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機魂不悅
夜裡,李察在宿舍里把玩著手上那把纏了韁繩的鹿角尖。
他玩著玩著,把角放了下來。
李察原本以為,可能會更晚一點才會有人對他感到好奇。
但沒想到,居然會來得這麼快。
原本還有點猶豫要不要加入狂獵的決心,這次徹底堅定了。
李察把筆記本翻開,翻到了寫著《隨身的運》那一頁。
兩位教授只能護得了一時。
他必須在危險真的找上來前,通過狂獵多攢出一些運出來。
多出一些運,或許很多事情就會變得不一樣。
想到這裡,李察把那六十七封信重新攤了一遍。
四月最末那一夜的記述只有九份。
李察把這九份單獨抽出來,擺成一排。
九份里,一個失蹤的都沒有。
威爾斯那邊一封寫的是一口井。
井裡有個聲音,誰去打水都會被叫名字,村里人後來把井填了半截。
那一夜過去,井底下不吭聲了。
德文郡有一戶人家,後門被敲了三年。
那一夜過後,敲門聲停了。
李察一封一封讀完,把它們按順序壓好。
尤爾是收,收的是活人的名字。
沃爾堡是清。
把整個冬天賴著不肯走、留在人世里作祟的那些東西,全部趕到該去的地方。
那一夜的獵物,大都是不肯歸眠的。
歸眠引渡這事他做過好幾次,已經越來越熟練了。
………………
四月下旬,街上開始出現花環。
城南那幾條巷子裡,婦人搬了矮凳坐在門口編。
柳條彎成圈,纏上山楂花和野櫻,中間插一小把黃水仙。
有幾個孩子蹲在旁邊把花瓣往籃子裡撿,撿滿了跑去下一戶人家門口討錢。
這是五朔節的老規矩。
花環掛在門楣上,掛到五月的第一個清早。
李察在肯特街的轉角上站了一會兒。
編花環的那位婦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先生要一隻嗎?六便士。」
「去年多少?」
「三便士。」她把柳條又彎了一圈。
「花貴了,城外那幾塊地今年種的全是菜。」
「也沒人來買五朔柱了,往年城南那塊空地上要立一根的,孩子們繞著跳。」
這一夜在帝國的老日子裡本來是熱鬧的。
山頭上要堆火,牛欄門上要用焦油畫符;
屋裡的女人這一夜不許紡線,鐵器要擺在門檻外面。
「今年不立?」
「今年立不起來。」婦人把編好的一隻放到腳邊。
「抬柱子的都是壯小伙,得七八個,今年湊不出七八個。」
李察掏了六便士,把那隻花環拎在手裡往回走。
他回了阿什福德宅邸。
傑拉德在後院,手裡拿著把小鏟子在給那排冬青松根。
「外公,我有件事想跟您說一聲。」
傑拉德把鏟子插進土裡,直起腰。
「講。」
「四月最末那一夜,我要出去一趟。」
「天亮就回來。」
「去哪?」
「獵主給的那枚角。」
後院裡安靜了很久。
冬青葉子被風翻過去一層,又翻回來。
「進去說。」傑拉德說。
二樓那間嵌了鐵鉚釘的小屋,門在兩個人身後關上了。
傑拉德在橡木桌後面坐下來,兩隻手搭在桌沿上。
「上個月我跟你說什麼了。」
「您說下不為例。」李察站著。
「但您還說了,哪怕說一句我在辦一件事,辦不成就沒了也行。」
「所以我現在來說了。」
老人盯著他看了很久。
他從鼻子裡哼出一聲,聽不出是生氣還是別的什麼。
「……行。」
……………………
影子去那邊要帶的東西,赫爾墨斯面具是第一樣。
帷幕後戴面具加成大得嚇人,代價是被注視。
那一夜整片天上都是被注視的,多他一個也不多。
鹿角信物第二樣,這是通行證,也是牙。
噬魂獸齒針三柄,常規場合用噬魂獸齒針,殺手鐧就扔鹿角。
儲光裝置一隻,影之覆甲要靠光,那邊說不準有沒有。
凝結物他備了雙份的中濃度。
影子在帷幕後本來不燒本體的以太,但是一整夜追獵不比日常訓練,餓了要有得吃。
克拉拉表叔做的那面攏邪物的小旗,他想了很久,最後還是收進了包里。
擺到最右邊的時候他手停了一下。
那枚曾外祖父的骨針。
獵月傳統的淨化脈衝,任何試圖附著、寄生、替換佩戴者的東西都會被燒乾淨。
還有一次性的那決定性一擊。
他把骨針捏在指間掂了掂,最後放回了自己貼身的內袋。
這一樣不能給影子。
影子散了,他元氣大傷,養一養還能重來。
這枚針只有一次。
