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吹不散(月票加更3)
影子站到風口正中,把杖立穩。
「弗蘭德斯,最近新開了一片。」
空地上安靜了兩秒,然後七嘴八舌的又開始了。
「那邊貨多。」搶在最前的是那個掄斧子的年輕人。
「我在這上面就聞到了,一夜夠吃十年。」
「閉嘴,你還沒輪到。」
「庭上不是誰都能說嗎?」
「能說,要排隊。」
「打仗的地方我們不去。」
攥繩的那幾十隻手一齊開口,聲音很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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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爾堡是清,今晚趕的是一冬天賴著不肯走的。
戰場上的新死者有別人來收,我們不搶別人鍋里的。」
「三百年沒破過這條。」
「三百二十年。」
「又來了。」
中間還夾著一個含含糊糊的聲音,正講到自己那年在海上怎麼翻的船,被人一把按了回去:「輪不到你。」
「我講完這一句。」
「你六百年都沒講完過這一句。」
影子等他們吵到自己散了,才開口。
「那我先問一句:今晚在那片地上收人的,是誰?」
風口上很靜。
「教會的判詞照各人的死法寫。
今晚這幾萬個人的死法是新的,教會的書上還沒有這一條。
軍隊的名錄要明早才抄,他們名字這時候壓在軍需處的抽屜里,抽屜上著鎖,鑰匙在一個已經跑出六里地的少尉褲兜里。
家裡人還不知道,信要三天以後才發。」
它把杖往地上一頓。
「那口鍋邊上沒有人站著,鍋是空的。」
「空鍋也是別人的鍋。」有人說。
「那就說第二件。」影子繼續開始自己的說服計劃。
「今晚是清,所以我不請諸位去收人。」
幾十隻攥繩的手同時鬆了。
「那片地上現在物質界那一層隨風散了,帷幕後那一層沒散。
它是這一冬漚出來的,把幾萬個人罩在底下,罩得他們出不去也走不掉。」
影子把話停在這裡。
「它賴著不肯走,諸位今夜出來趕的不正是這個?」
那片聲音第一次沒有立刻接上。
「……他把話繞回來了。」後面有人小聲說。
「別聽他說完,聽完了你就覺得他有理。」
「我已經覺得了。」
「那你完了。」
有一個老的把兜帽拉下來蓋住耳朵:
「我不聽第三句。」
「繞得再好,犬趕不動。」
幾十隻手一齊說話,這一次連尾音都是齊的。
「幾萬個同一刻死的,一個死法就一個味。
犬聞過去聞到的是一堵牆,牆上分不出門。」
「咬錯一個還在喘的,罰落在牽繩的這隻手上。」
「我們不去戰場,是因為分不清。」
「我替諸位分。」影子說。
空地上響起幾聲短笑,笑得並不難聽,但到底還是沒一個人信。
攥繩的那幾十隻手裡,有一隻往下勾了勾。
犬群里竄出去一頭,扎進底下那片黑,很快叼著什麼上來了。
那是一縷剛從下面升起來的東西,薄得透光,垂在犬嘴裡一動不動涼透了。
李察讓影子表面上維持著高人氣度,心裡其實已經捏了把汗。
影子把體內的那縷靈貼上去,一層一層往下剝。
最外面那一層是冷的,冷得很像已經停了的樣子;
再往下一層,有什麼還在極慢地往回縮;
最底下那一層里,還壓著半口沒吐盡的氣。
還好還好,幸虧最近【感知】突破到lv4滿值,不然說不定還真的會出個丑。
影子伸手把那一縷從犬嘴裡接了過來。
「這個還在喘,放回去。」
「犬認它是死的。」
「犬聞的是味。
他被壓在什麼底下壓得太久,那股味先出來了,人還在後面。」
影子把手一翻:「放回去,數到二十。」
那隻手抖了一下腕子。
薄薄的一縷從影子掌心滑下去,掉回底下那片黑里。
數到十七,底下有人咳了一聲。
