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五朔夜
獵主把號角掛了回去,隊列中所有人同時把手伸進了自己肋下。
肋骨一根一根被抽了出來。
抽出來的時候還帶著各自那個年代的形狀:有的筆直,有的彎,有的上面留著一道當年沒長好的裂。
那個赤腳的抽出來的那一根短得可憐,短到他自己在半空里看了兩眼笑了。
抽出來以後,肋骨自己彎成了弓。
弓上沒有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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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沒肋骨,不過規則就是全力出手射出一物,至於射出什麼,隨你自己。
李察控制影子也配合著群獵的規則,凝聚出一隻月釘。
獵主抬起了手。
「放。」
幾萬張骨弓在同一時刻鬆開,射出之物在半空里絞成一根,整片雲被擰得往兩邊翻。
低地上那些正排著隊往回走的人,同時抬起了頭。
「轟!!!」
那團黃綠毒氣被這支巨箭一穿而過,直接炸裂開來,久久無法成型。
犬群撲進那片黃綠里,坑裡翻出幾萬個人臨死前那一口吸不進去的氣。
獵主勒著坐騎立在半空,在那片翻騰的黃綠上找。
那行字還掛在那裡:「一夜讓人吐盡肺中者。」
獵主找到了那個位置,把手一揮。
那頭前額上一片白毛的老犬,從隊伍最前面竄了出去。
它一整夜都沒有叫過,也沒搶過一次先。
只有這一次咬得又准又深,整條戰線抖了一下。
獵主把手抬了起來,犬群從那片黃綠里退了出來。
退得乾乾淨淨,一頭都沒有戀戰。
「不追?」掄斧子的年輕人把斧子舉在半空,舉得胳膊都酸了。
「不追。」
「再咬一口它就散了!」
「它散不了。」獵主說得連一點遺憾都聽不出來。
「它現在已經不是無主的了。」
它朝帷幕最深的地方看去。
「它上面坐著的那一位,我不認得。」
「不認得?」年輕人有些奇怪,自家這位獵主在達人裡面都算老資歷的了。
「不認得。」獵主說。
「那是新起的一支傳統,上面那一位從來不出面。」
「那我們更該趁現在……」
「你去吧。」
年輕人舉著斧子的那隻手,僵在了半空。
「我說的是真話。」獵主聽起來不像開玩笑。
「你現在下去,我肯定不攔你。」
「你要是去了還能回得來,今晚的全部收穫我都歸你。」
雲上沒有人說話。
那個年輕人舉著斧子,把它慢慢放了下來。
「我……不太清楚下面的深淺。」
「嗬……我也不清楚,不清楚的我從來不去碰。」
獵主把號角在鞍邊扶正。
「真要在這裡徹底和那位新晉升的達人死斗一場,你們這些隊伍里的估計要填進去大半。」
「而且日耳曼尼亞那些人今晚敢請第一位,就敢請第二位、第三位。
他們那邊的人,做事都是商量好了才動手的。」
這一句落下的時候,雲上安靜得只剩下風。
李察在藤椅上慢慢回過味來。
帝國出手的烈風達人是臨時來救火的,另外兩位是提前幾年就把準備全部做好的。
「見好就收。」
獵主說完轉過頭。
「這一夜我已經賺的夠多了。」
獵主自己心裡那筆帳算得更細。
它這一夜贏的就是個時機,這樣的機會幾百年也未必碰得上一次。
碰上能撕下一塊就已經是天大的收穫了。
真要把一位達人整個收進角腔里……它把手按到號角上。
角腔里,黑土河達人那三個音節還在。
真名,獵主在心裡把這個概念反覆念叨著。
弓射不穿,犬咬不爛,韁繩勒不住,只有那半個音一露頭它就跪。
要真把一位達人捏在手心裡,讓它生死不由自己……得有真名的全部。
獵主把號角掛回鞍邊。
「天亮之前,把該清的清完。」
遠處地窖里,法務官正在本子上記。
記到一半,筆尖在紙上戳出個洞。
法務官抬起頭,地窖里所有人同時感覺到了什麼。
霍恩海姆教授,回來了。
他,不……它比出去的時候小了一圈。
「教授?」工兵上尉試著叫了一聲,沒有回音。
………………
帝都這邊,天剛擦黑。
費舍爾把譜子攤在禮拜堂的琴凳上。
「再來一次。」
唱詩班的男中音把領子鬆了。
「費舍爾先生,這已經是第三版了。」
「第三版才對。」
費舍爾在琴凳上敲了下。
「前兩版你們都唱得太快,和趕集一樣。」
「這東西不能快,快了就沒那味了。」
「那要怎麼唱?」
費舍爾想了很久。
「打個比方,有人在門外站著,你在門裡坐著,兩邊都不著急。」
男中音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寫著:你是在耍我嗎?
