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歸鄉潮
「提醒?」
「嗯,來提醒的是一些……我爸生意上打交道的人。」
李察懂了,之前格蕾母親也提過,她家在神秘側是認識一些人的。
「我們下午就準備搬去城外的宅子,住幾天再回來。」
「那就好。」李察鬆了口氣。
「你呢?」格蕾忽然問。「你不走嗎?」
李察握著話筒,沒答。
他走不了,他得去在這個漩渦里做該做的事。
「我在學校。」他只能這麼說。「學校有安排。」
「……嗯。」格蕾沒有再追問。
「那你……小心。」
「你也是。」
兩個人都沒掛電話。
電話線里,只剩下彼此那點輕輕的呼吸。
過了一會兒,格蕾又想起了什麼。
「對了。」她的聲音忽然輕快了一點。
「上次你給我的那顆霜豆種子。」
李察挑了挑眉。「那顆雪線上的豆子?」
「嗯。」格蕾說。「我一直種在陽台的花盆裡。」
「它還是沒發芽。」
「嗯。」李察也沒指望它能活。
「可是……」格蕾停了一下。
「可是我最近摸那顆豆子,覺得它好像沒有原來那麼冷了。」
「沒那麼冷了?」
「嗯。」格蕾有些遲疑。
「我也說不好是我自己的心理作用還是真的。」
「剛拿到的時候那顆豆子摸上去冰得扎手,指頭貼上去一會兒就得縮回來。」
「現在……現在雖然還是涼的,冰涼感好像退了一點,至少沒有再凍到我了。」
格蕾對他說,也好像在對自己說。
「我在想,這豆子要是一直這麼種著……說不定有一天真的能發芽。」
李察靠著電話間的木板壁,沒有說話。
………………
哀悼日這天,花月街的外街比往日空。
騙子們的鋪子一間挨一間,招牌都在,人卻沒出來吆喝。
瑪麗夫人閉門的告示還壓在十七號門口,「內部盤點,暫停營業」被這些天的霧氣泡得發漲。
李察在本該有把手的位置按下去,銅板軟成了一隻把手。
和上次一樣,門開了只有一屋子鏡子。
但比起上次不同的是,瑪麗夫人門下有空能趕過來的隱秘者,今天全到了。
李察粗粗數了一遍有十來個,男女老少都有。
靠牆那兩個氣息比旁人強得多,是小精通。
麥克尼爾夫人混在自己的師兄弟中並不顯眼,她今天沒戴那條素圍巾,鬢角別著一枚極小的黑玉別針。
瑪麗夫人坐在鏡屋最深處的高背扶手椅上,那張臉還是怎麼都看不清。
「李察,到我這邊來。」
李察走了過去。
屋裡沒人說話,十幾個人都是和他微微點頭示意一下。
李察昨夜把該帶的都帶齊了。
斯芬克斯燈貼身溫著,聖䴉銅鎮紙和青銅小天平在包里,那半套盧恩符文石各歸了油紙。
他甚至把克拉拉那面攏客人的小旗也帶上了。
瑪麗夫人掃了一眼那面小旗,沒評價,只說了句:
「這個今晚用不上。」
「異聞輯鋪出去了。」李察低聲說。
「我知道,我這裡也進了兩本,紙上那六條規矩寫得好。」
「能起到效果嗎……」
「今晚才知道。」
正午的第一下鍾,就在這時候響了。
遠處近處的工廠汽笛一齊拉了起來,長長一聲把整座帝都罩住。
街上的馬車停了,拉車的馬也不刨蹄。
李察隔著鏡屋聽見外面那點響動一樣一樣地熄滅,車輪聲沒了,叫賣聲沒了,連簷下麻雀的動靜都沒了。
全城摘帽,默哀三分鐘。
瑪麗夫人抬起手,鏡屋裡最大那面立鏡上慢慢浮出了整座帝都。
「你看默哀。」
往常一座百萬人的城,就算深夜裡也總有幾處燈、幾聲咳、睡不著的人在窗前站著,那是活著的城該有的雜音。
此刻這些雜音全被拂掉了。
某條街上,幾百個低頭默哀的人心跳慢慢湊到了一處,同起同落。
特拉法加廣場的鴿群落在石板上不飛了,一隻挨著一隻,腦袋朝著同一個方向。
而帷幕,就在這三分鐘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三分鐘到了,汽笛長音收住,街上的馬又開始刨蹄,車輪重新滾動,城活了過來,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白天的這一口,是吸。」
瑪麗夫人把鏡面重新照回滿室鏡光。
「晚上八點鐘響,是呼。」
「呼?」
「全城一起松這口氣的時候,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
天黑得比往常早。
各家自發把門口煤氣燈擰小了,只留出一線光。
瑪麗夫人門下那十幾個人,陸陸續續被派出了大半,只留下兩三個人。
麥克尼爾夫人是最後一批走的,臨出門前她朝李察點了點頭,什麼也沒多說。
「她們去外圍。」瑪麗夫人的聲音從鏡屋深處傳來:「你留在這裡。」
「我負責什麼?」
「等鐘響你就知道了。」
八點整,第一口鐘從最近的聖克萊門特教堂敲響。
緊接著聖馬丁、聖布萊德、威斯敏斯特……一口接一口,整座城的教堂在同一刻鳴鐘悼念。
鐘聲一層壓一層,從四面八方湧進來,涌得鏡屋裡那滿室鏡子都跟著嗡嗡共振起來。
