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五月蜂(月票加更7)


  「對了,戒指。」

  李察把銀戒指從領口裡拉出來,彎下腰。

  那隻貓伸出舌頭在戒面上舔了一下,舔完抬起前爪擦了擦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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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印補上了,往後一年效果和之前一樣。」

  「一年以後呢?」

  「一年以後,你自己可能會有別的辦法。」

  貓從椅子上跳到窗台。

  「沒有的話,你就再請我吃一次魚。」

  它轉身要走,後腿在濕滑的窗台上打了個滑。

  整個身子往下一沉,前爪扒住框沿才穩住。

  「……這具身體今晚不太聽話。」

  「我什麼都沒看見。」

  等黑貓從簷口拐過去,屋裡只剩下煤氣燈燒得極輕的那點響。

  李察把桌上的東西全收了。

  墨水瓶、筆記本、那半遝還沒抄完的編目冊一樣一樣搬到床上。

  檯燈挪到左邊,牌是他自己那一副,跟了他一年多。

  洗牌,切牌。

  洗到一半他停了下來。

  平常這一步,他要先在心裡把問題改上三四遍。

  今晚不用改。

  「我手裡現在有什麼。」

  他把這句在心裡念了一遍,翻開了第一張。

  【錢幣四;正位】。

  牌面上人頭頂有一枚錢幣,兩隻腳各踩著一枚,懷裡還抱著一枚。

  他坐得很穩,穩到看不出他還能不能站起來。

  那人身後是一座城,城門關著。

  李察把這半年攢下的東西,一樣一樣在心裡過。

  徵文那一枚鍍金徽章,五十鎊,還有那份「經帝國出版總署推薦後,在全國範圍內公開發行」的資格;

  達克沃斯廠那張五千冊的收據,買主是戰時異常事務協調署,錢從財政部走的;

  《世紀評論》主編那封約稿函,題材不限,字數不限,稿酬從優,信還壓在抽屜里沒回。

  以上三項,都可以歸到自己在官面上的名聲和影響力。

  然後他開始歸納能力這一塊:

  一份沉進血脈里的「運」;

  一顆條件差得有點遠、但他已經有些期待的種子【量、界、賜】;

  選了更適合自己的進階呼吸法;凝鏡法,並進入到第二階段;

  還有剛剛解鎖不久的第一項lv5特質【湧泉】;

  雙蛇杖凝成,獲得了使者不可侵與引渡兩項關鍵能力;

  赫爾墨斯反轉後的【逆使之面】;

  那截纏著韁繩的鹿角尖信物,還有獵主傳令官這個身份;

  三年內,說一個名字就能讓其上追獵名單的殺手鐧。

  家族方面曾外祖父的遺骨,可以爆發大精通獵手的全力一擊;

  還有某個活下來的老頭子,這會兒要麼在忙著把園子裡盆栽搬進屋子裡,要麼在整理自己那一套獵手的吃飯傢伙。

  數完了,李察把牌立起來看。

  四枚錢幣,一枚都沒有花出去。

  【思辨;內醒】在這時候亮了。

  大精通遺骨只此一次爆發全力攻擊;

