵主就必須拿出額外的好處,來跟你交換。」

  麥克菲伊點頭:「這是規矩,你給多了,它就得補。」

  「而且。」他盯著李察:「它還必須給你一定的庇護。」

  「庇護?」

  「你給了它一樣它做夢都想要的東西。」

  「你就成了它的獻祭者,老規矩里,獻祭者受獵主庇護。」

  「當然,」白髮巨人話鋒一轉:「這套規矩只在這位獵主還是達人的時候管用。」

  「要是有一天,它進位成了大師……」

  麥克菲伊沒往下說。

  李察懂了。

  達人是走到一條傳統盡頭的人,路是別人鋪的,規矩是別人的。

  大師是自己開一條路的人。

  到了那一步,它就能肆意改寫狂獵,連這套沉澱了幾千年的規矩都得聽它的。

  李察讓面板把那枚真名的三個音節的鏡像殘影,經由影子一筆一筆烙進那面灰燼帶的烏銅鏡里。

  任何人只會看到李察;威廉士某月某日,進行了一次自動書記工作。

  寫了些靈界碎片,大部分是廢料。

  至於那面被靈烙上了三個音節的烏銅鏡,它在書記的亂碼堆里,毫不起眼。

  醒來後,李察自己什麼都不記得。

  兩位教授用各自最擅長的手段,又幫他把身上剩下那一點痕跡全部擦除。

  莫蒂默用典籍傳統的「刪注術」,把李察和那枚名字之間任何一絲文本關聯,當成錯誤的批註一筆勾銷。

  麥克菲伊用獵月傳統的「月隱禮」,把李察這盞燈投在帷幕上的影子,再往暗裡壓了一層。

  做完這些,任何達人以及以下階位的占卜,落在李察身上讀到的都會是:

  「此人,不知此名。」

  最後,是麥克菲伊的驗真。

  高地人有一套規矩,叫「聞味不讀字」。

  他不去讀那面烏銅鏡里的名字,讀了他自己也得上冊子。

  麥克菲伊俯下身,湊近那隻鉛盒極輕地吸了一口。

  他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發青了。

  白髮巨人直起腰,退後了兩步,好一會兒沒說話。

  「是真的。」他最後啞著嗓子說。

  莫蒂默一直沒動。

  他盯著那隻鉛盒,看了很久很久。

  忽然,老教授笑了,那笑就和那天在運河邊釣魚時一模一樣。

  「小子。」他慢悠悠地開口:「你現在做的這事……」

  李察看著他。

  「你這是往一頭餓狼面前,扔了一塊帶血的肉。」

  鉛盒封好,收進李察懷裡。

  三個人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會兒,誰都沒說話。

  然後,兩位教授坦誠了一件事。

  「哀悼日那一天。」莫蒂默把茶杯擱下:「學院體系擋不住。」

  「擋不住?」

  「民意擋不住,上面的決策也擋不住。」老教授搖了搖頭。

  「八百個海底的家庭,幾十萬前線的家庭。

  你現在站出來說『哀悼日那晚不許敲鐘、不許祈禱、不許悼念』,議會那些先生誰敢?」

  「這是全國的國殤。」麥克菲伊接過話。

  「鍾必須敲,聖詩必須念,默哀必須默,這其實是政府給活人的交代。」

  「這一敲、一念、一默……就等於全國同一刻,做了一場最大的降神會。」

  「我們攔不住。」莫蒂默說:「但我們能做點別的。」

  「那一晚,還留在帝都大學的所有師生會聯合起來。

  「帝都大學建在以太活躍區上。」

  「整座校園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封印陣,哀悼日那晚我們把它全開了,盡力把神秘側影響壓到最低。」

  李察以為他們說這麼多,是要給自己安排一個任務。

  進封印陣,或者去哪個節點值守。

  莫蒂默搖了搖頭。

  「你應該去花月街十七號。」

  李察看著他。

  「瑪麗夫人那邊也有她的打算,準備力所能及地做一些事情。」

  「你身上,有幾樣別人沒有的東西。」

  莫蒂默沒往下講,只是意有所指地笑了笑。

  「你去瑪麗夫人那邊幫忙,會比守在這封印陣里發揮出更重要的作用。」

  李察握著懷裡那隻鉛盒,慢慢點了頭。

  赫爾墨斯,本身就有引渡者的責任。

  「回去準備吧。」

  李察站起身,朝兩位教授各鞠了一躬。

  他走出辦公室,走廊里風很冷。

  另一邊,阿什福德宅邸二樓那間嵌了鐵鉚釘的小屋裡,傑拉德正在準備最後要用的東西。

  桌上攤著一整套外勤裝備,正中央放著那柄跟了他大半輩子的獵刀。

  傑拉德坐在桌後,就著油石一下一下地磨。

  刀刃在燈下泛著冷光。

  他磨得很慢很穩,每一下力道都一樣。

  這套動作他做了快五十年,閉著眼都不會錯。

  磨著磨著,老人的思緒飄遠了。

  這李察,把該說的不該說的全給套了去。

  自己的舊債、羅斯瑪麗的事、逆獵之禮、門柱上那枚請柬……一樣一樣都告訴他了。

  連那套只在獵場上用的手語,也一個一個手把手教了。

  教完了,結果呢?

  那小子,一頭扎回學校去了。

  傑拉德的手停了一下,又繼續磨。

  自己都剩下沒幾天了。

  那小子明明就在帝都,坐馬車過來也就不到一個鐘頭。

  他倒好,忙他那些破書去了。

  就不想著在自己這個老傢伙最後這點日子裡,多回宅邸陪一陪他。

  想到這裡,傑拉德忍不住又想起自己那幾個不省心的兒女。

  大女兒瑪格麗特鐵了心要外嫁,搬到布里斯頓那煤灰地方去過日子。

  這麼多年,一年回來一趟都算勤的。

  小女兒伊莎貝拉明明就在帝都大學教書,離宅邸沒多遠。

  這丫頭就是從來不在家裡住,一年到頭縮在學校那間宿舍里。

  他這個做父親的,一年見她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大兒子更絕,跑去新大陸找什麼突破,一去就是十幾年。

  頭幾年還寄張明信片,後面連明信片都沒了。

  是死是活,全靠別人偶爾捎回來一句「人還活著」。

  傑拉德磨刀的手,又慢了下來。

  自己生下來的這幾個東西,一個比一個不省心!

  現在好不容易冒出來一個看著最靠譜的外孫。

  結果這小子也不回來!

  老人越想越是氣不打一處來。

  板了一輩子的臉,守了一輩子的家,到頭來落得個一個人孤零零死去的下場。

  磨刀的聲音,在小屋裡一下一下地響。

  傑拉德想著想著,腦子裡就開始放映著往昔的回憶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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