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隨機門
瑪麗夫人的報復,很快得到了應驗。
白廳中,阿奇爵士這輩子最得意的,就是從政多年沒在任何一份不願意負責的文件上籤過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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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上午他戴好禮帽,又把黑傘夾到腋下。
二樓會議室窗框漏風,但每次申報都被推到下年度。
所以他每次去開會都帶傘,傘尖往窗縫裡一插風就小了。
看了看表,他推開了辦公室門。
結果撲面而來是熱氣,爵士站在門檻上發愣。
他腳下的大理石,燙得能把鞋油烘出來。
四面牆上鑲著藍白相間的磚,左邊長凳上坐著七八個男人。
這七八個男人身上除了浴巾,什麼都沒有。
「……爵士?」
最靠里那位在蒸汽中把眼睛眯了眯。
爵士認得這張臉。
上個月,這位先生遞過一份關於皮革轉運的陳情書,被他壓下來了,理由是時機尚未成熟。
「午安。」爵士聽見自己說。
「您居然也來這裡洗澡。」
那位先生把毛巾往肩上攏,語氣熱絡。
「早說啊,桑拿間星期二人最少。」
爵士尷尬的轉過身去擰門把手。
門開了後面是一間放浴巾的儲物室。
他把門關上又開了一次還是儲物室。
爵士戴著禮帽夾著黑傘,在一間攝氏五十度的桑拿間裡反覆開那門
那位先生在他背後開了口:「出去要走前廳。」
這家高端浴場的前廳鋪著紅毯,前台後面坐著個上了年紀的女人。
她抬起頭,發現桑拿間裡居然走出來一位西裝革履的紳士,對方頭油已經全化了,滿頭大汗。
「先生,請出示存衣牌。」
「我沒有存衣牌。」
「遺失需要繳納六便士。」
「太太,我根本沒有存過衣服。」
「先生,我們這家店開了十幾年了。」
女人把帳本翻過去一頁,筆尖在格子上點了點。
「沒存衣服的人,從來不從裡面出來。」
爵士掏了六便士,他推開玻璃門發現台階下站著個人,脖子上掛著相機。
這是《帝都寫真畫報》的攝影師,為一組叫《戰時公共衛生》的專題在這條街上蹲守,一張能用的都沒拍著。
鎂粉爆閃,爵士的禮帽還端端正正戴在頭上。
攝影師後來在暗房裡罵了一句。
底片右下角台階上,蹲著一隻不知道從哪兒鑽出來的金瞳黑貓,把整個構圖的下沿全占了。
費舍爾抱著晚報衝進自習室。
「威廉士!」
他把報紙往桌上一攤,李察那瓶墨水晃了晃。
「你看這個。」
李察低頭看了一眼。
第二版一張大照片一位正裝紳士站在澡堂門口,表情滿是愕然。
「這有什麼好笑的?」
「你往下看圖注。」
圖注只有一行:阿奇爵士於本日十一時,自某高檔公共浴場出來。
爵士向本報表示,他原本要去二樓會議室。
「也許是他走錯了?」
費舍爾拍著桌子。
「從他辦公室到二樓會議室只要三十步,去那家澡堂中間要穿過小半個帝都!」
凱薩琳這時候從走廊進來,肩上還搭著外套。
她掃了一眼報紙,翻開本子寫了行舉起來。
「這已經是第四個了。」
費舍爾的笑當場卡住:「什麼第四個?」
凱薩琳翻過一頁。
「今天早上一位副大臣去自己辦公室,卻走進了白教堂那邊的施粥棚。」
這位副大臣的事,是傳得最廣的一件。
他推開門眼前是一口冒著熱氣的大鍋,兩條隊伍從鍋前一直排到棚子外面。
有人往他手裡塞了一隻鐵皮碗。
「先生,請往後排。」
「我不是來……」
「往後排!」
他在隊伍里站了將近四十分鐘。
中途他試著跟前面那位解釋自己是誰,那位頭都沒回。
「上星期有個說自己是坎特伯雷大主教的,那天喝了兩大碗。」