  追獵也只此一次,說了就沒了。

  【逆使之面】一發動,赫爾墨斯面具原版就用不了,雙蛇杖跟著散。

  那顆種子要等【體】之四項全部到五級。

  【湧泉】得攢,攢滿三個月才夠給母親用上一回。

  李察在椅子上靠了回去。

  牌上那個人兩隻手抱著錢幣,兩隻腳踩著錢幣,頭頂還頂著一枚。

  但一低頭,頭頂那枚就掉;抬腳,腳底那兩枚就滾;鬆手懷裡那枚也沒了。

  李察忽然想起了獵主。

  那傢伙也是在柜子里存了這麼多珍藏,從來沒見到用過。

  他把第一張放到左手邊,重新洗了牌。

  「我手裡沒了什麼。」

  【寶劍六;正位】。

  一條平底船的船尾站著一個人,兩隻手撐著篙划船。

  船上坐著一個裹住頭的人,還有一個孩子把手搭在那人膝上。

  船頭插著六把劍,劍尖朝下扎進船板里,一把都沒有拔出來。

  船左邊的水是皺的,右邊的水是平的。

  撐篙的那個人沒有回頭。

  李察捏著這張牌,很久沒有放下。

  他抽出另一張淺黃色的卡片。

  卡上只剩了兩句:我已收到你的信,我身體很好。

  李察嘆了口氣,把牌翻了個面。

  第三個問題,他念得比前兩個都慢。

  「我以為是我的,其實不是我的。」

  【審判;正位】。

  這是一張大牌。

  牌面上方一個天使從雲里探出上半身,兩隻手舉著一支長號。

  底下海面上浮著幾口打開的棺材,棺材裡的人站起來都舉著兩隻手,仰著臉朝向那支號。

  他們不看彼此,只看那支號。

  李察一眼就看明白了。

  五朔節前夜那一晚,這麼多張嘴在同一夜裡唱同一個調子。

  那一夜他站在幾百英里外,在那張網上替五千個人完成了一次引渡。

  這張網是活的,到今天還在唱。

  李察把牌舉到燈下,這隻號角雖然不是自己吹響的,但自己名字已經暴露出去了。

  黑土河達人,這幾個月一直在找是誰從它身上撕下三個音節、又把它遞給獵主的。

  而這張從帝都一路鋪到德文郡、幾百萬張嘴一起唱的歌唱網上,明明白白的寫著自己的姓氏。

  第四張,李察擺得最慢。

  「我以為不是我的,其實是我的。」

  【惡魔;正位】。

  又是一張大牌。

  牌面正中,一個長羊角的惡魔蹲在一方矮台上,兩隻翅膀張開。

  台前站著一男一女,赤著身子。

  兩個人頭上也長出了角,脖子上鐵鏈拴在台腳鐵環上。

  鏈圈很寬,只要他們肯低一低頭,隨時能從腦袋上取下來。

  這張牌,在正經人家的客廳里是翻不得的。

  很多聰明的占卜師,出去做占卜都不會把這張牌擺出來。

  李察沒什麼感覺。

  牌上畫的是什麼,和牌管的是什麼,從來就是兩回事。

  他盯著那兩條鏈子看了很久。

  那一夜他把「隨身的運」托出來的時候,念了阿什福德。

  他當時還沾沾自喜,往後外公一家都能跟著自己享好運咯。

  「我以為不是我的,其實是我的。」

  他把這句,在心裡重新念了一遍。

  有沒有可能,這是件非常自私的事情?

