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來自新大陸(月票加更8)


  「淵喉法你練到第幾層了。」巴納比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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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經不想數了。」

  「不數不行。」

  「數了更不行。」菲利普斯說:「數著數著就會想快一點。」

  巴納比笑了笑,沒再勸。

  這條路上沒有幾個人勸得動誰。

  長得快,強得快,停不下來……這些印在每一本正經書里,印了幾百年照舊年年有人往裡跳。

  巴納比從台口站了起來,把褲子上的灰拍掉。

  「今晚那位小先生,你要不要哪天請他一起下來看看?」

  台上安靜了兩秒,菲利普斯把那杯茶放下了。

  「他家裡人齊全。」

  「他媽和他妹每個禮拜要打兩次電話,問他吃沒吃飯,吃的什麼,夠不夠穿。

  他小姨在帝都大學教書,天天給他開小灶。」

  「下去的人,身上不能掛這麼多牽掛。」

  巴納比把外套搭到臂彎上。

  「我們這條路是給不打算回來的人走的。」菲利普斯說。

  「他還打算回來。」

  巴納比「哦」了一聲,沒有再勸。

  他走到側幕,回頭看了一眼。

  「對了,帝都這邊最近又下來一個。」

  「聽說是個小姑娘,比你還年輕,但在這條路上走的比誰都快。」

  菲利普斯沒有抬頭。

  「走得快的不一定是好事。」

  巴納比咂摸了一下嘴,把外套穿上了。

  「鎖門的時候記得把燈掐了,煤氣按小時算的。」

  腳步聲從走廊那頭遠去,整座劇場裡只剩菲利普斯一個人。

  他提起那把茶壺,倒了最後一杯。

  ………………

  星期一,伊莎貝拉進到辦公室就發現不對。

  窗台那盆薄荷綠起來了。

  她把公文包放到寫字檯上,走過去看。

  這盆薄荷,是兩年前克拉拉從植物園溫室里順回來的一株插條。

  兩年間它枯過五次,每一次都枯到只剩杆子。

  每次伊莎貝拉都往裡澆一大壺水,澆完再忘上好幾天。

  它一直半死不活地吊著。

  現在它躥到了窗框的一半高,葉子層層往外翻,最上面那幾片還帶著絨毛。

  伊莎貝拉伸手掐了一片,湊到鼻子下發現味道很沖。

  她把那片葉子放在寫字檯上,坐下來抽出一張空白紙。

  她在最上面寫:薄荷;觀察記錄。

  然後她開始回想上一次澆水是什麼時候。

  想不起來,她就翻開日程本往回翻。

  日程本上全是審卷、系務會議、封印圖返修,一個字都沒有薄荷。

  她把清潔工叫了進來。

  「這個月,有人動過我窗台那盆薄荷嗎?」

  「沒有,副教授,您上回說過誰也不許碰。」

  「我說過?」

  「您說碰死了算誰的。」

  伊莎貝拉把人打發走了。

  中午,系辦貼出了這個月的借調名單。

  伊莎貝拉這兩個星期一直在等這張紙。

  上一批被抽走的是古典學系的兩位講師和斷代那門課的助教,抽走理由從來不寫。

  她把名單從頭看到尾,沒有自己。

  另一邊也很奇怪,文森特這幾天贏牌贏得整個連都不和他坐了。

  第一局文森特手氣一般,輸了兩便士;

  第二局他把兩便士贏了回來;

  第三局,他手裡那把牌爛到他自己都想笑,為了面子跟到了底,跟到最後翻開來……對面那個中尉比他還爛;

  第七局的時候,他開始覺得不對;

  第十一局的時候,中尉把牌一摔站起來說自己要去查哨;

  第十四局,剩下兩個人也說要去查哨。

  「這一段哪來這麼多哨給你們查。」文森特喊。

  沒有人回答他。

  第二天換了一批人,他又贏;

  第三天他故意把好牌打爛,最後還是贏;

