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我已收到你的信,我身體很好(月票加更1)


  李察把桌上糖罐往邊上挪了挪,一樣一樣擺出他收集到的情報。

  最後得出結論,敵國可能要搞毒氣戰!

  克拉拉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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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這些情報,哪裡來的?」

  「有一半不太好說……」

  「那就別說。」

  李察抬起頭看她。

  「我這幾天一直在想,要不要通過莫蒂默教授那邊把消息遞上去。」

  他把手從箱蓋上收了回來。

  「但一個預科生說,敵人要怎麼打這一仗。」

  李察自嘲地笑了一下。

  「換我坐在那張桌子後,我也不信。」

  克拉拉沒有笑,眼裡那點被傷病壓下來的火焰又燃了起來。

  「我懂。」

  「我拿耳朵、肺、外加傷了的迴路換回來的東西,被人蓋個章就歸了檔。」

  李察不說話了。

  「但其實你也不需要太給上面操心。」

  克拉拉說到這裡,話鋒一轉。

  「上面早就知道了。」

  李察有些疑惑。

  「……知道?」

  「知道得肯定比你多。」

  「不要把上面的人想的太聰明,更不要把他們想的太蠢。」

  李察坐在那裡,一時沒說出話來。

  「那……既然知道,我在我外公那邊的軍方渠道,沒聽說上面要採取措施啊?」

  克拉拉把茶杯捧在手裡。

  「我們有《海牙公約》。」

  「預科不教,本科二年級的儀式學才講,講的時候還只當例題。」

  「一八九九年,各國在海牙籤了一紙宣言。

  禁用以散布窒息性氣體為目的的東西,這個你在報紙上應該見過。」

  「見過。」

  「那是表世界那一半。」

  「同一時間,二十六國的神秘側代表在一位見證者面前也立了誓。」

  李察的呼吸慢了下來。

  「見證者是誰?」

  「文獻里不寫名字,只寫那一位。」

  「違此誓者,其所縱之物不復認其疆界。」

  茶室里那點水汽,順著玻璃往下淌了一道。

  克拉拉說。

  「你放出去的,從你違誓那一刻起就不認你了。」

  「不分自己人,就能被對面接管,送回去。」

  「所以我們並不是全無防備。」

  李察想起了什麼。

  「烈風傳統?」

  「對。」

  原來如此,李察靠回椅背,看來是自己杞人憂天了。

  也確實,上面的人比他站的高,看得自然更遠。

  克拉拉把茶端起來,喝了一口。

  「李察,這本來就不是我們兩個學生該操心的事。」

  她把那隻皮箱又推了推。

  「機器你收好,銅瓮里的凝液是消耗品。

  用完了找我補,別自己亂倒東西進去。

  那捲網格紙也是特製的,普通紙吃不住以太,用完了跟我說。」

  「謝謝學姐。」

  李察把皮箱提起來掂了掂,忽然想起一件事。

  「黃銅框內側,好像刻了字。」

  剛才他用靈視掃機身的時候,瞥見滾筒軸一側刻著一行極小的拉丁文。

  克拉拉努力裝作若無其事。

  「表叔習慣在做的每一件東西,都要刻一句。」

  李察借著窗光,湊近了辨認那行小字。

  「quod fugit, teneo.(凡逝去之物,吾自留駐。)」

