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被自殺的一家人(月票加更6)


  5月的第一個星期,天氣再次放晴,李察心情還不錯。

  314室的窗戶里開著條縫,風把丁香味道往裡送。

  李察進門,發現小姨正在把一摞拓本從抽屜里往外搬,搞得桌上連個放茶杯的地方都沒有。

  「小姨,您叫我?」

  伊莎貝拉拍了拍那一摞拓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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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例行檢查。」

  「也快兩個月了,我總得知道我把你交給克拉拉以後,你有沒有變笨。」

  克拉拉本人則坐在窗邊那把椅子上,膝上攤著自己那一份拓本。

  她抬頭看了李察一眼,嘴角勾了勾,沒說話。

  小姨從那一摞里隨手抽了一份推出去。

  中世紀教會儀式,拉丁文,三層隱寫。

  這一份李察見過,當初卡了他整整一晚。

  「給你10分鐘。」

  他只用了6分鐘。

  伊莎貝拉接過去看

  「這一層你怎麼解的?」

  「偏移量不固定,跟著教會歷的齋期走,頁邊有個記號。」

  伊莎貝拉把紙湊近找了一會,找到了那個只有指甲蓋大小的地方。

  「誰教你這個解法的?」

  「克拉拉學姐。」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會。

  伊莎貝拉把那張紙放回桌上。

  「我當年可是硬啃出來的。」

  李察說:「我知道,學姐跟我講過。」

  克拉拉在窗邊低下了頭,她自己那份拓本一頁都沒翻。

  「她還跟你說什麼了?」

  「她說您那一年把她那份校勘從頭標紅到尾,最後一行寫:全部重做。」

  伊莎貝拉把紅筆放下。

  「那是她自己不爭氣。」

  克拉拉沒好氣地看了自己導師一眼。

  「我那時候才剛上本科,您就給我出這樣的難題。」

  伊莎貝拉在椅子上坐了一會,突然問。

  「你覺得克拉拉講得比我清楚?」

  李察想了想,委婉答道:「學姐講得比您慢。」

  「慢也能算好?」

  「慢會比較好吸收。」

  伊莎貝拉嘴唇動了動,但沒再說什麼。

  她直接轉過身,來到窗邊書架里開始翻資料。

  「既然你們兩個今天這麼有精神,那我來講點正事。」

  小姨抽出一本封面起毛的舊講義,遞給旁邊的克拉拉看。

  「上禮拜六,海峽那邊的有一份內部通報到了我手上。」

  鬆弛的氣氛一下子變得緊張起來。

  「什麼通報?」

  「達勒姆區的一棟房子,5月2日早上發現屋裡4個人全部死了。」

  「最先到的警官定義為自殺,但報上登出來的卻是神經衰弱。」

  「兩小時內就來了兩輛卡車,下來的人全套防護設備,把那一帶全部封了。」

  李察把手裡那份拓本放下。

  「屋主是哪一位?」

  「霍恩海姆。」

  這個名字落到了耳朵里,李察沒什麼反應。

  但等小姨繼續補充的時候,他就有點熟悉了。

  「他今年72歲,明面上是化學家,在他們那邊學會上掛著不少頭銜。

  但神秘側這一面,他是爐火傳統的大精通學者。」

  伊莎貝拉又說道。

  「通報最後一行顯示,屋主本人下落不明。」

  「小姨,大精通的家人還會出事?」

  伊莎貝拉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一個人走到達人,要交出去什麼嗎?」

  「我只知道,位階越高越無法被看見。」李察答。

  他在心裡默默想著。

  神秘側當然要神秘,這聽起來是句廢話,但其實仔細想想有其中道理。

  伊莎貝拉把手裡那本舊講義翻開。

  「不被看見是結果,你把一條傳統走到頭,摸到那塊界碑。

  摸到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走路的人了,你成了這條路本身的一部分。

  路沒有邊界,但人有邊界。

  所以到了那一刻,會有一個問題落在你頭上。」

  「什麼問題?」

  「我是誰?」

  李察想著,這倒頗有哲學意味。

  伊莎貝拉繼續說著:

