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咳嗽的風
他開始呼喚那位達人的尊名。
「立於雲跡之巔,與風為同一物者。」
伊普爾以西運河上那一排駁船的纜繩同時繃直,繃成一架誰也彈不響的琴。
再往南法蘭那邊一整個騎兵旅的馬把頭抬了起來,全朝著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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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以一息構造深谷者。」
更遠萊茵河谷的雪線上,積了整整一冬的雪自己走了。
多佛的氣壓計一刻鐘里落了又起,落了又起。
守儀器那位先生換了兩次記錄紙,換到第三次把筆放下了,對同事說這就是普通天氣變化,放寬心。
「肺已離去,骨已成笛,唯餘氣息存世者。」
三段喊完,整條戰線上的人同時倒抽了一口氣。
從海岸那頭到內陸的補給站,幾十萬個胸腔在同一息鼓了起來。
後方的野戰醫院裡,一個正在喝湯的傷兵把湯嗆進了氣管;
抬擔架的兩個人同時鬆手,擔架砸在凍土上;
一位牧師念連禱念到一半,把那口氣吸進去以後忘了怎麼吐。
那一位借的就是這一口氣。
本體在新大陸隔著一整個大洋,能過來的只有氣息。
所以它借了幾十萬人同時吸的那一口,踩著這一口過了海。
「停!」
指令從最前面傳到第三十里外,回來的時候變成了「誰也不許下去」。
八千英尺上,這支望不到頭的隊伍勒住了。
勒得很急,前列幾萬匹坐騎同時把蹄子往回收,收出來的動靜在雲上滾了半里地。
和上次在不應坑那次小打小鬧完全不一樣,這次烈風達人是動了真格了。
它到場的時候雲下有什麼在響,吹的是一支很長的調子。
從一根骨頭做的笛子吹出來,笛管長得望不見另一頭。
那堵鋪開的黃綠毒氣牆,被這調子整個卷了起來。
卷到一萬英尺,龍捲風還在往上抽,抽得越來越細。
影子把雙蛇杖立在身前,看著遠處那根被立起來的龍捲風。
它身邊這時候多出來一個人。
那人穿洗得發白的長袍,袍角磨禿了,袖口上還沾著墨。
「生前我也是做學問的。」那人說。
「做哪一門?」
那人想了很久。
「……名字記不得了,書目我記得,一本不差。」
就在這時,地下第一聲悶響傳了下來。
五千七百三十隻備用閥門在八公里的正面上被擰開,聲音一支追著一支,追成一條從西往東跑的細線。
地窖里每個人同時張開了嘴,工兵上尉說了,法務官說了,石階上那個剛滿十九歲的傳令兵也說了。
「伏於無風之窪,與滯氣同息者。」
第一段尊名已經形成,念完工兵上尉扶著石階吐了。
法務官是場上除了那半個達人外唯一的小精通。
他沒吐,做了一件他這輩子每一天都在做的事:
抽出鋼筆,把那句一字不差地記到了本子上。
還在末尾標了時刻,標了地點,標了在場人數。
記完他才開始害怕。
他低頭去看自己寫的東西,發現自己認不出自己的字跡了。
地窖里那盞防風燈,整夜都在抖。
這一刻它立得筆直,火苗顏色褪了下去,褪成一種誰也叫不出名字的灰。
霍恩海姆站了起來。
他面前擺著一隻掌心大的黃銅坩堝,正在緩緩溶解。
那雙一輩子乾乾淨淨的手,這一刻也開始往外溶解。
「身已獻盡,骨已成瓮,唯餘毒氣永沉於世者。」
這是他或者說它,為自己準備好的「獻祭」。
弗蘭德斯高空的那道龍捲風也在抽到某個高度的時候,停住了。
然後那支調子裡混進了別的味道。
是那種腐爛的甜味。
烈風達人的骨笛調子裡,開始出現了甜味。
「它染進去了。」學者說。
「笛子裡進了髒東西。」
「吐出來不就完了。」掄斧子的年輕人在旁邊說。
「就你聰明,達人可沒有嘴。」學者瞥了旁邊的年輕人一眼。
「它把肺取出去了,把骨頭吹成了笛子,剩下的全是氣息。」
「它現在借的是人家的肺。」
「借的時候一口氣過海,還的時候也是一口氣。」
那支調子斷了一拍,接上後又斷了一拍。
這位達人咳嗽起來。
雲下那聲咳嗽落到地面上,整條戰線上的人跟著咳。
戰壕里、掩體裡、後方馬廄里幾十萬個人在同一息彎下腰去,誰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咳。
那根被抽起來的龍捲風鬆開散下來,散得比先前更開。
「烈風那位抽上去的毒氣,現在正在往回倒。」
老學者說得很輕:「倒回它那根笛子裡。」
李察聽懂了。
