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天亮以後
回到自己房間,李察把門反鎖,窗簾拉嚴。
他把那塊黃銅碎片放在桌子正中,還沒來得及坐下,腳底那團黑就自己浮了上來。
影子薄得幾乎透光。
李察從暗格里把這三個月攢的凝結物全掏了出來。
德墨忒爾按季度送的那一批,赫拉克勒斯每次結帳用的那一小袋,科爾曼寄回來的那塊黑石頭……
他把黑石頭拿在手裡停了一下,又放回了盒子裡。
剩下的全倒在桌面上,堆成一小座山。
影子的觸鬚幾乎是撲上去的。
一根壓著一根,撲到最上面那塊中濃度的上,捲住就往裡吸。
吸得又急又響,響到李察忍不住往門口看了一眼。
「慢點。」
影子沒理他。
第二塊下去的時候,那團黑往上鼓了一圈;
第三塊下去,邊緣那些散逸的毛刺全收了回去。
它吃到第五塊,李察伸手要把剩下的收一收。
那幾根觸鬚唰地全纏了上來,把他的手腕纏住不放。
「……鬆手。」
觸鬚更緊了半圈。
「我又沒說不給你。」
李察哭笑不得,另一隻手在那團黑上摸了摸。
他把手抽出來,把整堆都推了過去。
「吃吧,放開吃,管夠。」
影子大吃的時候,李察坐回桌前把那塊黃銅碎片拿了起來。
被獵主過手了一遍,裡面殘餘的浸染以太還是不少。
他把掌心貼上去,那點以太順著傳導路逕往裡流。
【可用點數:0.11……0.34……】
這一次他沒有留。
他這一年替所有奇物定下的規矩是吸到九成五就停,殘餘以太是保護色。
這一塊用不著,他怕那位新晉升的達人靠著奇物上面殘留的那點東西找到自己身上。
他一直吸到底。
【可用點數:3.17。】
碎片在他掌心裡涼了下來,涼成一塊純粹的、什麼都不剩的銅。
李察剛要感慨,不愧是達人署名奇物的殘片,面板又動了。
【檢測到結構化以太凝核……正在分析……】
【凝核性質:種子】
【種子來源:奧秘餘燼(未落地)】
【特徵標籤:量、界、賜】
【是否提取?】
李察定了定神,頗有種似有預料的驚喜,選了【是】。
【提取完成。】
【種植條件:體之四項皆達 lv.5。】
他把這一行看完,往下拉。
【提示:凝核容納上限為三,當前 3/3。】
【欲納新核,須使已有之核相融。】
【融合需持有者位階達大精通。】
李察靠回椅背,看著窗外那片被雨水洗過的天。
上限三枚,已經滿了。
第一顆從斯芬克斯燈的封印里剖出來,給了他【影之反轉】;
第二顆從那團黑土河達人的殘燼里提出來,給了他【記錄者的筆】;
這一顆躺在那裡,條件卡在【體】之四項全部 lv.5上。
他現在呼吸到了 lv.5,睡覺 lv.4,吃飯和走路都還在 lv.3上趴著,遠得很。
他把那三個關鍵詞標籤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想。
量、界、賜。
量是多少,界是到哪為止,賜是給出去。
他想起【吃飯】那個死結:lv.5的【化腐】要解鎖,得先主動攝入一份帷幕後的物產並且完整代謝;
沒有【化腐】,他不太敢吃。
一樣東西吃多少算補,多少算毒。
同一樣東西對這個人是藥,對那個人是命。
那條線畫在哪裡,從來是規則替你畫好的。
李察把筆放下,沒有再往下想。
猜到這裡就夠了,想多也沒用,等著吧。
面板上又多出來一行。
它不在【體】里,不在【智】里,也不在【靈】里。
它單獨懸在最底下,前後什麼都沒有。
【運:未入帳;無法歸類】
李察試著把它當點數用,用不動。
試著往【靈容】里灌,灌不進去。
試著像溫養斯芬克斯燈那樣往外推,推出去在掌心懸了一瞬,又滑了回來。
下午,他去了皮特里大樓三樓。
莫蒂默教授照舊窩在那把舊扶手椅里,膝上攤著份剪了一半的報紙。
「來了。」
「教授。」
「今天抄哪一摞。」
「最上面那一摞。」
李察在窗邊坐下,把墨水瓶擺好。
抄到第三本,他把那本農書翻到中間,抽出了那幾頁拿針線縫在一處的紙。
「教授。」
「這幾頁上風向和月相底下那一列時刻,是幹什麼用的。」
「不知道。」老教授說。「我年紀大了。」
「那我換一個問法。」李察把筆放下。
「一樣從狂獵里分到手、又不能直接使的東西,該往哪裡放。」
剪刀停了。
莫蒂默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
「你抄書抄了這麼久,就想出這麼一個問題?」
「是。」
老教授把剪刀放到膝上。
「北邊那些人管這個叫#039隨身的運#039。」
