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乘興而來
「先請我認識那位。」麥克菲伊說。
他閉上眼,念誦起來。
「沉於兩海之隙,與灣流同旋者。」
s t o 5 5.c o m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薄弱點後淺灘的水徹底翻了面,四面八方的水都朝一個方向倒,倒進曠野左端一個越張越大的漩渦里。
「曾以一咽倒飲千帆者。」
桅杆折斷的脆響,纜繩崩裂的悶聲,人被海水灌滿肺時候那種無聲被磨進一片咸腥里。
「潮已封喉,血已成鹽,唯余漩渦長旋於海者。」
尊名念完的剎那,那團注視完整地壓了下來。
李察覺得自己被泡進了極北的海里,冷得從骨頭縫裡往外滲,喉嚨里灌滿了鹽。
他的凝鏡法差點被這股咸腥衝散,咬著牙把靜水收緊。
麥克菲伊睜開眼,朝那個方向微微頷首。
莫蒂默教授捧著那隻磕了嘴的茶杯,很鄭重地拿袖口擦了擦嘴角。
「老會長最講規矩,在它面前,茶渣掛在嘴上是失禮。」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的時候,那把又干又啞的嗓子裡沒有半分平日裝糊塗的渾。
「坐於萬牘之巔,與契文同古者。」
第一句落下,交界線兩側憑空浮出了紙。
漫天的紙,羊皮、紙草、竹簡、泥板,每一頁上都爬滿字。
字在頁面上極緩地游,還沒被墨徹底釘死。
「曾以一秤稱盡諸國者。」
一桿秤的影子橫過頭頂。
秤桿長得望不到兩端,把這一片帷幕後的天壓彎了一線。
「血已化墨,骨已成筆,唯余文書永錄於世者。」
所有遊動的字同時停住,規規矩矩落回各自的位置。
一個「人」坐在那些紙頁中間。
李察看不清臉,只看得清對方手裡那支筆。
筆尖懸著,懸在離紙一寸的地方,隨時要落又永遠沒落。
這位老會長來得比另一位更安靜,或許是因為傳統不同所導致的。
李察隔著靈視往門裡看。
門裡的帷幕後淺灘本該是空的,此刻站著兩團巨物。
「別拿眼睛去夠他們。」麥克菲伊按住了他的肩。
「一個是斯特羅瑪島旋渦里出來的,你多看兩眼要被卷進去。
另一個……你就更別看了,它會把你也記上一筆。」
李察把靈感徹底壓回了身體裡。
烏銅鏡在他懷裡,三重殼裹著,鉛、鹽、骨,一層壓一層。
芬里爾那顆頭顱裝在另一隻木匣里,那雙錯愕的眼睛透過匣縫還在往外看。
麥克菲伊蹲下身,把那道窄門上的封印一節一節擰開。
銀線勾出來的古銘文一個接一個亮起來,又一個接一個暗下去,門開了。
門後沒有台階和洞口,只有黑。
李察一腳邁進去,使用之前惠特康姆被教過的方法下潛進去。
淺灘在他身後是退到很遠的一片灘涂,往下看,黑水裡懸著倒過來的另一片天。
「開始吧。」莫蒂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老教授站在界線偏淺灘那一側,身邊浮著一卷慢慢展開的東西。
麥克菲伊在另一側,深流轉動的聲音,壓過了黑水底下那頭睡著東西的呼吸。
兩位達人的分量,壓在了這片界上。
李察閉上眼,把影子從帷幕更淺處喚了過來。
影子立在界線上,那團黑比在訓練室里又沉了幾分。
兩位老教授各自守著自己那邊,看也沒往這邊看一眼。
這樣的姿態,反倒讓李察心裡放鬆了些。
「戴上。」