看來那片黃綠毒氣已經不再是什麼被人為釋放的化學物質/術式媒介,那片黃綠現在化為了達人本身。
儘管是一位剛立起來、還沒來得及站穩的達人。
「毒氣能污染風。」影子說。
老學者轉過頭來看它。
「……你倒是比剛才那位聰明些。」
就在這時候,雲另一邊有一枚印落了下來。
那枚印按在了骨笛其中一個孔上,調子當場斷了。
斷得乾乾淨淨,前一息還在走,後一息就什麼都沒有了。
「第二位。」老學者說。
「又來一個?」年輕人的斧子握緊了。
「是他們請來的。」
這似乎是日耳曼尼亞那一方,早已蓄謀已久的另一位達人。
整條戰線上,那幾十萬人同時鬆了一口氣。
松得很不情願,被人從嗓子眼裡把氣息硬扯了出去。
那一息里,從這裡到萊茵,凡是該開的東西全都不肯開了。
伊普爾運河上的船閘卡住了,絞盤轉不動,看閘的人拿鐵棍撬,閘門連一道縫都沒有讓出來。
從二十七號彈坑一直到南邊那條交通壕,幾萬個被那樣東西灌滿了肺的人,忽然一個都咳不出來了。
想咳的咳不出來,想吐的吐不出來。
封蠟按上去就不許再開。
一支笛子被按住一個孔,剩下的孔全成了擺設。
烈風傳統那位往後退了。
退的時候撞散了半邊雲,雲里翻出來的東西一片一片往下掉。
那團黃綠重新聚了起來。
「這一位是誰?」李察問旁邊很懂行的老學者。
「我不能說尊名,但我可以告訴你,那位管的是『再往下一點』。」
學者把手在半空比了個往下按的姿勢。
「它不擅長製造傷口,但最擅長讓傷口惡化。」
「當然,這種傷口惡化已經是奧秘層面的領域。
打個比方,有人在坡上跌了一跤,本來爬起來拍拍土也就過去了。
它會去推你手邊那塊石頭,石頭帶下第二塊,第二塊帶下第三塊……最後半坡的石頭都會滾下來。」
「所以那位烈風傳統的達人才會吃這樣的大虧。」
「先被那位新晉升的達人毒氣污染打了個措不及防,後面這位達人又最擅長落井下石。」
「兩位日耳曼尼亞方的達人湊在一起,完全破壞了帝國這邊的反制方案。」
李察坐在幾百英里外那把藤椅上,把這一段分析用【博聞】原樣記在了他腦子裡。
這一支望不到頭的隊伍,是獵主幾百年來從各處一個一個收上來的。
太蠢或者太弱的不會收進來,收進來了也熬不過第一個冬天。
所以今晚能在這上面開口的,生前多半都不是尋常人。
就說這位對達人間戰鬥都能分析得頭頭是道的學者,生前至少是個小精通,大精通也不是沒有可能。
「先生。」他問:「所以這一切都是日耳曼尼亞那邊提前設計好的?」
「是的,那邊要比阿爾比恩這邊更團結得多。」學者說。
「今天來幫忙的這一位也再合適不過了,它自己都不需要真的到場。
它只等你出岔子,順手推你一把就行了。」
獵隊中,也在爭相討論著三位達人間的交鋒:
「烈風那位吃虧了。」
「吃了大虧。」
有人在後面笑,笑聲一列一列往後傳,傳到聽不見的地方還在傳。
「我們把這傢伙也扔下去怎麼樣?」掄斧子的年輕人忽然說。
他說的是影子。
「他把我們引過來,天上全是我們惹不起的。」
「是啊,這麼多獵物在這裡,我們只能在這裡干看著。」
「別動它,它是使者,而且它位置也是獵主給的。」
李察還沒開口,旁邊的老學者就幫他說了句公道話。
「獵主不在。」
這一句說完,雲上安靜了一會。
「庭上說定的事,散庭以後誰也不能翻。」老學者悶悶地說。
「那是在庭上,這裡不是庭上。」
「那就再立一次庭。」
「立庭要停下來,停下來今晚就什麼都收不著了。」
「那就不立。」
「不立你憑什麼翻?」
幾十隻攥繩的手互相看了看,誰也沒有先鬆開。
李察在藤椅上坐著,手指鬆開了一點。
這支隊伍獵主在的時候,幾萬人是一根繩;
獵主一走,就是幾十股各說各話的繩頭。
沒有誰能替誰做主,也沒有誰真肯為一句話去動手。
「散開。」站在最前攥韁繩的那位開了口。
「離那幾位都遠一點,誰也不許往中間湊。」
「那我們今晚做什麼?」
「看著。」
「看著?」
「看著,順手把邊上夠得著的收了。」
他把繩在手腕上繞緊了一圈。
「達人打架,贏的那一個總要歇一口氣。
歇那一口氣的時候,多少會掉點東西,我們撿掉下來的。」
這句話在隊伍里一路往後傳,沒有一個人反對。
隊伍化成幾十小股,一股鑽一條壕溝。
號角改用犬的短叫傳信:一聲是走,兩聲是停,三聲長的是這一處有人先來過。
散的時候,一頭也沒有往雲中間那三團巨物湊。
「獵主今晚為什麼不在。」李察問了一句。
「多半在什麼地方等著。」
「等什麼?」
沒有人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