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無聲的威廉士》
不對,這似乎不是走得省力這麼簡單。
李察把面板調出來。
【走路 lv.3,進度 91.3%。】
昨天晚上是 91.2%。
李察挑了挑眉。
他這半年為了推【走路】,慢跑、爬樓梯、繞遠路回宿舍,什麼招都用過。
lv.3以後進度爬得比蝸牛還慢,一星期漲半個百分點就算好了。
沒想到浮空走路,還有增長【走路】的效果。
「……」
當天他做了一次對照。
一半時間照常走,一半時間浮著走,走同樣的路,同樣的距離,發現浮空時候進度增長明顯更快。
他一開始以為是自己占了便宜。
白白抬起來一線,還多漲進度,天底下還有這種好事。
【思辨;內醒】讓他離開進入深度思考模式。
沒有摩擦就沒有借力,人走路是靠地面推你。
腳往後蹬,反作用力把你往前送,一半的活是大地乾的。
現在地不幹了,全部得他自己的踝、膝、腰、腹……每一步都得靠自己重心去下一步,靠那兩隻翅膀偏角把自己送出去。
走一步距離沒變,卻要開始花以太了。
他試著數從宿舍到皮特里大樓,正常走是四百二十步上下,浮著走還是四百二十步。
走完這一趟,他後腰那一片是熱的。
「……原來是負重。」
李察覺得,自己有點像那些健身房裡穿著鉛背心跑步的先生。
另一件事從又冒了上來。
影子。
他這半年一直有個模模糊糊的感覺,直到今天才敢把它落到實際:
影子在帷幕後練石之覆甲、練月釘、練噤聲,練了幾個月;
而他自己這邊,這幾道術式的熟練度也在跟著漲。
漲得不多,但確實在漲。
術式共享是因為影子裡嵌著他的靈。
術式說到底就是使用以太的某種方法,這種方法被靈越用越熟,本體這邊自然也沾光。
術式可以共享,【呼吸】也能共享,那為什麼【走路】【吃飯】【睡覺】不能共享?
李察回到宿舍,還在繼續思考這件事。
呼吸、吃飯、睡覺、走路,面板管它們叫【體】。
影子沒有肺,沒有胃,沒有骨頭沒有膝蓋。
它替他走一萬里,走的是一片沒有重量的黑。
李察已經想通了關鍵:
「浮空之所以推得動【走路】,是因為迴路維持浮空,消耗以太有了額外負重,迴路也是這具身體的一部分。」
「但影子壓根不是這具身體的一部分。」
「靈可以外派肉身不能外包。」
……至少現在不能。
【出竅】那一欄下還掛著一串沒解鎖的,到了五縷往上「需滿足其他條件」。
影子這半年一直在長,從一團被他提著線走的木偶,長成了會自己伸觸鬚搶食、會在他退半步的時候自己跟上來的東西。
要是哪一天它真的能算一具「軀殼」呢?
