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最後一獵
傑拉德在切爾西路十三號的門廊下,一顆一顆扣著獵裝領扣。
管家提燈站在他身後半步,不敢出聲。
宅子很空,這麼大一棟房子,今夜能動的獵手只剩他一個。
也好,沒人攔他。
傑拉德把獵刀插在腰側皮鞘里,轉身下了台階。
管家想說點什麼,嘴張了張,最後只把傘往他頭頂送了送。
「不用。」傑拉德沒接。「淋點雨,腦子更清楚。」
他沒坐馬車。
分駐辦那張全城布防圖,他閉著眼都排得出來。
今晚能抽調的人手全填到了教堂密集的幾個大區,河東那一片老城給漏空了。
老城裡最壞的一個洞,誰也不敢湊近。
一六六五年那場大疫,帝都死了小十萬人。
教堂的地全埋滿了,政府就在城東挖了幾口大坑,一層屍體一層生石灰填滿壓平。
兩百年後在上面蓋了座公墓,栽了兩排冷杉取名骨丘園。
坑早就冷透了,但今夜不一樣。
傑拉德走到園門口,停住了腳。
鐵柵門虛掩著,鏽得開不嚴。
門裡兩排冷杉黑立著,樹底下密密麻麻全是墓碑。
哀悼日前夕,全城的人都在給自己的死者送花圈。
教堂墳地不夠擺,有人就把花圈擱到了這些沒人認領的老墓上。
一圈一圈的白菊、黑紗、紙紮的十字,蓋在兩百年前的碑石上。
新的哀慟,一層一層往下壓。
傑拉德把靈視鋪開。
在靈視里,那些新壓上去的悲慟沉到最底下那口坑裡。
坑一呼一吸間,被今夜這一場澆下來的新哀慟重新泡發了。
傑拉德站在門口,聞到了疫病的氣息。
他把刀抽了出來。
獵手到了他這個歲數,身上那點燃血的火燒一分少一分。
他把火攥在手心裡,一點都不肯亂花。
今夜他要把這點火,全留到最後。
等號角臨頭,他就把這輩子沒捨得燒的火一次全潑出去。
死在獵主眼前債就清了,阿什福德家還能落下一個殉城者的榮譽,後人的路會更好走些。
值,至少他自己覺得很值。
他推開了鐵柵門。
坑口那一呼一吸的節奏,停了半拍,它注意到了。
傑拉德一腳邁了進去,冷杉底下的黑把他吞了。
前面那片開闊地,是當年填坑的正中央。
地面上,白氣正一縷一縷地往上冒。
白氣里,有東西在站起來。
傑拉德把刀橫在了身前。
這一夜他等的是號角,號角來之前,他可以先做點老本行。
四個人形輪廓抬著一副軍用帆布擔架,從白氣里走了出來。
他們的臉是黑的。
一六六五年抬屍的掘墓人怕沾病,把臉糊上煤焦油。
兩百年過去,那層焦油在靈視里凝成了一張貼死在臉上的面殼。
擔架上,好幾具屍體被人胡亂堆在一處。
團上的手腳從帆布邊緣垂下來,隨著抬架人的步子一晃一晃。
他們走得很慢,踩著送葬的拍子。
傑拉德往前邁了一步,一刀切在了那副帆布擔架正中央的抬杆上。
那團被兜著的屍體嘩啦一聲散落在地,散成了一堆濕透的破布和碎骨。
失了擔架,那四個抬架的輪廓愣在原地。
它們是抬屍的,抬的那樣東西沒了,它們就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了。
傑拉德收刀的時候,順手在最近那個的脖頸上抹了一下。
焦油麵殼從中間裂開,黑氣順著裂口漏出散在雨里。
剩下三個傑拉德沒再管,繞過它們往裡走。
失了魂的東西,追不上活人。
年輕的獵手要把每一隻髒東西都劈碎才安心,傑拉德活到這個年紀,卻把節省每一份力氣融入了骨子裡。
開闊地的泥面上,密密麻麻鑽出了無數隻手臂。
當年填坑一層屍體一層生石灰,有的人扔進去的時候還沒咽氣。
它們抓住了傑拉德的靴子,想把他也拽進地里去。
傑拉德停下腳。
刀刃亮了起來,泛著一種幾乎看不見的紅。
刀過之處,那些白殼的手臂從貼著地面的根部縮了回去。
一個走獵月的大精通,收拾這些從來沒成過形的中下級邪物,完全就是砍瓜切菜。
號角還沒響,坑口那一呼一吸已經變了。
坑心的白氣,正在擰成一個提著掃帚的佝僂老婦輪廓。
傑拉德把刀重新橫在身前。
這一位和前面那些散兵游勇完全不是一個層次。
維京人渡海過來的時候,把她也帶來了。
他們管她叫佩絲塔——瘟疫婆婆。
老檔案上寫得清楚,她走進哪個村子,如果提耙子,病死一半。
提掃帚,雞犬不留。
她此刻拄著的是掃帚。
