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回頭箭
「它在撈。」攥韁繩的把幾十隻手一齊收了半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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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撈什麼?」
「撈這支隊伍里都有誰。」
老學者也在跑路:
「它不知道該找誰,連自己要找什麼都說不上來。
它就是趁著今晚我們散開把手伸進來,撈上一把是一把。」
狂獵隊伍亂成了一鍋粥。
有人往回收,有人往下扎,有人開始念那一段除了自己誰也聽不懂的話。
切爾西路十三號的後院裡,藤椅上那個人的呼吸停下來了。
傑拉德從廊柱後走出來,看見外孫蓋著的那件外套無聲無息地滑了下去。
李察操控影子站在原地沒動,手已經按在了面具上。
【逆使之面】可以關門。
照不見、摸不著、認不出,不可被定義。
但代價也寫的清清楚楚:門一關,面具原版就用不了。
用不了面具,那把雙蛇杖也會散。
下面八公里戰線上,判詞才剛立起來。
第一批走完了,後面還有一片一片從地里起來。
他答應過分流,也答應分錯了罰落在自己身上。
鏡面又轉了點,李察能感覺到對方正在往這裡對焦。
影子身上可沒有銀戒指和鷹鉤。
繼續念判詞會被照見,還是閉嘴活下來但任務泡湯,這是個兩難的抉擇。
李察是個貪心的人,他全都要!
鏡面轉到了正對過來的角度,影子把手從面具上放了下來。
判詞這件事本來就不該由自己一個人來做。
判詞的力氣在鉤子上,鉤子是那張卡片的格式。
軍需處印的,八公里戰線上每個人兜里都有一張一模一樣的。
誰把那句話報出來,鉤子就落在誰手上。
他今晚讓影子做完的那一遍,已經把格式在帷幕那面立住了。
影子把雙蛇杖舉到胸前,把金翼合攏。
兩條金蛇頭轉向內側,咬住了自己尾巴,杖跟著散成一縷煙。
整片天在李察眼裡暗了一層。
下面的八公里戰線,仗還在打。
阿爾及利亞軍士跪在積水邊上,把死者名字念出,念完再念他父親名字。
這是他家鄉送人的習俗,報了父名,那個人在下面才能認得出自己是誰。
他一個一個念,念到嗓子啞了就掬一捧水潤一下接著念。
往東三百碼,一個旁遮普兵舉著一盞借來的馬燈。
燈是從炮兵那裡討的,油不多了。
他把燈舉在交通壕轉角上,讓每個被抬出去的人從燈下過。
再往東,高地兵坐在彈藥箱上唱歌。
唱的是蓋爾語,是祖母在廚房裡教他的調子。
他一輩子只會這一段,唱到第三遍開始跑調,跑了調他也不停。
旅部那邊,一位隨軍牧師在念連禱。
他念了三十年,閉著眼睛都不會錯。
柳樁地那一段,軍士把整排人叫了起來。
他在礦上做過好幾年,井下點名的規矩記得比什麼都牢:
上井要唱班次和號碼,唱到誰誰應一聲,一個都不能漏,漏了就要下去找。
他站在踏板上開始唱。
「三班,一號。」
「到!」
「三班,二號。」
「到!」
「三班,七號。」
沒人應,這是那個救人的少年號碼。
軍士想到這裡,聲音在嗓子眼卡住了。
「……到。」他自己幫那人應了。
他繼續往下喊。
塔克坐在沙袋上,懷表還攥在手裡。
他聽見十一號,聽見十四號,聽見軍士又一連替三個回不來的人應了到。
「十九號。」軍士唱。
塔克站了起來。
「到!」
沒人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們只是在替認識的人送行。
另一邊,黑土河那一位繼續照著。
鏡子裡先照出來的是個跪在積水邊上,它老家附近的軍士,嘴在動。
它把這一面翻過去,下一面照出來一盞舉著的馬燈,燈下過著擔架。
再翻是個唱跑了調的年輕人。
再翻是一位閉著眼睛的牧師。
再翻是一個礦工出身的軍士在替死人應到。
照了好半天都沒照出真正的本相,全是下面戰壕上的別人。
鏡幕橫過來的時候,李察心裡其實一點底都沒有。
【逆使之面】的說明寫得清清楚楚,高於自身位階者僅能一定削弱。
但說到底是擋住了,那鏡面看了一會兒看不出什麼,最後自己泄了氣。
【內醒】讓李察很快就想通,對方為什麼會放棄的這麼快。
黑土河達人自己不想來,它是被獵主從帷幕最深的褶子裡拽出來的。
一個脖子被人攥著的東西,能出幾分力?
