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掩火村(月票加更12)
下午時分,教研室里只有兩個人。
桌上攤著一份拓本,李察照舊卡在中間那一層。
「學姐,我斷不出來。」他把筆放下。
「字形對得上兩個時代,我拿哪一邊去比都能說通。」
克拉拉湊過來,把拓本轉了個方向,推到他面前。
「你先別看字。」
「那看什麼?」
「看筆畫。」她用鉛筆尖虛虛地點了點。
「鑿子是從哪一邊下的?」
李察低下頭,思路一下子被疏通了。
「從右往左。」
「所以呢?」
「所以刻它的人,是個慣用左手的人。」李察說得越來越快。
「羅馬化以後的工坊是流水作業,學徒統一從左往右,右手壓刀。」
「這一段是家傳手藝,和工坊出來的不一樣。」
「那它就不屬於中間那一層,它是在中間那個年代補的。」
克拉拉把鉛筆別回耳後。
「對了。」
門在這時候被推開了。
伊莎貝拉抱著一摞公文進來,往窗邊那張桌子上一放。
「你們繼續,我批我的。」
她坐下來抽出紅筆。
批到第三份的時候,紅筆就沒再動了;
批到第五份的時候,她索性把那摞推到一邊,兩手托腮光明正大地看。
克拉拉正在講下一處。
伊莎貝拉忍不住了。
「這個我來講!」
她走過來把拓本抽了過去。
「亞歷山大學派後期變體在西大陸封印學裡的傳播路徑分三條,你先記住第二條。
第二條途中吸收了加洛林小草書的連筆習慣,所以你在斷代的時候,先排除掉偽加洛林的那一批仿本。
偽本判據在字母 a的第二筆收鋒……」
她講了整整好幾分鐘,一口氣沒斷。
講完抬起頭,李察的表情很認真。
「……你聽懂了嗎。」
「我聽懂了每個單詞。」
「那你聽懂了什麼。」
「……我需要先排除一批仿本。」
伊莎貝拉的嘴角抽了抽。
克拉拉在旁邊把拓本輕輕拽了回來,用鉛筆在那一行上畫強調線。
「你只需要記住,加洛林王朝的人寫字是為了讓人讀,抄經院要快和整齊。」
「那它為什麼多刻一刀。」李察問。
「因為刻它的人怕漏。」
李察的眼睛亮了。
「他在補一個自己知道、別人不知道的意思。」
「對了。」
教研室里安靜了兩秒。
伊莎貝拉轉身走回窗邊坐下,把紅筆重新拿起來。
抽出一張空白紙,在最上面寫了一行:教學法;觀察記錄。
克拉拉從這邊瞥了一眼,沒吭聲。
伊莎貝拉寫得很認真,最後在紙的最下面得出結論。
「結論:克拉拉講得比我清楚。」
寫完她盯著那行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把紙對摺成小角塞進了空糖罐里。
「克拉拉。」她忽然開口。
「導師?」
「我講得到底哪裡不好。」
克拉拉猶豫了一下。
伊莎貝拉抬了抬手,有些挫敗。
「你直說,我又不會扣你的研究津貼。」
「……您默認對面腦子裡已經有前置知識點了。」
克拉拉說得很慢。
「您講第二條傳播路徑的時候,前提是他知道第一條。」
「他不知道第一條。」
伊莎貝拉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門縫那邊這時候動了一下。
那是一頭淺金長發的腦袋,探進來半個又飛快縮了回去。
「索菲亞。」克拉拉喊了一聲。
門被推開了。
索菲亞抱著一遝校樣,笑得特別自然。
「我路過,來送校樣。」
她把校樣放到桌上人卻沒走,脖子往拓本那邊伸。
克拉拉看了她一眼。
「坐吧,一起聽。」
索菲亞一屁股坐下,把袖子往上擼。
「我今天一定要弄明白這個。」
克拉拉給她挑了最淺那處講了一遍。
索菲亞點頭。
「懂了。」
「那你說說。」
索菲亞張開嘴,停住了。
「……我腦子懂了,但我嘴巴說不出來。」
克拉拉又講了一遍,換了個說法。
這一次,索菲亞的頭點得更用力了。
「這次真懂了!」
「那你自己做下面這一處。」
索菲亞握著筆,在紙上戳了兩個洞。
克拉拉在旁邊嘆了口氣。
這一口氣嘆得很輕,但索菲亞立刻就抬起了頭。
「你嘆氣了!」
「我沒有。」
「你就是嘆氣了!」索菲亞把筆一放。
