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貓訪問
老學者回到自己那個位置上,把捲軸攤在膝上。
這支隊伍里,人人都有一樣自己帶進來的東西。
掄斧子的帶著他那把斧子,龍蝦兵帶著他那身屬於新典範軍的制服。
他帶進來的就是這捲軸。
整支隊伍絕大部分都是最風華正茂的年紀。
誰進來時是什麼樣子,就永遠是什麼樣子。
二十歲的還是二十歲,三十五歲的還是三十五歲,有幾個人連臉上那道口子都還是新的,血都沒幹透。
只有他一個人是老的,老到膝蓋發涼,寫字得把紙湊近了看。
每次隊伍勒停,他都要緩一緩才敢往下看。
他是自己老死在床上的,那年他八十四,屋裡生著爐子,女傭在樓下熬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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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最後一頁寫完,把筆擱下,想著明早得讓人把這一卷送去裝訂,然後他就沒醒。
等睜開眼的時候,人已經在這上面了。
鞍子給他備好了,坐騎也備好了。
獵主在最前面等著,一句話都沒多說。
因為條款早就談妥了,他這輩子跟這支隊伍談了十一次。
第一次是三十一歲那年冬天,他手裡攥著一枚從別人棺材裡摸出來的信物,站在自家後院的雪地里,抖得連話都說不清。
那一夜他跟著跑了半程,撿了兩樣零碎。
天亮前爬回自家廚房,把靴子裡的雪倒出來了整整一盆。
後來他去了十次,十次里,他一次都沒沖在前面。
他專挑分帳的時候說話,專挑沒人願意乾的雜活搶著做,專挑那些真正的獵手嫌髒嫌煩的活。
他替隊伍數數算帳,他把每一頁誰咬了幾個,誰替誰擋了一下,誰該多分半份,一筆一筆記在紙上。
真正的獵手,瞧不起這個。
他們說進狂獵是拿命去搏的,躲在後面替人撥算盤算什麼本事?
他沒有反駁過,自己確實沒本事,他打不過隊伍里任何一個人。
連那頭瘸腿的小犬都攆不上,但他活到了八十四。
那時跟他同一批的獵手,第一個死在他三十四歲那一年。
最後一個死在他五十一歲那一年,他們一個字都沒能留下。
他留下了三本,最要緊那一本,他沒敢用自己的名字。
他把它夾在一部講北方幾個郡怎麼輪種的農書里,夾在封印維護舊檔的頁邊上,用最古那一種盧恩綁法寫,寫得又急又亂。
隊伍里講,不能少一個記帳的。
三百年裡,獵主從沒有查過他的帳本。
只把這一卷交給他的那一天說過一句話:「數錯了,你自己負責。」
老學者把筆從耳後取下來,今晚那位立杖的使者,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自己當年用那一套是為了每年多撈兩樣零碎,在分帳時多占半個位置。
天亮以後,能安安穩穩回自家廚房喝一碗粥。
那位使者用這一套,把四千九百六十七個人從一口鍋里撈了出來。
老學者慢慢的笑了笑,他往回翻到最末那一頁空白,看到自己剛寫上的那個名字:科爾曼。
按規矩,獵主親手帶回來的東西,該記在「收」那一欄底下。
記進「收」,人就是獵主的,再也拆不出來。
老學者把筆尖懸在「收」上,筆往左邊挪了一寸。
他寫的是:隨使者入冊。
………………
雨下到天快黑才收,收得不乾淨,簷口還在往下滴。
李察把窗留了一條縫,煤煙味順著縫往裡鑽。
縫外面,有個東西已經蹲了一會了。
一隻黑貓渾身濕透,毛貼著皮,尾巴規規矩矩繞住前爪,隔著玻璃看他。
李察站起來,把窗推開了一半。
「你不問我從哪條路來的嗎?」
那把女人的煙嗓從貓嘴裡傳出來,直接傳到李察的心裡。
