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橘樹


  李察推門進屋,二月被關在了玻璃外。

  這裡是廢棄的植物溫室,濕氣先貼上來,把他領口裡那層冷趕了出去。

  莫蒂默坐在磚道盡頭一張長條工作檯上。

  「關門,別讓暖氣跑了。」

  李察把門帶上了。

  「坐。」莫蒂默朝旁邊倒扣的空木桶抬了抬下巴。

  「我們做道題。」

  「什麼題?」

  

  「推理題,先假定你現在不是李察;威廉士。」

  「那我是誰?」

  「海對面那一位。」

  李察在木桶上坐了下來。

  「你在自己的老巢里睡覺,養傷。」

  「忽然有人從你身上撕走了三個音節,塞給了另一個。」

  「你醒了。」

  「你現在最想知道什麼?」

  溫室里靜得只剩暖氣管在牆根底下咕嚕嚕地響。

  「誰給的。」李察說。

  「對。」老教授點點頭。「接著答,你要怎麼查?」

  李察把自己搬進了那個位置。

  「先看誰碰得著我的名字,碰得著的只有一個地方——那截被吞掉的殘片。」

  「殘片是在帝都博物館化的。」

  他抬起頭。

  「那一晚在場的人,那位達人全知道。」

  「說。」

  「館長韋瑟比,小精通離大精通不遠,兩位坐鎮的達人。

  還有普里查德,哈蒙德一隱秘一獵手,二十來個研修生。」

  「那如果你是它,你會怎麼排?」

  「館長在場,兩位達人坐鎮,殘片是在它們眼皮底下化掉的。」

  「這條鏈子每一環都扣得上,動機有,時間也對得上。」

  「那你自己呢?」莫蒂默問。

  李察搖了搖頭。

  「我不會把自己列進去。」

  「為什麼。」

  「因為沒那個能力。」

  「一個外地工程師的兒子,去年這個時候還在布里斯頓背拉丁文變格表,署名不到一年。」

  「它連列都不會列,列了自己都要懷疑腦子壞掉了。」

  老教授點點頭。

  「理所當然,它第一口會去咬官方。」

  「這是好事,能替你拖一陣。」

  他抿了一口茶:「別急著高興。」

  「第二條線索,惠特比那天早上洞口坐著黑狗。」

  「在場的有幾個?」

  李察在心裡數。

  科爾賓,海瑟薇,哈維爾上校,蒙塔古,菲利普斯,他自己,外祖父,總督察,還有底下那些分駐辦的隨行。

  「十來個。」

  「十來張嘴,總有人口風不嚴。」莫蒂默說。

  「黑狗看了兩個人,一個月內有一個走了,另一個昨天還坐在自家餐桌上喝茶。」

  老人把杯子在掌心裡轉了半圈。

  「這種事在獵手圈子裡是最好的談資。

  不出兩個月,從帝都到北方每一間分駐辦都會傳遍:黑犬盯上了傑拉德;阿什福德,傑拉德還活著。」

  李察的後背繃緊了。

  「第三條線索就是應聲會了。」

  莫蒂默繼續說著。

  「它那條線在帝國境內埋了幾十年。

  黑溝那一夜你們拆掉的是布里斯頓一個點,別處還有多少個誰也不知道。」

  老人看著他。

  「我這麼一個整天躲人的老書呆子,都知道阿什福德家老一輩出過一樁逆獵的舊事。」

  「你說,它能查不到?」

  溫室里那點濕熱,忽然貼得人難受起來。

  李察坐在木桶上,把三條線索擺到了一處。

  一段被人送出去的真名、一個被黑犬盯上又活下來的大精通、一樁幾十年前的逆獵舊帳。

  「它會懷疑阿什福德家。」

  「它會懷疑。」莫蒂默把最後那口茶喝了。「而且它不需要任何證據進行推定。」

  「西郊那口坑底下推出來的那些人,一個個都是被它掏空了填進去的。」

  「對這樣一位來說寧可錯殺,比查清楚省事得多。」

  李察沒有說話。

  莫蒂默從木桶上站起來,伸手在最近那棵橘樹上夠了半天,摘下一個果子。

  皮厚得很,他用指甲摳了好久才摳開一道口子。

  剝完他掰了一瓣塞進嘴裡,吃的面不改色。

  李察被分了幾瓣,他也沒客氣,直接扔進嘴裡。

  嚼吧了幾下,眉毛皺的能夾死蒼蠅。

  「太酸了,怪不得沒人摘。」