李察把赫爾墨斯面具遞了過去,金翼雙蛇覆到影子那張沒有五官的臉上。
影子的輪廓收緊了一圈,那層被面具撐開的通透,順著李察遞過去的名字收斂下來。
「無聲者。」
名字落上去,影子周身那點會引來注視的通透壓了下去。
影子又伸出黑黢黢的兩條胳膊,把那半套盧恩符文石一枚一枚擺出。
李察在心裡,把每一枚符文的真名念了上去。
獵主用盧恩記那本冊,李察就用盧恩給它搭一張熟悉的桌子。
「fehu。」
牲畜,財富,第一枚亮了。
「uruz。」
原牛,力量。
「thurisaz(荊棘)」
「ansuz(言語)」
「raidho(旅程)」
「kenaz(火炬)」
六枚符文在界線上連成了一圈,擺得整整齊齊,生怕來的那位以為他還藏了別的。
影子把那顆芬里爾的頭,擺到了圈子正中。
狗頭那雙眼睛,朝著黑水更深的方向。
萬事俱備,李察退回到兩位教授中間。
他做的最後一件事,是把心思壓到最輕。
那個名字他不能想,不能念,不能寫。
寫這封信的,既不是他的手也不是他的腦子,是一支根本不懂它在寫什麼的手。
當初占卜的那一晚,他把手裡能用的道具一樣一樣在桌上擺開。
魔術師、月、錢幣三……牌里沒有一張給他翻出過這一段真名。
因為占卜的盤子上放不下它,碰一下那位就要順著鏈子摸過來。
所以那晚的占卜里,它從來沒出現過。
可它是唯一一樣,分量夠重的東西。
李察抬起頭,開始念莫蒂默教授告訴自己的尊名。
「馳於無路之野,與風同蹄者。」
曠野里所有的風同時停了。
「曾以一角喚起千軍者。」
極遠處深界那片黑里亮起了一點。
風重新起來了,這一次風裡有了蹄聲,從天邊一路碾過來。
一聲號角在千軍衝鋒之前吹響,那號角聲壓過了所有蹄音。
「血已封鞍,骨已成弓,唯余蹄聲永獵於世者。」
尊名念盡,倒懸的黑里裂開了一道口子。
一支望不到頭的隊伍從那道口子裡奔涌而出,感受到有兩位同層次的達人氣息,隊伍在曠野正上方勒住了。
獵主俯下身,朝界線圈裡那顆狗頭看了一眼。
「……」
它當然認得自己丟的狗。
獵主的注視從狗頭上抬起來,落到了那半套盧恩符文石搭成的桌面上。
又落到站在桌邊、舉著狗頭的影子傳令官身上。
影子捧著那面裹了三重殼的烏銅鏡。
李察的話,順著那縷嵌在影子裡的靈傳了過去。
「在此呈上獻禮一件,換阿什福德家的傑拉德,名字自獵冊除。」
獵主的注視,落到了那面烏銅鏡上。
影子把鏡子舉高,骨針最先露出來。
獵主把它拈起來舉到面前,氣息收斂了起來。
李察的呼吸卡在了嗓子眼。
獵主在認一個很久沒見的筆跡,它把骨針彈了回來。
針尖釘進影子腳前的墨面,針尾還在顫。
多餘的東西它一概不收,收了就要進帳,進帳就要對價。
鉛,鹽,骨三層在其注視下,自行排開。
最裡面鏡子裡,烙著三個音節的倒影。
獵主讀了它,一下子呆住了。
蹄聲停了,號角斷了,就連背後那支望不到頭的隊伍都在這一刻懸住了。
李察縮在兩位教授間,後頸汗一層一層往外滲。
下一刻,獵主周圍以太流動都變得活躍起來。
變成了一種……李察想不出別的詞,只能叫它驚喜。
那支望不到頭的隊伍在曠野上空躁動起來,幾萬匹坐騎同時刨蹄,幾萬道糊掉的形廓同時朝那面鏡子探過來。
「行於無光之地……與影同息者。」
它當然認得對方,那個躲在帷幕深處、幾百年來一直在世界各地攪風攪雨的善變者。
現在,這個資歷比自己還老一些的達人真名殘片,居然被托到了自己面前?!