  運的注入就是【惡魔】牌中那道鏈子,獲得了運自然也和他更深的綁到了一起。

  鏈子是他親手套上去的,套在了往后姓這個姓的每個人脖子上。

  往後如果自己一路高歌猛進,那他的家人都能雞犬升天。

  但如果……

  李察有些胸悶,沒有再想下去。

  他只覺得以後這些涉及到別人的事情,還需要在更多審慎思考後才能做決定。

  那份運他取不回來,而且做了就不應該反悔。

  四張擺完了,李察把它們並排擺開看了一會兒。

  前兩張是小牌,後兩張是大牌。

  小牌管的是他自己的事情,算得很清。

  大牌管的是他做不了主的。

  李察坐在燈下沒有動,他很想再翻一張。

  六月中那一場聚會,大概率的團戰環節,還有黑土河達人照過來的鏡子。

  他的手在牌堆上停了兩秒鐘。

  然後把整副牌收了起來,鎖上。

  【內醒】把這四張牌擺到了一處。

  他這半年做的事,居然都在把自己往更亮的地方推,成了一支越燒越旺的蠟燭。

  這和自己第一天推開神秘側大門看到的那本書,完全相悖了。

  李察抽出一張乾淨的信紙,蘸了墨。

  第一封寫給《世紀評論》。

  他答應開那個專欄。

  寫到落款那一行,這一次他沒有寫李察;威廉士。

  他想了一會兒,寫下了筆名:l先生。

  寫完自己看了兩眼,覺得挺陌生的,陌生就對了。

  第二封寫給曼城。

  他和印刷廠那邊還有道恩先生說,從下一輯起準備把編者那一欄額外再添點名字。

  《威廉士守則》都出來了,現在再去欲蓋彌彰的取什麼筆名有點不現實。

  換個思路,自己可以邀請信得過的人來一起編這套小冊子。

  大家一起寫,分擔火力嘛。

  額……這麼一想似乎又有點自私,到時候還得多問問別人意見才行。

  第三封最短。

  「菲利普斯:

  凱薩琳老家寄來兩瓶酒,好的那瓶給了教授,剩下這瓶在我柜子里。

  我知道現在滿城都掛著牌子。」

  他停了一下,把筆尖在瓶口颳了刮。

  「不過國王立的誓是他自己的誓,跟我們兩個沒什麼關係。

  周六下午我去找你,可別放我鴿子。」

  三封信折好裝進信封摞在桌角,明天一早投進郵筒。

  窗外雨停了,簷口的桶還在往下接。

  一聲,隔很久又一聲。

  李察把煤氣燈擰小,躺了下去。

  四張牌他都明白了,明白了反倒睡不著。

  【野眠】不管這些,照舊把他兜進了乾淨利落的深眠里。

  ………………

  布里斯頓的五月,煤灰落得比冬天輕些。

  伊芙琳把最後那一勺蜂蜜刮進碗裡,罐子空了。

  這罐蜂蜜是聖誕那趟她自己從布里斯頓背到帝都、又原樣背回來的半罐,她一直沒捨得用。

  年初省著,二月省著,到了三月糖開始論兩賣,她就更省。

  省到五月,還是見了底。

  「媽。」

  「怎麼?」

  「沒了。」

  瑪格麗特在外屋應了一聲,沒有過來。

  這個月她給自己定了個規矩:女兒在廚房裡喊出來的話,第二遍不要接。

  第二遍接了,第三遍就要跑腿。

  伊芙琳把手上麵粉在圍裙擦掉,自己出門了。

  養蜂人住在礦渣巷往北兩條街,院子裡那幾隻草編蜂箱歪歪斜斜。

  「沒有了。」養蜂人坐在門口,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上個月軍需處的人來過一趟,把我這邊能收的全收了。」