「你給李察講的時候,你不嘆氣。」
「給他講的時候,聲音都慢的跟哄小孩似的。」
「到我這裡就硬邦邦的一句話『這個上學期講過』。」
「這個上學期真的講過。」克拉拉扶額。
「你偏心!」
「我這不是偏心。」
克拉拉把拓本收起來,補刀:「就是你笨。」
教研室里靜了一瞬。
「克拉拉!」
索菲亞趴到桌上,把臉埋進胳膊里。
「導師,您聽見了嗎?」
伊莎貝拉在旁邊捂嘴笑。
「聽見了。」
「您不管管?」
「我管什麼。」小姨把杯子放下。
索菲亞從胳膊里抬起半張臉。
「……你們全都是一夥的。」
………………
第二天下午,教研室的門再次被人推開。
白髮巨人一進來,整間屋子的光都被擋掉了一半。
「教授。」克拉拉站了起來。
「法菲爾德,你先出去一下。」
克拉拉把手裡那份校勘收好,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李察沖她點了點頭。
門合上了。
麥克菲伊在對面那把椅子上坐下。
「借據帶了嗎。」
李察從內袋裡取出那張空白羊皮紙,角上那枚纏著荊棘的印記還是原樣。
「第一次要兌現了。」麥克菲伊說。
「現在?」
「現在。」
「去哪裡?」
「高地最北。」
白髮巨人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放到桌上。
那是一塊灰綠色的石頭,巴掌大小,上面刻著幾道很淺的線。
「這是界石掩火村的。」
他把那塊石頭翻了個面。
「天黑以前,家裡的女人要把泥炭火蓋起來。」
「把炭撥成三堆,用灰蓋住並念一段短禱。」
「念完了火就睡了,第二天天亮把灰撥開,它自己就活過來。」
「一戶人家的火要是過不了夜,那這戶就算斷了。」
「那邊的村外高地上有一座封印陣,十二根立石。」
李察立刻留意到這個數字。
「十二根,惠特康姆也是這個數目。」
白髮巨人看著他。
「對,惠特康姆那一座前羅馬凱爾特打底,羅馬化中間,中世紀教會拉丁最上。」
「掩火村這一座,結構和它差不多是同一個路數。」
「一八一四年以後有人在上面補過,是本地獵手用的自家寫法。」
李察在心裡把這一條記下了。
「今年春天守這座陣的是兩個本地獵手家族。」
「其中一族的兩個兒子,今年死在了海對面。」
「家裡那位老人去年冬天就沒熬過去。」
「所以那一族今年沒人了。」
「另一族呢?」
「另一族百年前就搬走了。」
李察沒有再問。
「例行加固是每年四月。」麥克菲伊繼續說了下去。
「現在五月也快過去了。」
麥克菲伊笑了下,那笑里沒什麼暖意。
「北方大區今年封印維護預算被砍了一半,砍下來那一半全補到弗蘭德斯。」
他站了起來,那把椅子如釋重負地響了一聲。
「凱薩琳也去。」
………………
出發定在五月二十三日。
二十一號傍晚,麥克菲伊教授在城西一間不起眼的館子裡訂了位子。
李察到的時候,凱薩琳已經在了。
「教授呢?」
凱薩琳把本子翻開寫了一行。
「在後廚。」
「他去後廚做什麼?」
她又寫了一行。
「他說要看看火候。」
李察把帆布包放到腳邊。
後廚那邊傳來一陣極響的說話聲,是麥克菲伊在跟人爭什麼。
爭了大概三分鐘,白髮巨人從門帘後面鑽了出來,一臉不痛快。
「這裡的廚子不肯烤整隻,說什麼戰時限量,我又不是不給錢。」
麥克菲伊在桌邊坐下。
「還說什麼給了我,別的客人就沒有了。」
凱薩琳在本子上寫:「那您怎麼說?」
「我說別的客人吃不了這麼多。」
李察覺得這話說的挺對,這一桌坐了兩個大胃王,一隻羊可能還不夠。
最先上來的是一大盆羊肉湯,麥克菲伊把湯勺插進去攪了一圈。
「高地的規矩,出遠門之前要請人吃一頓。」
他把第一碗盛給凱薩琳,第二碗盛給李察,第三碗才給自己。
自己那一碗是前兩碗加起來的分量。
「吃這一頓,是為了讓灶記住你。」
「記住了,往後你在外面出了事,回來的路上它會替你亮著。」
李察明白了。
「所以這一頓……」
「是讓灶認得我們三個。」
麥克菲伊把碗放下。
「我在帝都沒有火塘,只能借這裡的。」
「這家的灶燒了四十年,夠老了。」