「如果有一天【出竅】能剝出更多縷,或影子得一具獨立軀殼,此條是否鬆動?」
李察把筆帽擰上,這個念頭太遠了,遠到現在想只會讓人失眠。
他把筆記本合上,鎖進抽屜。
浮空這件事,最先發現的是費舍爾。
星期一上午,古典散文寫作課散了。
那天下午銘文課剛散,李察從後排走出來繞過講台去交作業。
交完轉身要走費舍爾猛地從座位上彈了起來。
「威廉士!」
「幹什麼?」李察被他的一驚一乍小小嚇到了。
「你剛才是怎麼過來的?」
「走過來的。」
「我沒聽見!」費舍爾一臉活見鬼。
「我耳朵好得很,你從門口到講台十幾步我一步都沒聽見!」
「我鞋底軟。」
李察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傢伙別的不行,觀察力在這些沒用的地方敏銳得嚇人。
費舍爾的眼珠子開始轉了,那個眼神李察太熟悉了。
「不行!」
「我還沒說!」
「你肯定要給我譜曲。」
費舍爾一下子站直了。
「你怎麼知道!」
「你上次露出這個表情就想幹這個。」
「這次不一樣。」費舍爾從懷裡摸出那本譜子,翻得嘩嘩響。
「這次是純器樂的,我想好了,就用低音提琴一直拉一個音,從頭拉到尾一點變化都沒有。」
「……為什麼?」
「因為你走路沒變化啊!」他一臉這還用問的表情。
「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無聲的威廉士》。」
「你聽這個名字是不是有一種……幽靈的味道?」
「費舍爾,你上一首現在都被人改成什麼了?」
費舍爾握筆的手停住。
「食堂那個版本我今天上午又聽見了。」李察說。
「打飯那位太太一邊舀湯一邊唱的,她唱到『三聲廚子把肉換成了蘿蔔』的時候,往我碗裡多舀了一勺蘿蔔。」
「那是她自己心虛。」
「昨天下午我在圖書館,還聽見有人哼第二段。」
「第二段是什麼?」
「四聲不應,五聲不應,六聲去問導師要錢。」
費舍爾沉默了。
「……這個改得確實挺好的。」他有些痛苦地承認。
「他抓住了那個強烈的驅動感。」
「所以。」李察把書包背上。
「你確定要給我寫第二首?」
費舍爾安靜了一會兒,把那張紙慢慢揉成了一團。
「……我只是覺得可惜。」他嘟囔著:「你這個題材很好,很有神秘感。」
「留著寫你自己吧。」
「我自己有什麼好寫的?」
「《校勘室里的費舍爾》。」
「……那聽起來像個死了很久的人。」
費舍爾走出去兩步,忽然又回頭。
「不過你那個走路,真的很怪。」
李察沒接話。
「你是不是在練什麼?」
「鏡面傳統重心訓練。」
「鏡面傳統還練走路?」
「鏡子要照人,人得先穩,穩的第一步是腳。」
李察發現自己隨口編這些謊話都不需要再思考了,張嘴就往外涌。
費舍爾「哦」了一聲,一副似懂非懂但決定不再深究的樣子。
他這個人好奇心來得快,散得也快,通常撐不過下一件新鮮事。
「那你練吧。」他揮了揮手。
「下午銘文課別遲到,老克要點名。」
蒙塔古和凱薩琳就難對付多了。
例行對練第三輪混戰剛開始,李察往側面讓。
那一步他整個人滑出去的姿勢,比平時絲滑不少。
蒙塔古當場就停手了。
他站在場中央,那雙灰藍色眼睛盯著李察的腳看。
「威廉士。」
「怎麼?」
「你剛才那一步……」金髮青年皺起眉:「腳底墊東西了?」
費舍爾在牆角一屁股坐著喘氣,壓根沒聽見。
伊迪絲在旁邊看她那本書。
凱薩琳把銀針盒扣上,抬起眼來看著這邊。
李察的嘴巴答得很快。
「鏡面傳統的重心訓練。」
「重心訓練?」
「照人的時候不能有起伏。」李察答得很自然。
「身子一沉水面就碎,所以要練到走路不帶起伏,落腳要輕,起腳要勻。」
這話確實有一半是真的凝鏡法第二階段的「動中求靜」練的正是這個。
「行。」蒙塔古把手裡那面還沒散的光壁收了:「那你繼續練。」
他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不過你練得挺快的。」
「鏡面傳統只能靠自己啃,啃得慢會餓死。」
蒙塔古笑了一聲,沒再問。
散場的時候凱薩琳走在李察旁邊。
她從口袋裡摸出本子,翻開寫了一行,舉起來。
「你腳下有東西。」
李察剛要張嘴。
凱薩琳把本子翻過來,在下一頁寫。
「我剛才在你側面,看得見地上的灰。」
她把本子舉高了一點。
「你沒踩到。」
李察嘆了口氣。
這姑娘最要命的地方就在這裡,只報告她看見了什麼,報告完就等著你自己往下。
「凱薩琳,我在練浮空術式,別亂說。」
紅髮女孩眨了眨眼。
她把那頁撕了下來,當著面撕碎,然後重新寫:「我不會說。」
寫完就走了。
李察覺得自己現在跟人說一句話,都得先在腦子裡構思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