李察把手從窗框上放了下來。
「我不問。」
「不問就對了。」
黑貓從窗台上跳進來,落地抖了下,水珠甩了他一褲腿。
李察去柜子里翻了塊干布出來。
黑貓往後退了半步,尾巴一豎。
「別碰!」
「您濕著。」
黑貓糾正他。
「濕的是貓,難受的也是貓,我只是恰好在裡面。」
話是這麼說,等他把布鋪到椅子上,貓貓還是很自然地踩了上去。
踩完了才想起來要裝作不情願,在布上多轉了兩圈。
李察忍住沒笑。
「您今晚怎麼過來了?」
黑貓趴下去,把下巴擱在前爪上。
「花月街那一邊確實還壓著十幾件送客的單子,一件都沒動。」
「那您?」
「上個月你引來了些什麼?被盯上了?」
李察一下子再沒有了開玩笑的心思。
「您怎麼知道的?」
「你胸口那枚戒指上有我留下的印,被什麼擦了下我這邊當然會知道。」
黑貓抬起頭,金瞳眯了起來。
「你那天做對了兩件事。」
「哪兩件?」
「你沒有再問第二遍,更重要的是你沒有躲。」
李察想起那一夜,他把以太波動往下壓到那條線上,就坐著不動佯裝自己是塊石頭。
「躲了,它就會想找。」
瑪麗夫人說:
「一樣東西在你面前想藏,你也會多看它兩眼。」
「不藏你就會覺得沒什麼意思,直接走了。」
李察張了張嘴,他已經把解釋背好了。
大半是真的,剩下小半是他這兩年練出來的那一套。
「不用和我解釋什麼。」
瑪麗夫人打斷了他。
「我不會問你具體發生了什麼,知道了就得和你一起擔著。」
黑貓換了個姿勢,開玩笑地說著。
「你又不是我學生,我才不打算替你擔。」
李察把那句話咽了回去。
他心裡其實還盤算著好幾樣:
四月三十日那一夜,雲頂上那支望不到頭的隊伍;
三個音節從他那手裡遞出去的那一晚;
赫卡忒那張桌子上,翻了七次的【寶劍十】。
黑貓抬起了頭。
「我今晚就是過來看看你有沒有出事。」
「沒出事,我就可以回去了。」
「回去前,我有幾句話要送給你。」
「您說。」
「首先從今天起半年內,凡是往外問的全收起來。」
「塔羅、符石、水晶球、閉著眼睛讓手自己動的那一套都不准擺。」
「那我要怎麼盤點?」
瑪麗夫人沒立刻答。
黑貓先站起來抖了抖毛,走到桌角,鼻子朝那隻油紙包點了點。
「我要那個,這身體有點餓了。」
李察把油紙拆開。
凱薩琳老家寄過來的熏鮭魚,分了他一點。
「您剛才說這個身體跟您沒關係。」
「貓跟我是沒關係。」黑貓走得很穩重:「但貓現在餓了。」
李察撕下一小條放進碟子裡。
黑貓低頭聞了聞,評價道。
「煙燻的不錯,柴用的是榿木。」
魚吃完了,碟子被舔得乾乾淨淨。
李察又把窗台上那塊黑麵包端過來,掰了一小角。
「麥克尼爾夫人說,這是您最愛吃的。」
黑貓盯著那一小角麵包看了整整三秒鐘,退後半步。
「……那孩子話太多。」
李察把那一角塞進自己嘴裡,嚼了兩下,確實很硬。
lv3的【吃飯】技能,都讓他差點沒咽下去。
黑貓舔完爪子,重新趴回布上。
「剛才說到哪了?」
「說到我要怎麼盤點。」
「對,牌肯定不只有一種擺法。」
「往外問,是把門推開一條縫,門外站著誰,你不知道。」
「還有一種擺法是把牌翻過來,當鏡子照自己,鏡子不出門。」
李察坐直了。
「你既然要走鏡面傳統,我今天就教你用鏡子照四樣,一問一張,擺完就收。」
「你手裡現在有什麼?
你手裡沒了什麼?
你以為是你的,其實不是你的;
你以為不是你的,其實是你的。」
李察在心裡思考著這四句背後的含義。
「這四句里,一個單詞都不要去問將來。」
黑貓尾巴在布上掃了一下。
「不許問別人,不許問名字,不許問什麼時候。」
「你只許問你自己現在手裡的東西,只有你自己不會回頭咬你,別的什麼都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