傑拉德握刀的手,慢慢收緊了。
刀身轟地燒紅了,紅得刺眼。
他的刀不再是那把省著力氣的老刀,刀身裹上了獵手盛年才有的光。
傑拉德一步跨進坑口的霧裡,一刀劈向那把掃帚。
第一刀,掃帚的柄裂了。
那老婦人轉過身,那張臉沒有五官,只有一團往下淌的霧。
她想把掃帚重新攥緊。
第二刀,劈在了她拖著掃帚的那隻手上。
第三刀,那把掃帚斷了。
斷成兩截的掃帚,和那個提著它的老婦人的輪廓一起在坑口霧裡散了。
坑口的呼氣,慢慢平了下去。
傑拉德站在滿地狼藉中央,拄著已經黯淡下去的獵刀,喘著氣。
號角聲,就在這時候由遠及近傳了過來。
傑拉德慢慢站直把獵刀橫在胸前,又把最後一點力氣勻進了四肢。
他這一輩子出過上百趟外勤,從沒像此刻這樣把每樣東西都收拾得這麼齊整。
連自己的葬禮他都預付過了。
棺木、墓穴、送葬的馬車一樣不少,連給抬棺人預備的那頓飯錢都擺在了信封里。
一個獵手,就應該把自己的終場料理得體體面面。
傑拉德拄著刀,把腰板挺直了。
四十九年的獵場,走到今夜這最後一步,他要死得體面。
號角聲近了。
幾萬匹坐騎踩在沒有路的地方,碎而密的蹄音壓得骨丘園兩排冷杉都在發顫。
傑拉德閉了閉眼又睜開,隨時準備燃燒自己最後那點以太。
他等著那片望不到頭的黑,從夜裡裂開一道口子,把自己這把老骨頭卷進去。
號角聲到了園牆外,然後……它停了半拍。
接著那聲音開始往回退,由近及遠。
號角聲越來越輕,最後細成了一線,斷在了很遠的地方。
傑拉德睜大了眼睛。
沒有裂口,什麼也沒來。
他拄著刀,站在滿地狼藉的正中央一動不動。
………………
聖米迦勒老塔立在河堤邊上,一百二十年沒人上去了。
塔頂那口鐘,鑄了快三百年,鐘身上一圈銘文,被風雨蝕得只剩一句還認得出:
pro innominabili sonat(為不可言者而鳴)。
這口鐘沒有鍾錘。
一個人正沿著塔里那道螺旋石階往上走。
老菲利普斯扶著冰涼的石壁,還拎著個裝茶的保溫杯。
這兩個禮拜,他把該做的都做了。
走到鐘下,老菲利普斯停住了。
他把茶杯擱在腳邊,抬頭看著那口沒有鍾錘的鐘。
哀悼日的鐘聲,全城的教堂在同一刻敲響了追思。
千千萬萬的人,在同一刻默哀、誦讀聖詩、為逝者祈禱。
那是一張比什麼都大的網,把生和死之間那道門同時推開了一條縫。
一百條巷子裡,半夜的敲門聲響了起來。
有人開了門,門外一個濕淋淋的影子,用一個熟得不能再熟的嗓音喊著屋裡人的名字。
「是我,讓我進去。」
老菲利普斯往鐘下又站近了一步,站到了正中。
這口鐘收下的,是鳴鐘人自己的名字。
銘文那句「為不可言者而鳴」,真正的意思是「代不可言者而鳴」。
老菲利普斯早就想好了。
他不想這麼簡單被收走,他要自己敲鐘。
他閉上眼,把自己的名字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呼進了那口鐘里。
然後,他按喪鐘的古禮開始敲。
今夜,他替全城的亡者報喪。
第一記落了下去,這口鐘沒有鍾錘,撞不響。
老菲利普斯呼進去的名字,在鍾里換成了聲。
河堤邊幾條守夜的狗,忽然朝著塔頂長長地嚎了一聲。
喪鐘的本義,是替離去的魂驅開糾纏它的邪祟。
被正式報了喪的死者,就不能再假裝自己還活著了。
第一記落下,一百條巷子裡那句「是我」同時卡在了喉嚨里。
半開的門,頓住了。
老菲利普斯敲第二記的時候,感覺自己輕了一分。
他敲得很穩,一列一列客人們在活人門口忽然閃爍了一下。
第七記落下的時候,老菲利普斯扶了下鍾沿。
濕淋淋的客人們,在門檻外一個一個地淡了下去。
那些站在梅菲爾、切爾西、布魯姆斯伯里客廳里,對著留聲機蠟筒和牌桌的太太們。
忽然覺得屋裡那個在唱歌、應她們問話的聲音一下子沒了。
蠟筒安靜了,牌桌不叩了,鉛筆從她們手裡滑了下去。
第八記,老菲利普斯咳了一聲,被抽走的東西越來越多了。
只剩最後一記了。
第九記,是替人報喪的最後一記。
今夜,他也替自己報喪。
他把還剩下的那點名字,全呼進了鍾里。
第九記,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