  「一點都沒剩?」

  「剩了兩磅。」老頭很乾脆:「我自己吃。」

  伊芙琳站在他院門口,把手背在身後。

  皇家烹飪學院的入學考在六月,考的麵團、醬汁、火候、還有一樣她怎麼想都想不明白的「材料替換」。

  「先生,如果一樣東西沒有了,你會拿什麼去頂它。」

  老頭把渾濁的眼睛抬起來看了她一會兒。

  「我年輕的時候沒有糖。」

  「我們家拿甜菜熬,熬出來的東西甜的,但聞著一股土味。」

  「那怎麼辦?」

  「加兩片薄荷葉,就聞不出來了。」

  伊芙琳把這句話在心裡記住了。

  她轉身要走,養蜂人忽然站了起來。

  站得太急,那把破藤椅往後倒了。

  「出去了。」他說。

  「什麼出去了?」

  老頭沒答她,抓起門邊一隻舊鐵桶就往院裡跑,跑起來的樣子跟他那把年紀半點不搭。

  伊芙琳跟過去,抬頭一看,呆住了。

  院子上空黑了一片。

  一整團活蜂一邊翻一邊響,響得整條街都聽得見。

  「我的蜂……」老頭一邊跑一邊喊,聲音抖得厲害:「我的蜂跑了!」

  伊芙琳撒腿就追。

  她跑得比老頭快得多,跑過兩條街進自家那條巷子,一抬頭就站住了。

  那一大團活蜂,落在了她家院裡那棵李子樹上。

  小姑娘的腦子裡,此刻只有一句話在轉:這玩意能出蜜。

  她沒有多想,轉身衝進廚房,抄起那隻做蛋糕用的鐵皮模具和一把長柄勺又沖了出來。

  然後她開始敲。

  「咣!咣!咣!」

  敲得很有節奏,因為做蛋白霜的時候打發也是這個節奏。

  整條礦渣巷都被敲出來了。

  韋爾太太第一個從窗口探出腦袋,臉都白了:「空襲?!是空襲嗎!」

  「不是!」

  「那你敲什麼!」

  「我在敲我的蜂!」

  「你的什麼?」

  對門那戶人家的兩個男孩,已經翻過矮牆衝進來了。

  衝到一半看清那坨東西是什麼,又原路翻了回去。

  瑪格麗特從後門出來,看見自己女兒站在李子樹下,一手舉著蛋糕模子一手舉著勺,敲得臉都紅了。

  「伊芙琳。」

  「媽你別過來!」

  「你在幹什麼。」

  「我在敲它!」

  「為什麼要敲它!」

  「我不知道!」伊芙琳喊得很響:「反正得敲!」

  養蜂人這時候才趕到,扶著門框喘了半天。

  然後他坐到台階上,笑了起來。

  「你敲對了。」他說。

  「我敲對了?」

  「老規矩,蜂群飛出去,你得一路敲著追。」老頭擦了擦眼睛。

  「敲著追,追到哪裡落,那一群就還歸你。」

  「不敲呢?」

  「不敲的話,落在誰家地上就是誰家的。」

  養蜂人抬頭看著那棵李子樹。

  「五月的一窩,抵一大車乾草。」

  「六月的一窩,抵一把銀勺。」

  「七月的呢?」伊芙琳追問。

  「七月的,連只蒼蠅都不如。」

  巷子裡抱著胳膊看熱鬧的男人哈哈笑了。

  五月是「分蜂熱」最高峰,外界大流蜜。

  「分成兩半。」老頭說:「有王那一半我抱回去,剩下的歸你。」

  「那不公平,落的是我家的樹。」

  「你連王在哪都找不著。」

  「……那也是我家的樹。」

  養蜂人又笑了。

  「行,我給你帶王,出的蜜四六開。」

  「六歸我?」

  「四歸你。」

  「那怎麼行……」

  「你連一個箱子都沒有。」

  伊芙琳張了張嘴,沒詞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廚房桌前,鼻子腫得跟一顆小李子似的,一隻眼睛都被叮得眯了起來還在寫。

  「蛋白六個,蜂蜜四勺半,薄荷兩片……」

  瑪格麗特把一塊冷毛巾按到她鼻子上。

  「別寫了。」

  「不行,我怕忘。」

  「你現在這個樣子,人家會以為你在家裡被人揍了。」

  「那我就說我在跟一窩蜂打架。」伊芙琳含含糊糊地說:「而且我贏了。」

  「你贏了?」

  「它們現在歸我了。」

  瑪格麗特把毛巾又按緊了些。

  「四成歸你。」

  「四成也是歸我。」

  羅傑斯這天回來得比平時晚。

  「今天怎麼這麼晚。」瑪格麗特問。

  「開會。」

  「開什麼會。」

  羅傑斯把外套扣子解開:

  「北邊那幾條鐵路橋,都要加固。」

  「軍需車太重了,原來那批橋吃不住。」

  「那你要出門?」

  「不出門,圖都在這邊畫。」

  瑪格麗特把手從毛巾上挪開,轉身去添茶。

  「那挺好的。」

  「工錢呢?」

  「比原來多兩成。」

  伊芙琳從她那張腫臉底下抬起眼睛。

  「那我可以買第二個箱子了。」

  「你先把鼻子消下去。」瑪格麗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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