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六月霜(月票加更18)
李察沒有立刻答應。
【思辨;內醒】在這時候亮了起來。
自己寫出書起碼得好幾個月,而且這是最輕鬆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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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等他走到達人,就算這條路走得再順也是幾十年後的事;
最後就是掀首座也沒有規定期限,掀得動掀不動都算數,有這個意圖就行了。
對方開的條件沒有一樣是需要眼下就兌現的,而且都是對李察自身沒什麼損害的。
李察想起對方和他聊過。
「我每年聖誕給老師寄明信片,為了讓她知道我還活著,好讓她惦記著。」
「有人惦記著,那日子才有個盼頭。」
每兩個月一冊的怪談,幾十年後的一次見面,還有一盤他自己也不知道結局的棋……李察大概知道馬修的想法了。
「成交。」
「痛快。」馬修站了起來,那把椅子如釋重負的恢復原狀。
「先生,我再加個附贈條件。」
馬修的眉毛抬了起來。
「我還沒聽說過,買方自己主動加價的……」
李察想了想,很誠懇的說:
「往後每年聖誕,我這邊也給您寄一張明信片。」
屋子裡那盞煤氣燈滋滋響了聲,馬修站在那裡默然無語。
那張曬得發紅的臉上,露出一種李察看不太懂的表情。
「……你小子。」
他把手插進口袋,轉過身往那面牆走。
「行,寄到哪裡我到時候一併告訴你。」
走到牆邊,他停住了。
「對了。」
「先生?」
「那一夜我會來,但我進場前你不要提前打招呼。」
「……什麼意思?」
「讓她自己看。」
李察在床沿上站了起來。
「您認識她?」
馬修沒有回頭。
路合上了。
屋子裡那股布里斯頓冬天早上的煤煙味,慢慢散了。
………………
馬修從那面牆裡退出去,在那條只有他自己看得見的路上站了很久。
路兩邊什麼都沒有。
這條路是他自己踩出來的,到最後連他自己都說不清它通向哪裡。
但路上有一樣是固定的……凡是他走過一次的地方,回頭都還在。
所以那間鏡屋也還在。
四十年前,馬修那天下午在後院劈柴。
老師門下學生多,雜活輪著做,那一個月輪到他。
院門被人推開的時候,他正準備起身接待。
「請問……」
是個姑娘的聲音,很輕很柔。
他抬起頭,那姑娘站在院門口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連衣裙,兩隻手絞著裙擺。
個子不高,頭髮在腦後隨便挽著。
「找誰?」馬修把斧子往木墩上一插。
「瑪麗;維克托娃夫人。」
「她今天不見客。」
姑娘站在那裡,兩隻手絞得更緊了。
馬修那時候已經跟了老師兩年,見過太多站在這個位置的人。
絕大部分是來求什麼的:求人算命求人找東西,求人把死了的誰再叫回來說一句話。
「你求什麼?」
「我不求。」她說。
「不求你來做什麼?」
「我來學。」
馬修那時笑起來和今天一樣沒心沒肺。
「學?」他把斧子拔出來。
「你知道這一行學一年要多少錢嗎。」
姑娘從口袋裡摸出一隻很舊的布包。
她把布包打開攤在掌心裡。
馬修走過去看了一眼,裡面是硬幣。
全是銅的,一便士、半便士,還有幾枚磨得看不出面值的,堆成小小一堆。
「多少。」
「四鎊十一先令。」姑娘說。
「我數了很多遍。」
後院裡那株老李子樹上,有隻鳥叫了一聲飛走了。
馬修站在那裡,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可以做事。」她把布包收了起來。
「我會洗衣裳,生爐子,算帳。我算帳很快,鋪子裡的帳我一天就能理清楚。」
「我還可以打雜什麼雜都行。」
後來老師收下了她。
馬修一直不知道老師是怎麼決定的。
他只記得那天傍晚老師從屋裡出來,站在台階上看了那姑娘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
「進來吧今天的水還沒打。」
後來,鋪子裡的帳她幾天就理清了,理清以後老師就不再管帳。
藥材她能聞出十七種,比馬修多五種。
她第一次做靈感測試,二十件物品全對,比馬修當年高兩件。
再後來他從新大陸寄回來明信片,老師回信只有一行:知道了。
信的最後,老師順手提了一句。
那個北邊來的姑娘,去年冬天離開了。
走的時候什麼都沒帶,只帶走了那副銅碟。
