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寶劍十】


  李察想起了黑溝,又想起了當初和麥克尼爾夫人出去接的第一單活。

  死者如果不願意承認自己死,是因為身上沒有一處能夠讓他們認定為自己死去的地方。

  不管是刀口,還是淹下來的水,塌下來的石頭,這都是他們的死相。

  但如果躺在那裡,衣裳整整齊齊,手腳也都在,臉也在。

  這樣的人,你拿什麼去判詞去跟他講,他已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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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都陷入了思考中。

  赫卡忒抬起頭,開始評判所有人的面具共鳴進度。

  「七把椅子除我以外,酒神的杯、商神的杖、農神的鐮、大力神的棒。」

  金面具在這四個人的臉上,一個一個地掃過。

  「四份神造兵裝,已經完成了落地。」

  然後她的目光轉了個方向。

  「普羅米修斯,你的火還在管口上打轉。」

  殿裡靜了一瞬。

  「首席說得對。」普羅米修斯答得很平淡。「我這幾個月在養爐子。」

  「你這段時間在補你師父拆那張面具留下的窟窿。」

  赫卡忒將其揭穿:「我替你算過,那一下要花多少時間。」

  「三個月。」普羅米修斯說。

  「三個月零幾天。」赫卡忒盯著他。

  「你是小精通,赫爾墨斯只是從業者。」

  「他的杖,卻比你的火先落地。」

  李察默默低著頭,這句話直接抽在了普羅米修斯臉上。

  「我記下了。」普羅米修斯最後只是說。

  赫卡忒不再看他。

  「涅墨西斯。」

  那杆歪著的天平,動了動。

  「你那杆天平,以前歪的沒有章法。

  一會往這邊歪,一會又往那邊墜,看得我心裡煩。」

  「但這幾個月,它歪的越來越勻稱了。」

  赫卡忒很肯定的說:「是有人替你把那股力氣擰成了一股。」

  涅墨西斯頭上的天平浮出字,浮得很快。

  「是我自己擰出來的。」

  赫卡忒當然不信。

  「幫你的那個人是誰並不重要,我只說自己讀出來的。

  你離面影輝照應該也不遠了,也許一個多月,也許更快。」

  天平上的字比剛才慢了一些:「我會好好期待的。」

  赫卡忒又指點了一句。

  「你沒必要把涅墨西斯的力量看得這麼死。

  「你差的是肯認。」

  「面具後那個名字問你一句話,得答。」

  「它會問你:這報應,是不是非你來做不可。」

  天平上沒有字了。

  李察側頭看過去。

  那杆天平懸在那裡,兩邊的盤子都沒動,平的有些刻意。

  赫卡忒收回目光。

  「兩位各自努力,我這張桌六把椅子,需要大家一起齊頭並進。

  你們兩個慢下來,整個桌子都得在原地等你們,不要拉慢大家的進度。」

  她把雙手交疊在桌面上。

  「另外一件事,我需要說給你們四位已經完成共鳴的聽。

  諸位大概以為,面影輝照就已經把這根管子接通了。

  但接通只是把水引到井口,井底下有多深,你們一個都沒有往下伸進去過。」

  她一個一個點了過去。

  「狄俄尼索斯,你只認識了酒神的迷醉。

  但那一位其實是被撕碎又被拚回來的神,碎與全,也是這份神名的力量。」

  男人不晃他的酒杯了。

  「赫拉克勒斯,你只知道大力神的力量。

  但祂完成的那十二項偉業,大部分都不是靠力氣來獲取。

  祂還替人下過冥府,把該留在那邊的人領了回來。」

  壯漢摸了摸腦門,努力思考。

  「德墨忒爾,你一直都只管著田裡的豐收。

  但那一位尋女的三個月里,地里一根苗都沒有長。」

  女人那雙帶繭的手,在膝蓋上停了一下。

  輪到李察了。

  「赫爾墨斯,信使是祂最外面的那一張臉。

  祂也是市集與農人的神,替人引路進夢的那一位。

  哦對,祂還偷過阿波羅的牛。」

  李察把這一條條默默記下來,心裡暗暗腹誹。

  確實,他這一年來做的很多工作,竟有一大半都是落在了那張偷牛的面孔上。

  赫卡忒繼續說著。

  「位階決定你們能借得到多少力量,但根基決定你們能接住多少。

  大家都要往大精通,面具能在這條路上為你們提供助力,不要懈怠。」

  她把手收了回去。

  「下面這件事,我本來打算留到 6月份再講。」

  她說到這裡,殿內火焰突然齊齊矮了下去,又猛地竄了回來。

  「但我想了想,還是今天先給諸位說了吧。」

  「這個月我一共占卜了十一次,十一次里同一張牌翻出來了七次。」