………………
周六下午,克拉拉約李察到城西一間臨著運河的茶室。
茶室門臉窄,櫥窗上貼著一張卡片,是王室那份禁酒誓的翻印本。
底下有人手寫:本宅同誓。
李察進門時看了一眼。
一間從來不賣酒的茶室掛這麼一張出來,真是閒得慌。
屋裡靠窗一排座位。
克拉拉坐在最里那張桌子後面。
她今天沒穿平日那身素淨裙裝,換了一件淺灰外套,頭髮照舊拿一根絲帶在腦後扎著。
臉色比在療養所時紅潤。
從前她跟人說話,總要不動聲色地把右邊耳朵往這頭側一側,這個小動作至今還留著。
「坐。」她朝對面那把椅子抬了抬下巴。「吃過沒有?」
「食堂吃了兩個餡餅。」
克拉拉彎下腰,從腳邊提上來一隻扁皮箱。
「打開看看。」
李察解開兩側搭扣,裡面臥著一台巴掌寬、兩掌長的機器。
乍一看,簡直是照相機、打字機、原始印表機的三方雜交品種。
機器還配著一卷極薄的特製紙,紙卷旁邊是一個拇指粗的小銅瓮。
李察的靈視一貼上去,就摸到那銅瓮里盛著一小汪極低濃度的以太凝液。
「這是什麼?」
「拓片機。」
克拉拉把它從軟木格里取出來。
「做學問的人,一輩子對著碑石和拓本打轉。」
「傳統拓片只拓得下石頭上那一層,帷幕那一面拓不下來。」
她點了點那台機器的搖柄。
「搖這個把手,瓮里那點凝液順著銀絲滲到紙背,會把帷幕側那一層也一併印上去。」
李察捧著那台機器翻看。
「學姐,這東西太貴重了。」
「收著吧,你把我治好,不送你點什麼我過意不去。」
克拉拉替他續茶,眼睛卻看著窗外那排垂柳。
「斯卡帕灣那筆撫恤已經下來了,我現在手裡有點小錢。
表叔那邊說看在我是他親戚的份上,工錢也抹了大半。」
她說到這裡,自己先笑了。
「他嘴上不饒人,東西還是連夜趕出來了。」
李察想了想,也沒拒絕。
「看來學姐的表叔脾氣壞,人不壞。」
「他就那樣。」克拉拉抿了口茶,忽然想起什麼。
「說起來,他們那一輩的工匠,早幾年最看不上這些機器了。」
「鍊金器具要講手上技術,誰要拿機器去替這雙手,是會挨罵的。」
「早年有人試著拿蒸汽錘代替人工鍛打,被老匠人罵得抬不起頭。
他們說,機器鍛出來的東西沒有魂。」
「那現在呢?」
「現在他作坊里擺著兩台圖像電傳機,一台車床。」
李察挑了挑眉。
「仗一打,由不得他看不看得上了。」
克拉拉的語氣淡了下來。
「前線要附魔彈,要重鑄封印媒介,量大得嚇人。
全靠一雙手一爐一爐地敲,敲到死他也敲不完。」
她搖了搖頭。
「所以,他現在不說機器沒有魂了。」
李察笑了笑。
「能想明白就是好事。」
「肯定不是想明白的。」克拉拉糾正他。
「就是被逼出來的,放幾年前你把車床白送到他作坊,還嫌占地方。」
李察收了笑,慢慢點頭。
「戰爭別的不說,逼著人往前走這一條是真的。」
他放下杯子,來了談興。
「飛機前年還是有錢人的玩具,飛上天轉兩圈就落地。
如今偵察、投彈,什麼都干。
無線電、圖像電傳本來是學院和大城市間獨享,現在前線一張網一張網地架。」
「連學姐表叔那樣的老匠人,都被逼著把車床搬進了作坊。」
克拉拉一直沒打斷他。
等他說完,她把茶杯放下。
「照你這麼說,破譯、鑑定、封印這些是不是也能被機器替一部分?」
「把標準銘文刻進滾筒,機器一壓封印就成型。
把常見邪物的判詞錄進裝置里,一比對就認出來。」
「早晚會有人去做。」李察說。
「只要重複勞動就能被拆解、標準化。」
「學者呢?」
「學者反倒更金貴,機器只能替得了重複勞動。」
「機器越發達,學者就越值錢。」
克拉拉怔怔地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系裡那些老先生一說起工業和機器就皺眉,覺得那是髒東西,把傳統糟蹋了。」
李察端著茶杯的手停住了,有些心虛的眨了眨眼睛。
「我就沒事幹喜歡亂想。」
「亂想。」克拉拉唇角彎了彎,沒有再往下追。
茶室里安靜下來。
李察把那台機器放回軟木格,扣好搭扣,手卻壓在箱蓋上沒有拿開。
從上一次聚會散場那一夜起,他其實就有件事想要找人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