咳得很輕,被幾萬隻蹄子刨地的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
空地上沒有人說話。
攥繩的手又往下勾了一次。
這回犬叼上來的是一個穿著舊軍裝的,衣角上一層泥殼。
「這個呢?」
「這個是死的,死了三天。」
「……對。」
「試了你兩次,兩次都對。」
「運氣。」那個掄斧子的年輕人嘀咕。
「一個你分得清。」攥繩的手不理他:「幾萬個呢?」
「我不會一個一個分。」
「那怎麼分。」
影子把雙蛇杖橫過來。
兩條金蛇在杖身上錯開,中間露出一道極窄的縫。
「我給諸位一條線,我念,他們自己走。
走得過這道杖的是走的,走不過來的是還在喘的。
犬不必聞,兩邊蹲著就行。」
「念什麼。」
「到了那裡再說。」
「到了那裡你念不出來呢。」
「那我跟著諸位跑一夜。」影子說:「獵主的原話。」
有人笑出了聲。
「分帳怎麼算。」年輕的那個終於輪到,嗓門比剛才還高。
「他要一份?一個活人要一份?」
「功我自己掙,分帳的時候把我那一份算進去。」
藤椅上的李察,把手指扣緊了一點。
「分錯了呢。」攥繩的手問,這一句問得最認真。
「罰落在我身上。」
空地上又靜了。
「不落在牽繩的手上?」
「不落。」
幾十隻手互相看了看,明顯意動起來。
「你身上有活人味。」拎著那截燒黑木頭的忽然不笑了:「底下有你的人吧。」
「有。」
「幾個。」
「三個,至少三個。」
「那你是來求我們照顧他們的。」
「我要是求這個,就不必立庭。」影子說:「私下跟牽繩的說一句就夠了。」
「上一次有人替我們指路,是三百年前。」
「那一次怎麼樣?」
「那一次我們把他也收了。」
「他指錯了?」
「沒有,他指對了。」炭尖點了點自己的下巴:「就是話太多。」
眾人一邊討論著,隊伍已經換了方向向目的地背馳。
空中狂獵隊伍移動很快,沒過一會兒,海峽就在底下黑得發亮。
燈全滅了,只有幾條運兵船拖著白痕。
路上沒有人說正事。
右邊那個又開始講自己怎麼淹的。
「那年在海上,船翻的時候,我手裡還攥著一隻鞋……」
「上次你說是一隻桶。」
「桶是前年說的。」
「六百年了,你連自己攥的什麼都記不住。」
「我記得那是一隻很好的鞋。」他很執著。
「羊皮的縫得極密,我攢了兩個夏天才換來。」
「你叫什麼?」影子問。
那個聲音停了很久。
「……不記得了。」他說:「鞋我記得。」
整支隊伍笑起來。
後院裡,那盞煤氣燈已經燒到快見底。
李察坐在藤椅上沒有動,眼睛閉著。
傑拉德把自己的外套解下來,抖開蓋到外孫身上。
老人替他把領口掖了掖,退迴廊柱後面站定。
………………
五點差一刻,師直屬那十一個人在南邊二里的一處矮丘上散開。
奧德中校把第一道吹了出去。
那道風從地面上生出來,貼著壟溝往北推。
第二道壓著第一道,第三道壓著第二道。
幾十道疊在一起,把那堵黃綠牆整個掀了個身。
矮丘下面有人在歡呼。
奧德在看那堵牆翻上去以後的樣子。
它在半空展開得又薄又寬,然後重新沉下來。
他把最後一口氣壓進肺葉最深處。
烈風一脈蓄氣在肺,加壓到極限再一口吐盡。
他這一口蓄了整整十一秒,蓄到胸腔里像塞了一塊燒紅的鐵。
他吐了出去。
吐出去的東西被那片黃綠咬住了,咬住以後沒有還回來。
奧德站在矮丘上張著嘴,左邊那條鋼鐵義肢傳來一聲輕響,署名奇物裂了。
更遠的地方,南邊好幾處,還有一處聽不出方位的,幾乎同時傳來一樣的輕響。
十一個人里有幾個轉過頭來看他。
中校張了張嘴。
烈風走到他這一步的人,嗓子早就被壓變了形。
他這些年下的命令大部分靠副官轉,還有手勢和瞪眼睛。
沒辦法,常規反制手段無效,只能啟用底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