  「這個問題你自己回答不上來,因為你已經融化到道路中了,所以得由別人幫你答。

  帷幕這一面,每樣還記得你的存在都是一顆釘子。

  你太太記得你打呼嚕的節奏,你女兒記得你切麵包用哪只手,就連你養那隻貓都認得你上樓梯的腳步聲,這些都會替你把自己釘在原地。」

  克拉拉也抬起臉,眨了眨眼睛。

  伊莎貝拉繼續講述著。

  「錨點越多你就會越沉,沉的好處是你化到最深的地方,還能認得回來的路。」

  「但別人也能順著這些錨點來摸到你。

  如果這些錨點死了、變了,或者忘了,就會斷掉。

  斷的多了,你就沒有立足點了。」

  伊莎貝拉點了點資料。

  「今天這一位走的是另一條路,一根都不留。」

  「晉升後自己動手,主動把牽掛的全部剪斷,剪到乾乾淨淨。

  名字、家庭、學生,甚至是在窗台上養了好幾年的那盆花,一樣都不留。」

  李察下意識往窗台看了一眼,那盆乾枯的薄荷今年抽了新葉,綠的發亮。

  「這樣誰也夠不到它,也誰都不認得它。

  最要命的就是在中間徘徊,既狠不下心來斬斷自己的所有牽掛,也沒有足夠的錨點支撐。」

  克拉拉這個時候開了口,她剛才一直在導師旁邊研讀著那份報告。

  「通報上說死了4個人,分別是太太、女兒,還有一個年輕時候就服務他們一家子的老僕,以及一個廚娘。」

  伊莎貝拉皺了皺眉:

  「對,據說當時餐廳里刀叉都擺放整齊,湯在鍋底熱著,那一家子都在等主人回家吃飯。

  廚娘那天本來不值班,她只是回來取自己落下的一副舊手套,這都被人算好了。」

  李察在椅子上坐了一會。

  他想著那一晚那團黃綠毒氣,旁邊老學者說這位新晉達人在等自己的那一刻。

  李察當時以為他等的是偉業,結果現在看來……

  辦公室里那點丁香味還在窗縫裡往裡鑽,他忽然覺得這味道有點膩了。

  伊莎貝拉最後做了總結。

  「這大概不能稱之為自殺,或許可以叫回收?」

  李察問了自己今天真正想問的話:「那它斬斷這些,還記得自己是人時候的事情嗎?」

  伊莎貝拉看了他一眼。

  「第一年,可能它連自己叫什麼都要重新學一遍。

  在這一年裡,它顧不上任何人。」

  「一年。」李察在心裡默默盤算著。

  「一年以後呢?」

  「一年以後,頭頂的那一位大師會管著它。」

  伊莎貝拉說到這裡,手伸進糖罐里摸了兩下,摸了個空。

  她又倒過來在掌心磕了兩下,一粒渣都沒磕出來。

  克拉拉在旁邊提醒了一句:「索菲亞昨天下午來過一趟,找我問期末出題的範圍。」

  「問個範圍吃我的糖幹什麼。」

  伊莎貝拉嘆了口氣,把空罐子放回原處,重新拿起紅筆。

  「行了,功課檢查完了,你沒變笨,趕緊出去。」

  李察收拾東西走到門口,剛把手放到門把上。

  「導師。」克拉拉又開口了。

  「還有一件事我想您應該知道,我的傷都是李察治好的。」

  紅筆在卷子上戳了個洞。

  「什麼時候的事情?」

  「就我在療養所住的那最後兩個星期。」

  「你們怎麼都沒跟我提過?」

  克拉拉說:「我以為您會在琴上聽出來。」

  「我當然聽出來了,我以為是你自己養回來的。」

  伊莎貝拉轉向李察:「回來坐下。」

  李察坐了回去。

  「什麼時候有的這份能力?」

  「署名奇物蛻變以後。」

  「代價呢?」

  「比較慢。」

  「慢算不上什麼代價。」

  李察繼續解釋著:

  「這是我到現在能找出來的唯一一樣。

  我在家裡幾個表兄弟身上試過,才到了克拉拉學姐身上。

  傷越輕好的越快,傷越深泡的越久,除了慢,我沒找出別的代價。」

  「經過這麼多測試,我準備用來治我媽。」

  伊莎貝拉一下子緊張起來。

  「如果真的要治療,你要不先拿我試試?」

  李察有些驚訝。

  「什麼意思?」

  「姐姐迴路廢了那麼多年,我們也找過不少人看。

  每一個來的時候都跟我說可以先試試,但每一個試完後,她都得在床上多養好久。」

  伊莎貝拉把雙手交疊著。

  「所以,你要試就先在我身上試,我才能放心。」

  李察想了想:「那您先坐好,背靠椅背再挺直腰。」

  小姨微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選擇聽從外甥安排。

  她把背貼在椅背上,雙手平攤在桌面上,像個被老師點到名字的小學生。

  嘴唇微微抿起來,明顯很緊張。

  李察在旁邊看著,覺得有些好笑。

  他開啟靈視結合凝鏡法,去照小姨身體上有沒有什麼毛病。

  一開始照進來的,就是小姨現在坐著的這個姿勢。

  長期沒有得到糾正的錯誤坐姿,還有讀了二十年的小號印刷體,以及脖子和右肩都有毛病。

  小姨飯點不固定,還喜歡拿甜食當正餐,胃上也有毛病。

  然後就是涉及神秘側的方面了。

  典籍傳統的深度閱讀,小姨練了十幾年走了不少彎路。

  迴路末梢那些最細的脈絡長期分不到以太滋養,一節一節的有些發暗。

  這種小毛病平時不會有什麼影響,但是真到了關鍵時刻,比如晉升的時候,就會開始出現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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