費舍爾沒理他,只覺得自己同學寫的這個調子好玩。
他從教堂晚禱里偷了一段骨架改到第三遍,改到自己都覺得挺像那麼回事。
「五朔節前夜嘛。」他把手一攤。
「往年這時候城南要立柱子,今年立不起來。」
「立不起來我們總得唱點什麼。」
禮拜堂門口已經站了不少人。
有女校學生,有從洗衣房下工過來的太太,有兩個揣著手的巡警。
其中一個巡警口袋裡還揣著那本一便士小冊子,邊角翻得起了毛。
「開始了。」費舍爾說。
男中音起了個音。
第一句唱出來的時候,門口那些人還站著看熱鬧。
唱到第二句,洗衣房那幾位太太先跟上了。
她們在木盆邊上搓著搓著就哼這個,已經哼得比誰都熟。
唱到第三句,女校的學生跟上了。
唱到第四句,那個揣著手的巡警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跟著打了個拍子。
「一聲不應,二聲不應,三聲去敲別家門。」
「濕的不認,冷的不認,端進屋裡也不認。」
調子從禮拜堂里漫出來,漫過那條被燈火管制的街。
漫到街口,有人接了下去。
再往前,那家還在營業的糖果鋪子門口,兩個排隊的孩子跟著唱。
再往前,一間掛著「本宅同誓」牌子的宅子裡。
一個正在收拾餐桌的女僕停下手,跟著哼了半句。
同一時間,布里斯頓礦渣巷東這一段,今年同樣沒有柱子。
伊芙琳把手上麵粉在圍裙上擦了擦,從後門探出頭去。
巷子裡已經聚了一堆孩子。
韋爾太太家那個最小的,扒著人家門口的台階不肯站起來;
隔壁兩個男孩正在為一根柳條歸誰打架;
還有幾個女孩子拎著一隻編到一半的花環,環上插了兩枝早開的山楂。
「伊芙琳姐姐!」
「來了來了。」
她把圍裙解下來搭在門框上,走了出去。
「今年真的不立柱子啊?」
「不立。」伊芙琳說。
「那我們幹什麼?」
伊芙琳把那隻編到一半的花環接過來,蹲下去替她們把柳條重新繞著。
「唱歌。」
「唱什麼?」
伊芙琳把花環舉起來看了看,覺得還行就插回那個女孩頭上。
「唱我哥寫的。」
孩子們一片「哦!!!」
那個最小的還是扒著台階。
「你哥寫的?」隔壁那個打架打輸了的男孩,一臉不信。
「真是我哥寫的。」
「我們學校老師說那是曼城那邊傳過來的。」
「那也是我哥寫的!」
「我不信。」
伊芙琳把手叉到腰上。
「我哥在帝都大學念書,上過《帝都晨報》,第三排靠邊那個就是他。」
「報紙上那么小,誰看得清。」
「肩膀端端正正那個就是!」
孩子們哄地笑起來。
伊芙琳被笑得臉有點發熱,又不好跟一群小孩較真。
她把花環在那女孩頭上正了下。
「唱不唱?」
「唱!」
那個女孩起的頭。
調子跑得七零八落,第二句就有人搶拍。
伊芙琳只好自己接了下去。
她最近聽巷子裡的孩子唱過不知多少遍,詞記得比誰都牢。
「一聲不應,二聲不應……」
孩子們跟上來了,跟著跟著就整齊了。
調子從礦渣巷東往西漫,漫到中段,有個正在關窗的太太停了手;
再往西一戶人家的煤爐邊上,剛從西郊下工回來的男人跟著哼了兩句。
瑪格麗特站在自家門裡,沒有出去。
她聽著外面那個調子,默默打著拍子。
同一個夜裡曼城北郊,幾個剛下夜班的排字工蹲在牆根抽菸,其中一個用腳打著拍子哼了兩句。
南邊那個港口,剛把船停回泊位的老水手一邊收纜一邊唱,唱的是他孫女教他的版本。
約克郡北部某個莊園院子裡,二十幾個人圍著一堆五朔節的火。
火堆本來該跳的舞今年跳不成了,年輕人都不在,於是他們唱了這個。
德文郡,一個獵場看守站在自家後門口。
他去年冬至那一夜在南谷那條小路上見過一樣東西,見完他還活著。
他今晚一個人唱,唱得很輕。
無數張嘴在同一個夜晚,唱同一個調子。
李察在帷幕那一面聽見了。
它從底下漫上來,從海對面那一整座島上漫過海峽,到這片被戰爭反覆耕種的土地上。
靈視讓他看見跟哀悼日那一夜一模一樣的網。
那一夜全國教堂在同一刻鳴響,每一口鐘和每一扇留燈的窗,還有每一枚黑玉哀悼胸針都是節點。
今晚,節點變為了歌。
一聲不應,二聲不應;
濕的不認,冷的不認;
若已經把客人迎進了門;
別拆穿別哭喊;
陪它坐到天亮;
天亮送客。
這六條從頭到尾講的只有一件事。
活人和死人之間那道門該怎麼開關,什麼時候送。
李察忽然覺得有既視感。
那天他在宿舍里,捏著筆對費舍爾說過一句:
「這東西要是被譜成《蒂珀雷里》那種到處傳唱的調子,才是真出事了!」
現在真出事了,但出的是他自己需要的那種事。
雲上,掄斧子的年輕人第一個嚷了起來。
「分乾淨了!」
「閉嘴。」
「庭都散了!」
「散了也要排隊。」
「……你們上一次這麼說是什麼時候?」
「三百二十年前。」
「三百年。」
「三百二十。」
笑聲一列一列往後傳,傳到聽不見的地方還在傳。
老學者立在影子旁邊,看著那條已經空了的路。
「我做了一輩子學問,一直以為判詞是寫給死人看的。」
老學者笑了一下。
「原來是寫給活人念的。」
天邊那一線灰,寬了半分。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李察覺得赫爾墨斯面具在帷幕那一面燙了起來。
靈魂的引渡者,這是赫爾墨斯所有面孔里最古老、也最少被人提起的那一張。
面具上那兩條金蛇同時鬆開了咬合。
它們沒有再絞成杖,順著影子那兩條黑黢黢的腿往下滑,滑到腳踝繞了一圈停住了。
很燙,燙得影子那兩隻腳第一次覺得離這片雲很近,又覺得離這片雲很遠。
李察在藤椅上睜開眼睛。
後院裡,煤氣燈已經徹底熄了。
天光從東邊那排屋脊後面漫上來,抹在冬青的葉尖上。
傑拉德還站在廊柱後面,兩隻手背在身後。
他看見外孫的手指從扶手上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