表面上,這是一個帝國給它幾十萬死者的交代。
瑪麗夫人重新點亮了那面大立鏡,李察看見了那張覆蓋全城的網。
每一口正在鳴響的鐘,是網上一個亮著的節點。
每一扇窗戶里,那些為等不回來的兒子、丈夫、兄弟留的燈都是一顆珠子。
人身上那些東西:胸前別著的黑玉哀悼胸針,脖子上掛著編了亡者一縷頭髮的紀念墜盒都是一個又一個的結。
鐘聲和聖詩,還有街頭巷尾那首哼了半年的《蒂珀雷里》。
李察這才明白,那首歌早就不需要留聲機了。
它住進了人的喉嚨里。
守夜的母親一邊縫補一邊哼它,酒館裡的醉漢拍著桌子唱它。
幾十萬張嘴在這一刻同時把這首歌哼了出來,一張發光的網罩住了整座帝都。
然後,靈界走廊開始沿著網取火了。
李察在凝鏡法的靜水裡,看見了那口呼。
瑪麗夫人說。
「鐘聲一響全城哀慟就都往上冒,火自己就點燃了。」
「攔不住嗎?」李察還有些不死心。
「攔不住,或者說能攔住的高位者們不想去攔。」
瑪麗夫人的話語有些無奈。
二十一點十七分,一聲刺耳的銳鳴劃破夜空。
探照燈柱一根接一根從碼頭那邊豎起來,白森森地往夜空里掃,掃得低垂的雲肚子上一片慘白。
防空警報的海嘯彈拉著長音,一聲壓一聲。
李察隔著鏡屋聽那長音,忽然聽出了不對。
長音的底下,藏著別的東西。
三長一短,那是犬吠。
「是空襲,齊柏林飛艇沖著碼頭區來的。」
炸彈落下來的悶響,隔著大半座城傳了過來。
碼頭那個方向,火光把雲底照紅了一小塊。
恐慌,就在這一刻從哀慟里被硬生生撕了出來。
「這就是它要的溶劑。」瑪麗夫人說。
鏡屋角落,一台接了帷幕側信號的老式電話忽然響了。
一個瑪麗夫人的學生快步接起來,臉色變了。
「接線房那邊串了線。」他捂著話筒。
「說線路和海岸那頭串到一處去了,有人在電話里……問地址。」
「氣壓計怎麼樣?」瑪麗夫人問。
那從業者看了眼牆上掛著的一排儀器:
「西北到東南,形成了一條鋒面。」
狂獵,騎著風暴鋒面來了。
幾萬匹坐騎踩在八千英尺的高空里,蹄下無路,四下皆野。
號角聲在千軍之前吹響,壓過了底下所有警報的長音。
那支望不到頭的隊伍,正從飛艇頭頂掠過。
鏡子裡,一艘齊柏林飛艇被探照燈柱死死咬住。
艇身在光柱里掙扎著想拐向雲層,風暴鋒面從它頭頂碾過去的那一瞬……
探照燈的那道光柱,詭異的發生了彎折。
有什麼從光里趟了過去,把光都帶偏了。
等光柱直回來,那艘飛艇原本位置什麼都沒有了。
事後,那艘飛艇自己的航行日誌上只留了半句話:
「八千英尺高度遭雁群撞擊,雁群逆風飛行……」
狂獵順著戰爭的方向,一路往帝都的心口過境。
它經過的地方,恐懼被攪得更濃。
客人開始敲門了,三下。
「是我。」
那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又輕又疲憊,尾巴微微往上翹。
「讓我進去。」
李察這些日子寫的那六條守則,此刻正在城裡幾十萬扇門後一條一條地被驗著。
有些門後的人照著做了,但有些門開了。
鏡面上的畫面落到了離花月街不遠的一棟公寓樓里。
一個五十來歲的婦人,頭髮挽在腦後,圍裙還沒解下。
她正張開雙臂,喜極而泣地抱著一個人。
那人濕淋淋地站在門裡,母親的圍裙被他身上的水浸出了一大片。
桌上擺好了兩副刀叉,一副在母親那邊,一副在對面。
對面那把椅子是空著等了半年、今夜終於等到了人來坐的。
那扇門,已經從裡面上了閂。
李察猛地轉向瑪麗夫人。
「她把門閂上了。」
「我看見了。」瑪麗夫人的語氣沒有波瀾。
「她開門的時候說了一句話,『我的兒子回來了』。」
李察僵住了。
「從她說出那句話的那一刻起……」瑪麗夫人一字一頓。
「對她來說,站在門裡的就是她的兒子,這是她自己定義的。」
瑪麗夫人輕嘆一聲。
「被邀請入門的客人,外人無法驅逐。」
李察站在鏡前,看著鏡子裡那位母親一遍一遍撫摸著「兒子」濕漉漉的頭髮,嘴裡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
也許是問他餓不餓,也許是說湯還熱著。
瑪麗夫人從袖中取出一支粉筆,隔著那面立鏡手腕輕輕一動。
鏡子裡,那戶人家門框上無聲浮出一道粉筆記號。
台階上,憑空撒下一道鹽。
瑪麗夫人收回手。
「它已經進去就攔不住了,但我可以攔它帶人走。」
李察沒再說話。
鏡子裡,整條街的敲門聲此起彼伏。
三下,三下,一扇門接一扇門。
一半的門後是尖叫,另一半的門後是笑聲。
母親的笑,妻子的笑,姐妹的笑……
團圓的笑,以及久別重逢的笑。
桌上擺著菜,燈亮著,一家人圍坐著,在歡聲笑語中說著話。
李察聽著那些從鏡子裡透出來的笑聲,只覺得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