  第四天有人提議換成擲骰子,擲了六把他六把都大。

  「你出老千!」那個中尉最後忍不住了。

  「我用得著?」文森特把骰子往他面前一推:「你自己擲。」

  中尉擲了個二。

  文森特接過來一擲,六。

  「……你再擲。」

  六。

  「再擲。」

  六。

  防炮洞裡安靜了很久。

  後來那個中尉把毯子拉到腦袋上,翻過身去睡了,睡前說了一句話。

  「臭小子,你別老贏!」

  「為什麼?」

  「我叔叔在新大陸那陣子,有人牌桌上連贏了半個月。」

  「後來呢?」

  中尉沒理他,開始打呼了。

  文森特把牌收起來,一張一張碼整齊塞進胸袋裡。

  他其實也不痛快。

  他這個人最喜歡的就是挑戰高難度。

  當年表弟說他切火雞好看,他能在聖誕桌上當著一屋子人的面從左手換到右手,切完了還要把刀翻過來給人看刀口。

  贏得毫不費力這件事,跟切一隻沒有骨頭的鵝差不多,沒意思。

  ………………

  傑拉德上了二樓那間嵌著鐵鉚釘的小屋,針線盒擺在鐵皮櫃最上層。

  老人挑了一枚針正要合上蓋,那塊絨布滑了下,露出一道縫。

  他把絨布整個揭了起來。

  底下是一層薄木板,木板一角翹著。

  他用指甲摳了兩下,摳開了。

  夾層里躺著一張紙,傑拉德把它取出來。

  紙上是一幅畫。

  炭筆,線條歪歪扭扭,畫的是一個男人的側臉。

  那男人鼻子畫得還算周正,但眼睛一隻高一隻低,下巴硬生生把整張臉拉長了半寸。

  頭髮那一塊她大概是畫煩了,索性用炭筆來回塗了幾十下,塗成了一團黑。

  傑拉德捏著那張紙,坐到了桌後椅子上。

  他把它舉到燈下,翻到背面發現有一行小字:「給你的回禮。」

  傑拉德把紙放到桌上,伸手把那張紙撫平。

  管家上樓來的時候,敲了兩下門。

  「老爺。」

  「進。」

  「下午的郵件。」

  最上面是帳單,印著一家航運代理行的抬頭,地址在利物浦。

  抬頭下還印著另外一個地址,是新大陸的。

  卡片上只有幾行字,用打字機打的。

  「茲奉委託人指示,為閣下備有寄存物一批,共十四箱。

  運費、保險及倉儲費均已預付。」

  「該批寄存物之交付日期,定於本年十一月二日或其後。」

  「委託人:勞倫;阿什福德。」

  勞倫,那是他大兒子的名字。

  傑拉德把卡片拿起來,翻過去看了看背面。

  背面是空的。

  「沒有信?」

  「沒有信,老爺,就這一張。」

  「把書房那本地圖集拿上來,新大陸那本。」

  管家下樓去了。

  ………………

  清晨,李察從宿舍出來的時候,主路口那個報童的嗓子在喊。

  「塔尼亞號沉了!一千二百人!」

  李察遞過去一便士,站在牆根把報紙讀完。

  這艘船似乎是非武裝商船,船被敵國潛艇擊沉後,統計出死難者有許多中立國民眾,還有未滿周歲的嬰兒。

  李察把報紙折起來夾在腋下,往學院區走。

  李察上完課後回宿舍,發現學院區往東兩條街,一群人從巷子裡湧出來。

  領頭的手裡拎著半截鐵欄杆,是從教堂墓園圍欄上掰下來的。

  他們停在一間麵包鋪前,那鋪子招牌上寫著「史密特父子」。

  「史密特!」領頭那個喊。

  鋪子裡那個人從櫃檯後面探出頭。

  他六十來歲,圍裙上全是麵粉,兩隻手還沾著生麵團。

  「先生,這裡是史密斯。」

  他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指了指招牌。

  「史密斯,s-m-i-t-h,招牌上那一橫是漆掉了。」

  「漆掉了?」

  「三年前就掉了,我一直沒修。」

  「那你修一下不就完了。」

  「……先生,修一次要八先令。」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好聽。

  櫥窗玻璃從中間碎開,鐵欄杆砸進去讓裡面那一排剛出爐的麵包滾了一地。

  有人踩了上去,踩碎了又踩。

  老史密斯站在櫃檯後面沒敢阻攔,兩隻手撐在櫃面上,手指還沾著麵團。

  人走光了以後,他才彎下腰把地上那些還完整的一個一個撿起來。

  李察站在街對面,他在街口看見有兩個警察。

  他們一個背著手,一個把警棍夾在腋下,離那間麵包鋪只有不到八十碼。

  領頭拎鐵欄杆那個人從他們面前過去的時候,還朝他們點了下頭。

  背著手的警察也回了點頭。

  年長的對著路過的李察說。

  「先生,往東那幾條街今天別去。」

  「為什麼?」

  「上頭的意思,警力優先保障要害區域。」

  到了傍晚,事情已經不止一條街了。

  東區那邊燒起了兩處,濃煙從屋脊後面漫上來。

  利物浦和曼城的消息第二天才到,那邊比帝都更凶。

  報上後來統計出來:那一周里,全國被砸的店鋪有一千九百多家。

  被砸的人里,有日耳曼人,有羅斯人,有薩米人,有伊比利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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