影子站在原地。
犬群從它腳邊跑過去,沒有一頭認出它。
那頭瘸腿的小的把鼻子伸過來,嗅了兩下就從旁邊繞開跑了。
幾百英里外,藤椅上那個人身上被重新蓋上了外套。
面板亮了兩行:
【走路 lv.3→ lv.4。】
【已達成:獨立逃脫高位追蹤。】
下面還有一行。
【感知 lv.4】
【已達成:獨立逃脫高位探查的鎖定。】
李察靠在藤椅上後背濕透,襯衫貼在身上冰涼。
他忽然很想笑。
雲脊那邊,獵主已經反應了過來。
它看到那面還在亂掃的鏡幕,臉色變了。
「這傢伙,果然不老實!」
獵主伸手到肋下,把第一根抽了出來。
那根骨頭從肋間脫出,整片天上的風全部倒轉方向。
多佛那位換了三次記錄紙的先生,把筆從桌上撿起又放下了。
他今晚已經放棄解釋了。
「獵主要動手了。」老學者往後縮了縮。
「都是同位階,會有效果嗎?」
「雖然同位階,但現在地位已經不一樣了。」
老學者朝那面鏡幕抬了抬下巴。
「那三個音節是它角腔里的,角腔里的奴隸跑出去偷自己家的雞。
主人打它一頓,這叫家法。」
弓開了,射出去的是蹄聲。
幾萬隻蹄子在同一刻落在沒有路的地方,落出來的那記悶響被從弓上彈了出去。
李察的靜水鋪到最開,看那一記悶響穿過雲端。
沒有太陽和爐火那兩位的浩大聲勢,箭矢就那麼低低貼著雲走,走過之處一切都自己往兩邊分。
千百面鏡子在半空翻了個身,鏡面朝外。
但鏡子照得住臉,照得住名字,卻照不住聲音。
那一記悶響從千百面鏡子中間直接穿了過去,穿過後什麼都沒剩下。
從伊普爾到敦刻爾克,那一夜的鏡子全裂了。
理髮店牆上那面裂了;
修道院客房裡那面立鏡從中間裂到底;
一個小姑娘藏在圍裙口袋裡的小圓鏡裂成了三瓣。
野戰醫院裡一個正拿著刮鬍鏡的少尉抬起手來,鏡子在他手心裡啵地一聲炸開,碎片差點濺射到他眼珠子裡面。
他後來跟人講這事講了一輩子,沒一個人信。
鏡幕缺了一大塊,雲上響起一片叫好聲。
「好箭法!再來一箭!」掄斧子的年輕人在鞍上拍著大腿。
「閉嘴。」
「庭都散了!」
「散了也不許在這時候嚷。」
獵主把第二根骨頭抽出來的時候,那片黑往側面開始退。
退的方向很狡猾,正好是南邊那枚持印達人的方位。
但獵主等的就是這個,韁繩一帶,再次扯動著黑土河達人脖子上那道鏈子。
李察在藤椅上看明白了,獵主這是在趕那一位。
第三枚深紅印本來是沖著骨笛去的。
這位擅長落井下石的達人,再次讓印落下去,烈風達人就該徹底啞了。
但在獵主拖動鏈子下,這枚印落在了那片黑上。
千百面鏡子,被這一枚印按住了。
按住的那一刻,從伊普爾往南六十里所有還剩下的鏡子同時不再照人了。
獵主還不罷手,繼續把第三根骨頭從肋下抽出來。
黑土河達人再沒功夫去搞小動作了,它一邊被印按著,一邊還要往側後方躲箭矢。
另一邊,骨笛重新起了調。
烈風達人這口氣已經用去了大半。
它趁那枚印被別人接住,把笛管翻了個身,將笛子裡那些甜腥味被倒了出來。
「它把毒吐出來了。」
「不是沒有嘴嗎?」
「它借了別人的。」
從海岸到內陸,幾十萬個人在同一刻呸了一口。
有人正在包紮,有人正在抬擔架,有人正跪在彈坑邊上舀水。
呸完了大家互相看看,誰也說不清自己剛才在呸什麼。
就在這時候,那團黃綠毒氣開始行動。
它一整夜都伏在低地上,爭取不讓人對其動手。
三位達人在它頭頂上打得天翻地覆,它一動不動,等自己的那一刻。
現在它不能等了。
寫那行「一夜讓人吐盡肺中者」的黑土河達人已經自身難保,字卻掛在那裡沒掉下來。
它今晚做的這件事,是它這幾十年攢下來的全部。
它不能讓自己的「偉業」在冊子上被記成這麼一句。
黃綠毒氣翻上來那一瞬,帷幕後有一把剪子落了下來。
那把剪子落得又快又穩。
它還沒落到,那根枝杈自己先斷了,斷口很整齊。
被爐火傳統的大師剪下,落地以後什麼都不是。
自己剪,落地之前還有一小段時間是自己的。
另一邊,獵主把號角再次舉起來了。
這一次它吹的是完整的長音。
長音在天上傳的很遠,整支望不到頭的隊伍從四面八方回來。
沒有主人的野物,今晚都是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