他沒有說那個詞,也沒有把它寫下來。
「它和錢不一樣,你放在銀行里里不會有利息;
更不是力氣,虛無縹緲的你根本拿不動;你必須拿什麼讓它寄託著。」
「具體是什麼才能寄託?」
莫蒂默一一清點。
「血脈,它跟著你,你活它就在,你死了它就散,讓和你同樣血脈的人都沾光。」
李察站起身,把墨水瓶蓋擰好。
「教授,今天這一摞我明天補上。」
「隨你。」
走到門口,他聽見身後那把又干又啞的嗓子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抄書的進度可以慢一點。」
回到宿舍,李察把凝鏡法拉了起來。
面板下那一行,在這時候浮了上來。
【運:未入帳;無法歸類】
他把它託了出來。
托出來的那樣東西沒有形狀,也沒有重量。
李察在心裡念了兩遍那個姓。
威廉士,然後發現沒有效果。
他的迴路來自阿什福德的血,要往血脈這本帳上記,就得用這個姓。
念完阿什福德,「運」沉了下去。
它沒落進李察身上,也沒有落進桌上任何一件器物里。
它順著李察的血往下沉,沉到那一條從他母親身上傳過來、又從外祖父身上傳過來的線上。
還沉到線的另一頭……那些還沒有出生、連名字都還沒有被人想過的人身上去。
沉下去的時候,屋子裡那盞燈的燈苗矮了一截,又直了回來。
運不會憑空多出來。
獵人奪獵物的運,獵物臨死那一口不甘也是運,誰接住了誰就多一分。
李察想著自己手裡那一份,是從四千九百六十七個人身上剝下來的。
第二天,他去了切爾西路。
「我要一份名單。」
傑拉德正在給那排冬青鬆土,鏟子插在泥里沒有拔出來。
「哪一份。」
「四月三十日夜裡,朗厄馬克到柳樁地那一段的陣亡名錄,要帶籍貫和遺屬地址的那一份。」
「你要它做什麼。」
運是零和的,他分到的那一份是從那五千個人身上奪來的。
李察藉助阿什福德家的渠道,給死者遺屬進行了補償。
某個寡婦的賠償金莫名批下來了;
某個孩子被從沒聯繫過的親戚接走了;
某個從沒中過獎的老兵在馬場贏了七鎊……
………………
五月二日,達勒姆區的丁香開到最盛。
法務官在院子正中站定。
他把那張紙舉到眼前先看了一遍,把三行在心裡過了一遍才開口。
「伏於無風之窪,與滯氣同息者。」
第一句落下去,整條街上的風停了。
院牆那邊一株白蠟樹葉子舉在半空,舉了很久沒有落下來。
空氣不肯動。
法務官把紙往下挪了一行。
「曾以一息溺萬軍於地者……」
這一段和黑土河那位寫的「一夜讓人吐盡肺中者」講的是同一件事,區別在於後者寫的是死狀,前者寫的是功業。
原來黑土河達人進行的醜化,被抹消了。
念完中間的,法務官的膝蓋軟了一下。
他把紙攥住,喉嚨里湧上來一股腥。
吐出來是暗紅的,落在石板上攤成一小片。
「身已獻盡,骨已成瓮,唯餘毒氣永沉於世者。」
十秒鐘後,那一叢丁香還立在那裡形狀一點沒變,就是不綠了。
天亮後,霍恩海姆家的鄰居最先覺出不對。
他家貓夜裡蹲在牆頭,天沒亮就跳下來一直往南邊跑,跑到街口就再也不肯回來。
警官到得很快,進屋前把手帕蒙在了臉上。
從地窖里出來後,那個年紀最輕的蹲在花圃邊上吐了很久。
調查記錄寫得很短,現場無強行進入痕跡,門窗完好。
遺物一欄下,警官照著規矩挨樣登記。
然後來了兩輛卡車。
第一輛下來八個人,灰綠橡膠衣外面罩一層鉛襯圍裙,兜帽只在眼睛那裡開了兩片窗。
他們下車後一句話沒說,先把街口封了。
第二輛下來的都是銘師。
他們先撒鹽,沿院牆撒一圈拐進門檻,把門廳、廚房、樓梯口全圈住。
再釘銅釘,釘完拿銀線一枚一枚串起來。
串完,銘師蹲在樓梯口念了一段。
念的是什麼年輕警官聽不懂。
他只知道念完以後,整棟房子裡那股丁香味沒有了。
特殊部門的先生把他叫到院子裡,遞過來一張紙。
紙上最上面一條用黑體加重了:未過從業者門檻者,不得入內。
「先生,我們記錄還沒做完。」
「記錄先停。」
「我不明白。」
「你不必明白。」那位先生說。
「你只要知道你現在往屋裡走,明天你母親要給你辦後事。」
「那您呢。」
那位先生把帽子拿在手裡,很坦然。
「我在門外站著,我也不夠格。」
……………………
事情傳出去後,帝國晚報在第七版下排了行小字。
「日耳曼尼亞某化學家的家眷自殺,警方定性為神經衰弱。」
那一版紙張很薄,油墨壓得不深,隔著能看見背面馬術比賽結果。
一位在咖啡館裡等人的先生讀到這一行,把報紙翻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