  李察抬起頭。

  「學姐,這句是你表叔挑的,還是你挑的?」

  克拉拉攪動著茶杯,杯子都空了她還在攪。

  「我挑的。」

  「做學問的人總要把那些藏著、看不清的,一件一件留下來。」

  「我覺得這句話……配你。」

  一貫冷靜、替誰都算得清清楚楚的學姐,此刻連一句話都說得磕磕絆絆。

  「謝謝你,學姐。」

  「不客氣。」

  窗外,一隻早來的燕子掠過。

  翅尖沾了點水,往垂柳里鑽了進去。

  ………………

  弗蘭德斯這地方的泥是活的。

  人一踩,地上憋著的那口氣就頂上來把靴筒含住,再不緊不慢地往下拽。

  科爾曼把左腳拔出來,泥啵地鬆了口。

  「你這隻靴子遲早要留在這。」

  塔克蹲在踏板上,拿一根柳條刮著自己的鞋底。

  「等仗打完了,當地人翻地翻出來,說不定還當聖物供著。」

  「那得先有人給它寫一份來歷。」科爾曼說。

  「我寫。」塔克很認真。

  「聖科爾曼之靴,殉於柳樁地,年二十一。」

  這一段防線叫柳樁地,是因為開戰前這裡是片苗圃。

  柳條田一壟一壟,割了編筐子。

  現在壟還在,柳樁也還在。

  齊膝高的一排排黑木頭戳在無人區里,誰也說不清哪一根下壓著屍體。

  南邊打了整整一夜,照明彈一顆接一顆升上去。

  這一段卻安靜得反常,對面連例行騷擾射擊都沒有。

  科爾曼在胸牆上趴到九點。

  他今晚想要的東西很簡單:

  想讓那幾隻雲雀明早回來,想睡兩個小時,想讓老鼠回來咬他一口。

  九點一刻,通信兵從交通壕那邊跑了回來。

  這個通信兵今年十八歲,跑步的時候兩條腿總甩得太開。

  他一路跑一路踉蹌,懷裡那隻朗姆酒罐晃得咣咣響。

  「軍士。」他喘著氣。

  「交通壕口那邊……有條狗。」

  軍士正在補襪子,頭也沒抬。

  「狗怎麼了。」

  「很大。」

  「當地人的狗都大,他們拿狗拉車。」

  「它不動。」通信兵的手一直在抖,酒罐磕在腿上。

  「軍士,我從它旁邊過,它就那麼蹲著看著我一聲不吭。」

  交通壕拐了三道彎,出口旁邊堆著一垛廢沙袋。

  那垛沙袋頂上,蹲著什麼。

  南邊照明彈一顆接一顆升上去,光潑過來把每一樣東西都鍍上一層慘白。

  但那一層白只在它身上滑過去,一點都沒沾住。

  它比尋常狗大出去一圈,尾巴貼著泥,前爪並得整整齊齊。

  不叫,不動,也不著急。

  科爾曼站在壕口,右手還搭在槍背帶上。

  軍校里教官講過這個,講得很短,前後不超過兩分鐘,講完就翻頁說這一課不考。

  ………………

  鮑德溫在壕口站定,兩隻手插進大衣口袋。

  「聽我說。」

  他掃視了一圈手下兵。

  「不許看它的眼睛。」

  「不許跟它說話。」

  「不許朝它走過去。」

  軍士咽了一口唾沫。

  「長官,那是什麼狗?」

  「野狗啊。」鮑德溫哂笑一聲。

  「當地人的野狗餓瘋了,跟著運糧隊上來的。」

  這句話是說給整段壕溝聽的。

  凌晨一點,通信兵哭了。

  他哭得很小聲,把臉埋在膝蓋里,兩個肩膀一聳一聳怕人聽見,所以憋得很難受。

  科爾曼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卡片,塞到他手邊。

  這是野戰明信片,淺黃色的一張,上面印著幾行現成的話:

  我身體很好。

  我已入院。

  我已收到你的信。

  近日將有信寄出。

  最底下印著一行小字:

  除已划去者外,其餘各行均屬實。

  如另添字句,此卡將被銷毀。

  通信兵抹了一把臉,接過卡片,借著照明彈的光把不需要那幾行一條一條劃掉。

  劃到最後,卡片上只剩了一句:我身體很好。

  凌晨兩點,黑犬開始挪動。

  科爾曼一直盯著它走。

  它在每一處都會蹲下來看一會兒,再往前。

  科爾曼看明白了,手指發涼。

  這條狗,它在數。

  「科爾曼。」

  鮑德溫蹲在他旁邊。

  「少校。」

  「你看出來了。」

  「它看的不是某一個人。」科爾曼說。

  少校沒有否認。

  「我父親說過一句話,他說這東西和天氣一樣。」

  「天氣?」

  「你沒法跟一場雨吵架。」

  「你只能看風向,挑一塊高點的地方站。」

  科爾曼盯著南邊那條黑影,牙關咬了很久才鬆開。

  四點二十,全線戒備。

  所有人爬上踏板把槍架好肩挨著肩,誰也沒往南邊看。

  只有科爾曼看了。

  那一線灰在天邊寬了半分。

  光與暗間那道界,從無人區慢慢往這邊推。

  黑犬就蹲在那道界上,它沒有起來,但卻慢慢淡了下去。

  鮑德溫把手放回口袋裡:「解除戒備,該發早飯了。」

  早飯是硬餅乾、醃牛肉罐頭,還有那兩種永遠不出第三樣的果醬。

  塔克坐在彈藥箱上,把李子醬刮到餅乾上。

  「我算了一下。」他忽然開口。

  「它在軍士那塊踏板前面蹲了十九分鐘,在工兵的坑前面蹲了十一分鐘,在我這蹲了六分鐘。」

  「你還數了?」軍士瞪他。

  「我沒睡著,總得干點什麼。」

  塔克把餅乾塞進嘴裡。「照這個算法,我比你多活八天。」

  「你算錯了。」工兵把鐵鍬立起來靠在牆上。

  「它在我坑前面蹲的時候我不在坑裡,我在你後面躲著。」

  「那就是我算的沒錯,你替我擔了十一分鐘。」

  「我擔你個頭!」

  通信兵在旁邊突然笑出了聲。

  「它到底是什麼品種?」塔克不依不饒:「我看那身板像獒。」

  「靈緹。」工兵堅持著。

  「我們那邊人拿靈緹攆兔子,一模一樣的身架,跑起來貼著地。」

  「靈緹有那麼大?」

  「我們那邊靈緹就有那麼大!」

  「你們那邊什麼都比別人大。」

  工兵咳了一聲,把鐵鍬拿起來走回坑邊去了。

  軍士把最後半塊餅乾嚼完,問科爾曼:「科爾曼,你說呢?」

  科爾曼把罐頭刮乾淨,抬起頭。

  「我說它是條狗。」

  「……廢話。」

  那天上午,鮑德溫在掩體裡坐了很久。

  他面前攤著一張紙,筆尖懸著一直沒落下去。

  到了下午,郵袋到了。

  塔克照例第一個撲上去,替全排把名字念了一遍。

  科爾曼的名字被念到兩次。

  第一樣是家裡寄來的包裹,油紙包了兩層,繩子系得死緊。

  拆開來,裡面是一隻鐵皮盒,盒裡薑餅用舊報紙墊得整整齊齊,一塊都沒碎。

  壓在最底下的紙條是他母親的字。

  第二樣只有一封信。

  信封上是帝都大學地址,字跡端正,落筆收得乾淨。

  科爾曼把它拆開的時候,手指在封口上蹭了兩下才撕開,信很短。

  塔克在旁邊探過腦袋來。

  「誰寫的?」

  「同學。」

  「字寫的挺好看。」

  科爾曼把信折起來。

  夜裡,他在防炮洞就著半截蠟燭寫信。

  寫他十四歲那年在聖喬治,教官講這一課講了不到兩分鐘,他現在很想回去問一句為什麼不考。

  又寫黑狗不咬人,只數,數完了就趴下還打了個哈欠。

  還寫自己扔出去一根針,針回來的時候整根都烏了。

  寫他這條胳膊是誰接上的,寫這幾個月一天都沒有偷懶,寫他本來是打算去帝都的……

  寫到最後一行,他停了。

  科爾曼把紙湊到蠟燭上。

  火先咬住一個角,咬住了就不鬆口,一寸一寸往上爬。

  他捏著最後那一點,捏到燙手才鬆開。

  灰落在膝蓋上,他拿手背抹掉了。

  然後他也摸出一張野戰明信片,開始借著燭光一條一條地劃。

  我已入院,劃掉。

  我已收到你的信,筆尖懸在這一行上頓了頓,留下了。

  近日將有信寄,劃掉。

  最底下那行小字還在:如另添字句,此卡將被銷毀。

  卡片上最後剩下兩句:我已收到你的信,我身體很好。

  科爾曼把信在膝蓋上壓平,翻過來寫地址。

  他把帝都大學那幾個單詞,也寫得端端正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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