  「哪一張?」

  赫卡忒答:「【寶劍十】。」

  李察默默回憶著那張牌的牌面。

  這是一個人趴在地上,背上插滿了劍,插得整整齊齊,一柄都沒有歪斜。

  那是已經完全輸透了,輸到連站起來的意思都沒有。

  赫卡忒說。

  「第一次我只當是手滑,第二次我換了一副牌,第五次我換了地方又換了時間。」

  「第七次以後,我已經不再數它了。」

  「到了第十一次,牌少了一張。」

  殿內靜得能聽見廊柱間的火在燒。

  涅墨西斯的天平上浮出字:「具體少的是哪一張?」

  赫卡忒沒有回答。

  「告訴你們也沒用,諸位只需要知道,有幾張桌子對我們已經產生了惡意。

  但具體是哪幾張桌,哪些人,我還答不上來。」

  李察在面具底下皺起了眉。

  一個疑似織網傳統的大精通,都找不到具體是誰對他們懷了惡意。

  只可能是這些懷了惡意的人里,有同位階的大精通。

  赫拉克勒斯開了口。

  「那如果真的有團戰,我們會在哪裡打?」

  赫卡忒說:「我們不用自己挑,找上門來的那一方會把場地先搭好。」

  她擺了擺手,提醒著桌上的人。

  「往後你們必須提前做好準備。」

  「首先把施法媒介、療傷的鍊金藥劑、護身的鍊金物品這些2月前各自備好。

  別真到了那一天晚上,披著一件睡袍就過來了。」

  「另外就是不要單獨在帷幕後走遠。

  尤其是不要前往深界,甚至深界邊緣都不要去。」

  「還有一件事諸位好好記住。

  往後,諸位手裡的那枚信物若是發涼卻不發燙。

  那就說明主動找上門的那一桌,已經到了。」

  一圈人各自應了,赫拉克勒斯答得最響。

  李察在這個時候開了口。

  「首席,我有一個想法。」

  「說吧。」

  「即使我們查不出是哪些人要對我們下手,但他們要動手,同樣也要先準備。」

  李察緩緩說著:

  「他們要準備,同樣要買邪物材料、帷幕後的物產。

  或許還要找工匠做訂單、打聽薄弱點之類的。

  這些事情落到市面上,肯定是有痕跡的。

  誰家忽然收銀髓水,或者在滿城找一些比較稀罕的材料,哪個中間人這幾個月里生意特別好。」

  他接著說了下去。

  「單獨一條或者說明不了什麼,但如果二三十條全部擺在一起,或許就能摸到些尾巴。」

  赫卡忒非常重視。

  「赫爾墨斯,你這個想法非常不錯。」

  「我這邊有信使,還有幾十枚撒出去的信物,我會沿著我自己的渠道去找這些痕跡。」

  涅墨西斯的天平上浮出了一句話,打得很快。

  「我可以和赫爾墨斯一起去整理線索和情報。」

  其他幾個人也各自應了,都說會用自己的渠道去找這些痕跡。

  赫卡忒最後定了。

  「那就先這樣吧,大家都用各自渠道去找可能的痕跡。

  等到下一次聚會,我們再把得到的消息都放在一起整理。

  在那之前,各位都得努力備戰,以備不時之需。」

  「下一次聚會,六月月中。」

  「在那之前,各自珍重。」

  李察閉上眼。

  一,二。

  六千隻鋼瓶,夜裡亮著燈的廠子。

  三,四。

  往後方跑的老鼠,天上乾乾淨淨。

  五,六,七。

  星海散了。

  殿外那片褪盡的星海底下,風起來了。

  李察覺得那風是從他背後吹過來的,吹得他後頸上一片涼。

  第二天清早醒來,後頸上那股涼還沒散乾淨。

  李察在床沿坐了一會兒,先把窗推開一條縫。

  四月的風鑽上來,帶著一點很淡的花香。

  說起來,那枚纏著韁繩的鹿角尖在他懷裡躺了兩個月。

  獵主說它會等著,但他自己得先知道,那支望不到頭的隊伍下一次會從哪一夜的縫裡出來。

  但莫蒂默教授的規矩是抄完一摞,才給下一摞。

  於是李察又抄了兩天。

  他一頁一頁往編目冊上填,年代、地點、媒介、復刻人簽名。

  第二天下午,費舍爾不知從哪聞著味摸進來了。

  他熱心得很,主動接了一摞。

  「我幫你抄。」他把袖子擼到小臂上,一副要大幹一場的架勢。

  半個鐘頭後,李察從他手裡那三頁上挑出了兩處錯。

  「一七六三年抄成了一六七三年。」

  「我以為那個三是六。」

  「這一處的銘師姓氏,你抄成了另一個人。」

  「……那兩個名字長得很像。」

  費舍爾把筆擱下,很嚴肅地站了起來。

  「我發現校勘才是我的專長,抄寫這種粗活交給你更合適。」

  莫蒂默在對面捧著自己那杯淡得沒顏色的茶,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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