凱薩琳在本子上寫了一行,舉起來。
「借了要還嗎?」
「要還。」
「怎麼還?」
白髮巨人把手指往桌上一敲。
「吃完把錢付了,把碗擦乾淨。」
「再跟廚子說一聲:多謝您的火。」
凱薩琳看著那行字,把本子放了下來。
第二樣是熏羊腿。
這一樣上來的時候,凱薩琳的眼睛睜大了。
那是一整條,端著盤子的夥計走進來的時候,得用兩隻手托著。
麥克菲伊拿起刀,第一塊給了凱薩琳。
「肩胛那一塊最嫩,年紀最小的先吃。」
凱薩琳把那塊肉夾了起來。
她今天心情不錯,吃得比平時快一些。
然後她抬起頭,發現桌上那條羊腿已經少了三分之一。
她把目光挪過去,麥克菲伊和李察一個坐在她左邊,一個坐在她右邊。
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悶頭吃。
刀叉切肉聲音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感。
「教授您慢一點。」
麥克菲伊把那頁看了一眼,頭也沒抬。
「慢了就涼了。」
凱薩琳把目光挪到另一邊。
李察正在把大塊的羊肉切成兩半。
他吃得不快,但一口接一口從來沒有停過。
凱薩琳在本子上寫了一行舉起來。
「你今天中午吃過了吧?」
「吃過了。」
「吃的什麼?」
「食堂的三份餐,現在已經默認給我三份了。」
第三樣上來的是烤雞,還是兩隻。
廚子親自端上來的,端上來的時候臉色很複雜。
他把盤子放下,站在桌邊沒有走。
「先生。」
「怎麼?」
「您……三位?」
「三位。」
廚子的目光,在桌上那條已經只剩骨頭的羊腿上停了下。
「那……那我再去看看還有沒有別的。」
凱薩琳在本子上寫了長長一行。
「我們後天才出發,您今天吃這麼多明天不還得吃嗎?」
「明天吃明天的。」
凱薩琳把本子重新翻開這次舉起來的時候,兩隻手都在舉。
「你們真的不會撐壞肚子嗎?」
李察把嘴裡那口咽下去。
「不會……我從小就吃得多。」
凱薩琳把目光挪向麥克菲伊。
白髮巨人把手在餐巾上擦了擦。
「我這個人體質特殊,從十二歲起一天不吃五頓就走不動路。」
「我十五歲那年離家,走到最近鎮子上要兩天。」
「走到一半我倒在路邊,有個趕車的把我撿起來了。」
麥克菲伊笑了一下。
「他給了我兩塊麵包,我吃完了跟他說不夠。」
「他把整袋都給了我。」
「他說:小子,你這個吃法要麼早死,要麼走得遠。」
「現在看來,我走得挺遠的。」
白髮巨人把那兩隻雞的骨架都推到一邊。
「獵月傳統能走到大精通的沒幾個,因為熬不住。」
他把手掌攤開。
那隻手掌上全是繭,舊疤壓著舊疤。
「我熬得住是因為我補得回來。」
凱薩琳把這句寫下來了,寫在本子的空白處。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李察。
「那你呢?」
李察把最後一塊麵包蘸了湯。
「我也補得回來。」
這一頓吃到晚上九點。
廚子最後端上來一盤燉牛肚,端上來的時候臉上已經沒有表情了。
李察把最後那盤牛肚吃到一半,感覺到變化。
【吃飯】那一欄,進度條已經在lv.3上趴了很久。
這兩年他吃得多,吃得雜。
從礦渣巷的水煮土豆吃到阿什福德宅邸的烤鵝,從罐頭吃到食堂嚼不動的限定牛肉。
進度一直在爬,爬得很慢。
今晚這一頓把它推到了頂。
【吃飯 lv.3,進度 100%。】
【吃飯 lv.3→ lv.4。】
變化來得很輕。
lv.3的【過濾】給了他篩子。
福克斯通港那次巡護,帳篷區的水他喝了兩天,別人拉了好幾天肚子,他一點事都沒有。
現在那層篩子發生了變化。
他把靈視往裡收,看見養分正在分成兩條道。
一條往主脈去,一條被推到末梢,從毛細脈絡里一點一點滲出去。
到lv4了,接下來就該想著進階lv5了。
李察把那盤牛肚往中間推了推。
「教授,我想問個問題。」
「帷幕後的物產,有人能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