副大臣最後也喝了一碗。
他跟《晨郵》的記者說那碗湯里有大麥、蘿蔔,還有一點點鹹肉的味道,比他想的要好。
星期三夜裡,出版審查署一位先生推開門,走進了劇院的舞台側翼。
台上正在演一出啞劇。
他往前走了兩步才發現自己在舞台上,抬起頭正對著下面黑壓壓的觀眾。
三樓廊座上,有個劇評人帶頭先鼓起了掌。
這位負責審查的先生在原地愣了會兒,條件反射般把禮帽摘下來,沖著台下鞠了一躬。
全場轟然。
第二天的劇評是這麼寫的:
「第二幕中段那位穿常禮服一言不發、鞠躬即退的紳士,是全劇最尖銳的一筆。」
「本報希望在往後場次中繼續看到這個角色。」
那位先生給劇評人寫了封信,說明自己並非該劇演員。
劇評人把這封信也登在同一欄,戲劇效果更強了。
到星期五,這樣的事情已經數不清了。
蒙塔古在食堂里跟李察講他叔叔的說法。
「他們在昨天下午,派人把二樓所有門挨個開了個遍。」
「結果呢?」
金髮青年把叉子放下:
「結果開一百次一百次都是走廊。」
「換人開呢?」
「換了好幾個人,還是走廊。」
蒙塔古用刀尖在盤子邊上敲了一下。
「要是那幾位先生自己去推……」
李察低頭把牛肉切開。
今天這塊比上次那塊軟,說明冷庫里存貨已經翻到底了。
蒙塔古忽然又開口。
「我叔叔說這幾天白廳里最重要的一門學問,是弄清楚自己這幾年到底幹了什麼不該幹的事情。」
李察在報亭前把這幾天報紙買齊,一份一份翻過去。
十幾位先生去了不該去的地方,其中三位提前退了休,兩位辭了職。
有一位被登了三次照片,第三次報紙上圖注只有一句話:怎麼又是他?
李察把最後一份翻完,重新摞好。
那位副大臣,去年在削減救濟的批覆上籤過字;
那位審查署的先生,這兩年撤過好幾齣戲……
他們每一個人被送到的,都是自己應該去看看的地方。
這一手傳送門大法李察其實見過。
一周前他剛從花月街的內街里出來,掌心那片馬修送的枯葉還沒有焐熱。
李察走到主街口,正要抬手攔車。
「別急著走啊。」
馬修從那條本來是死胡同的巷子裡晃了出來,兩隻手插在褲兜里。
「凱里克先生。」
「叫馬修。」
馬修抬起眼。
「唐納那兩隻手,我看見了。
二號那間裁縫鋪燒了一半,那老頭縫了半輩子衣裳。」
「你知道把那些店砸爛的人現在在幹什麼嗎?」
「在家吃飯。」馬修自己答了。
「明早照常上工,中午在廠門口跟人吹自己多威風。」
「往後他孫子問起來,他會說那年爺爺替國家做過一件大事。」
「老師做事講究乾淨,幾百個被人推出來的糊塗蟲,她動手嫌髒。」
「所以您……」
「所以我應該會想著出氣。」馬修說。
這句話說得很平靜,男人臉上表情冷淡了下來。
「老師叫我一聲我就來,其實我根本沒什麼感覺,只是覺得自己應該過來。」
馬修笑起來,那張曬得發紅的臉舒展開了,但李察卻莫名覺得有些假。
「這樣,我們一起做點好玩的吧~」
這句話沒帶什麼徵詢的語氣。
「……好玩?」
「對啊。」馬修一臉理所當然。
「那幾百個人當時走過了這條街,人人都覺得自己走的是特別正直光明的一條路。」
街那邊傳來警哨,兩長一短。
馬修朝那個方向努了努嘴。
「既然警察不管,咱們兩個可以管一管嘛。」
「您想要我做什麼?」
「我也不知道。」
李察抬起頭。
「真的,我不知道。」馬修說得很坦率。
「老師沒交代,我也沒想好。」
「這樣吧,我把你丟到那些人面前,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你什麼也不干也可以,到時候和我說一聲,我就把你直接送到學校宿舍樓下。」
它伸出食指,在李察面前晃了晃。
「不過,我猜你應該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