  莫蒂默教授笑了笑,又掰了一瓣塞進嘴裡。

  「題還沒做完。」

  「剛才那道答的是海那邊,現在換一邊。」

  他朝玻璃外面努了努嘴,那邊是帝都中心的方向。

  「內務院也不是瞎子。」

  「傑拉德;阿什福德這個名字從冊子上被劃掉了,官方那邊肯定有人在問憑什麼。」

  「您怎麼答的?」

  「我和老麥克對上面說法是這樣的。」老教授把橘子皮推到一邊。

  「莫蒂默這老東西年紀大了,忽然想找個接班人,看中了一個預科生。

  為了這個學生,他跟麥克菲伊兩個掏了老本各自請動了一位認得的達人,把學生的外祖父從冊子上撈了下來。」

  他聳了聳肩。

  「我一個單詞的謊都沒撒,就中間省略了一些細節部分。」

  「能頂多久?」李察問。

  「到有人認真去查為止。」

  莫蒂默的臉沉了下來。

  「還有花月街那一夜,犬群到了界石前掉頭走了,十幾個從業者親眼看見。」

  「往好的方面說,是瑪麗;維克托娃壓得住場。」

  「往壞的說,是狂獵認得那條街上的人。」

  「再加上她那個斯拉夫姓,本來就要比別人多過篩查。」

  「她那一夜護住了整片花月街。」李察說。

  「她是護住了。」莫蒂默嗬嗬一笑。

  「功勞記在名冊上,懷疑記在檔案里,各記各的。」

  溫室里那台暖氣管咕嚕了一聲。

  「還有一個,比海那邊那位要更麻煩。」

  李察抬起了頭。

  「獵主。」

  「它收那三個音節的時候確實很高興,你也看見了。」

  「高興完它會怎麼想,你猜猜?」

  莫蒂默看著他。

  李察自己答了:「一個從業者憑什麼手裡能有這個,他手裡還有沒有剩下的?」

  他突然覺得,懷裡那枚纏著韁繩的鹿角尖有些硌人。

  老教授點了點他身上裝鹿角的地方。

  「它說自己會等著,你去了它能就近看著你。」

  「你不去……」

  老人把手一攤。

  「它肯定更想弄清楚,你為什麼不敢去。」

  玻璃頂上煤灰把日光濾得越來越淡了,橘樹影子一棵壓著一棵。

  「眼下海那邊那位丟了名字,恨得發瘋,獵主正得意著。」

  「它們會打多久?」李察最關心這個。

  「打不了多久,鬥成兩敗俱傷只會白白便宜第三方,但凡有正常智商的人都能想到這點。」

  「它們肯定會在進入焦灼期後休戰,停下來以後兩邊都會進行盤點。」

  「盤到最後,中間遞貨的那人,兩邊都想去請他喝茶了。」

  李察扶著膝蓋,面色不太好看。

  「您和麥克菲伊教授……」

  「別太指望我們這些老傢伙。」

  莫蒂默面露審視的看著他。

  「我們兩個是大精通,大精通在達人面前算什麼?」

  他把那隻空杯子舉了舉。

  「算兩個還認得字的人。」

  「我就不說什麼讓你一年小精通,三年大精通,五年達人這種鬼話了。」

  「但你至少得在它們準備對你出手前,擁有讓它們拿捏不了你的手段。」

  李察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當初他在布里斯頓舊貨市場上一件一件摸那些破銅爛鐵,指望摸出點東西來。

  那時他腦子裡只有一件事,這個世界到底藏著什麼?

  一路走來,探索的欲望都伴隨著他,以至於他一步步越走越深,渾然未覺。

  現在……

  莫蒂默從橘樹枝上把大衣扯了下來,抖下來兩片葉子。

  「從下個月起,你有空就到我辦公室來,每周至少來一次。」

  「做什麼?」

  「抄書。」老教授慢悠悠往門口走。

  「我那間屋子裡有好幾十年沒歸過檔的東西,堆到窗台上了。」

  「有工錢嗎?」

  「有茶。」

  門在他身後合上了,二月從縫裡擠進來一小股,很快就被暖氣吃掉了。

  李察站在滿屋子橘樹中間,聞著那股酸味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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