「你從哪裡弄來的這個?」獵主視線死死釘在李察身上。
「這一筆,不在帳內。」
李察被壓得很難受,但有周圍一圈人幫他分擔,所以勉強還頂得住。
「您只需要稱,這一段真名夠不夠勾掉一個大精通的名字。」
獵主沒再問,它把那面烏銅鏡里的東西往秤盤上一放。
秤盤沉了,那杆看不見的秤一頭壓到了底。
傑拉德;阿什福德那個名字在這桿秤上,輕得和樹葉差不多。
獵主很滿意,把烏銅鏡收進了號角角腔里。
角口封上的那一刻,三個音節沉了底,再聽不見響動。
接著,它從鞍邊解下一卷東西一抖。
獸皮鋪開,順著風往兩頭延到望不見頭。
皮面上的名字密密匝匝,一行壓著一行。
風替它翻,翻到某一頁就停了。
獵主想了想,隨意吹了口氣。
墨跡褪成灰白,風一過,那一行上什麼都沒剩。
半環里,fehu那枚符文石輕輕震了一下。
牲畜與財富之符,一頭「牲畜」從冊上除了名。
李察一直懸著的心,鬆了一半。
但帳還沒平,秤就懸在頭頂。
秤桿一端沉沉壓著獵犬頭與那三個音節,另一端只放著剛剛化灰的名字,桿身斜得幾乎立起來。
執筆的老會長坐影沒有催,只是記。
獵主在心裡把自己的收藏過了一遍。
那枚從亞歷山大大帝指骨上褪下來的印戒,捨不得。
那支射落過不該落之物的箭,更捨不得。
都是幾百上千年一夜一夜獵回來的,哪一件掏出去它都覺得心疼。
它又瞥了一眼那邊。
兩尊達人正注視著,兩位大精通學者也把陣擺得規規矩矩。
糊弄得太難看,頭頂那支筆會落下來。
李察縮在黑暗裡,能感覺到那位在發愁。
它顯然很不情願給一個從業者補帳,還得替這個小東西掛庇護。
這太麻煩了,麻煩到與達人的身份完全不相稱。
高等奇物對於達人也是十分重要的物件,拿出來它真的捨不得。
它想了很久,似乎想通了什麼,突然笑了。
界線圈外,那隻獵隊裡吹來一樣東西。
是一枚鹿角,角上纏著一圈極細的韁繩。
影子把它接住了。
李察的靈感貼上去,這枚角的信息自動析出。
鹿角本身僅次於高等奇物,也是一份信物。
憑信物,他可以選擇加入那支隊伍。
在某個特定的夜裡,尤爾夜、四季齋夜、萬聖夜……
那支望不到頭的隊伍過境的時候,他可以用這件信物,以活人身份成為狂獵大軍的一員。
當然也可以選擇不去,這是獨屬於他的特權。
憑著信物,他是隊伍候補,狂獵的准成員。
狂獵成員天然受獵主庇護,規矩它已經守到了。
這筆帳被算得滴水不漏,頭頂秤桿緩緩平了。
莫蒂默目光從鹿角上掃過去,又落回那桿秤。
老教授的嘴角往下撇了一撇。
儀式上沒人說破,但在場者連同那兩位達人沒一個是傻子。
果然能混到達人層次,每一個都精明得很。
獵主朝兩位同層次的存在遙遙地壓了壓蹄。
左邊那團回了它一縷咸腥,右邊那團回了它一頁翻動。
三尊達人,在這片曠野上隔空遙遙地打了個招呼。
「帳清了。」獵主收回注視,把那支望不到頭的隊伍一帶。
「阿什福德的債我不再追,至於你加不加入……我等著。」
那支隊伍一起馳進深界那片黑里,蹄聲一陣比一陣輕。
最後曠野上只剩下風,那顆狼頭也不見了。
李察扶著膝蓋,喘了好一會兒。
影子把那枚纏著韁繩的鹿角尖,還有半套符文石和曾外祖父的遺骨都收了回來,朝界線圈內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