馬修在那條路上站了很久。
它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看了看自己掌心。
「……時間對人的影響真是大。」
它嘟囔了一句,往前走了一步。
「六月中,正好去看看。」
六月十二日,夜裡十點。
李察在宿舍桌前坐著,面前攤著三張紙。
第一張寫的是那一夜可能上場的七個人,一個一個列著傳統和位階;
第二張寫的是他手上還剩幾次疾渡、幾柄噬魂獸齒針、靈容能撐多久;
第三張最短,只有一行字:外援;待定。
他把筆放下,正要把窗關嚴。
窗台上有霜。
六月的帝都天氣早就轉暖了,宿舍樓那面牆朝南,白天曬了一整天,磚到這個點還是溫的。
窗台外沿霜圈正中落著一隻鳥,通體白,比麻雀大一點,它不動也不叫。
李察把靜水鋪開,那隻鳥在他這面水裡顯出了層次。
最外面那一層是靈界信使的常規結構。
品級不高,比赫卡忒撒出來的那些差著好幾檔。
再往裡那一層,李察看了很久。
這隻鳥的每一根羽毛走向都是對的。
翼上覆羽角度,尾羽的分叉,連腳趾第三節那個不起眼的彎都對。
做信使從來不需要做到這個地步,信使只要飛得動、認得路就夠了。
這隻鳥是照著一具真骨架做出來的。
做它的人,親手把那具骨架一根一根拚過。
李察想到這裡,把窗推開了。
鳥飛進來落在桌角,從霜花中落出兩樣東西:一隻用油紙捆好的方包,一封信。
然後就開始等。
李察先從帆布包里取出聖䴉銅鎮紙和青銅小天平,一左一右擺在桌上。
按照瑪麗夫人那一晚的交代,占卜道具全鎖在抽屜里,但稱量是他自己的手藝。
聖䴉長喙,朝那隻方包偏過去。
包上乾淨得不像這一年他經手過的任何一件包裹。
他這才動手拆油紙,裡面用舊報紙一層一層裹著的。
報紙是外文的,鉛字排得很密,抬頭那一行他認得——布拉格。
先出來的是一枚暗紅石頭,磨成了不太規整的橢圓。
石頭在燈下看不出什麼名堂,一轉角度就忽然亮起一小簇紅。
然後是一隻木頭刻的騎士木偶,巴掌大小,頭頂上引出四根線纏成了一團,纏得那隻騎士整個人歪著,一條腿吊在半空。
接下來的東西,李察拿起來的時候手停了。
那是一小截壓乾的枝條,夾在兩片透明紙中間。
葉子對生,革質,頂端那兩顆漿果壓扁了,還留著一點半透明的白。
這是槲寄生。
最後一樣壓在箱底,是一封信。
信封上沒有郵戳,只有個名字:李察。
那個字跡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李察:
寫這封信的時候,布拉格在下雨。
這邊六月比布里斯頓熱得多,屋頂是紅的,河水是綠的。
我住的地方在老城區一間閣樓,房東太太不會說阿爾比恩語,我們靠比划過了三個月。
我在查理大學聽課,這裡的圖書館從十四世紀開始往下挖,一直挖到今天。
我下去到最深那一層的書架上,木頭已經被什麼啃出了洞。
日耳曼語我學得還行,捷克語很難,我只會說幾句日常打招呼的。
標本我還在做,這邊工具比帝都好,那隻山雀我帶來了放在窗台上。
紙包里的東西我得跟你說明,免得你拿靈視去照它們。
照不出什麼的,都是普通物件。
石頭是波希米亞石榴石,當地人說能安眠。
騎士木偶是老城廣場後一條巷子裡買的。
對了,我想問問你。
帝都大學有一位教授姓麥克菲伊,他寫過一本《蓋爾古文字結構與流變》。
你認不認識他?
如果認識,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現在有一個名字是別人給的,那個名字來自很北的地方,冬天和狩獵都歸它管。
二月里我在一個很遠的地方見過教授一次,他那次沒有對我動手。
我想了很久,也沒想明白為什麼。
還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講,我的手這一年一直是涼的。
戴手套沒用,泡熱水只管一小會兒。
醫生看過兩次,什麼都查不出來。
你要是覺得這封信不該回,就不要回,信使自己會回來。
另外,那片四葉草我還留著。
莉莉安;海沃德」
李察把那張紙放到桌上。
窗台上那隻山雀一動不動。
二月的事情他當然知道,赫卡忒在那場聚會上把這件事提了一嘴。
講的時候,李察還在心裡替麥克菲伊教授叫了一聲好。
順便小小幫凱薩琳裝了個逼,抬了一手自己。
他坐在桌前,開始揣摩著。
冬天和狩獵都歸它管,再結合北歐那一桌。
【博聞】自動索引,那不就是寒冬女神斯卡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