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我只要樂子


  從314室出來,李察繞到皮特里大樓後面那條小路,一個人走了很久。

  天快黑的時候他在告示牆前停下來。

  最上面那張募兵海報換了新的,是廢墟里抱著孩子的母親。

  旁邊貼著一張糙紙,是本周義賣會的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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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手伸進內袋,那片壓乾的葉子還在。

  「拿去吹牛啊。」那傢伙當時是這麼說的。

  李察捏著那片葉子的邊角,很猶豫。

  馬修只跟他見過一次面,兩個人一共說了不到二十句話。

  瑪麗夫人的貓化身跟他說得清清楚楚:「你又不是我學生,我才不打算替你擔。」

  她自己不擔,門下的學生憑什麼擔?

  最要緊的是,他憑什麼以為一個達人會為了一場小輩的席位爭奪出手。

  李察忽然想起赫卡忒信里那份名單。

  密涅瓦,星圖傳統,大精通。

  一個星圖傳統的大精通學者,會接觸不到達人嗎?

  星圖管的是觀、測、推演。

  這個傳統走到大精通,頭頂那片看不見的星圖鋪開來能覆蓋半個帝國。

  她要是想請,肯定比自己這個從業者容易。

  那麼問題就來了。

  如果達人可以隨意插手這種事,他們這些小蝦米打這種團戰又有什麼意義?

  「肯定有規矩。」李察在心裡對自己說。

  他把那片葉子重新收好。

  回到宿舍,李察把那片葉子攤在桌上,在心裡把那個名字念了一遍。

  「馬修;凱里克。」

  念完,什麼都沒發生。

  他等了大概十秒鐘。

  屋裡那盞煤氣燈燒得極輕,煤煙味來了,是布里斯頓冬天早上那種混著一點點濕羊毛的氣味。

  李察抬起頭,眼前有一雙靴子自己走了兩步。

  「喲。」

  頭髮像團枯草的男人從牆裡邁出來,四下看了一圈。

  他嫌棄地皺起眉。

  「你這屋子……比我那年在愛丁堡租的還小。」

  「先生。」李察站了起來。

  「叫我馬修。」男人把腿往桌子下一伸,靴底快蹭到李察床沿。

  「說吧,找我什麼事。」

  李察站在那裡一時沒開口。

  馬修撇了撇嘴。

  「你要是不打算說事,那我回去了。」

  李察只能開口。

  「我想先問您一個問題。」

  「問。」

  「達人能不能插手席位爭奪。」

  馬修那雙眼睛眯了起來。

  屋裡那點以太開始往地面伏,伏得貼貼服服。

  但只有一瞬。

  「不能。」馬修說。

  以太場鬆開了。

  「為什麼。」

  「因為規矩。」

  「什麼規矩。」

  馬修把兩條胳膊往腦後一枕,靠在椅背上。

  「這麼說吧,你玩過牌沒有。」

  「玩過。」

  「你在牌桌上跟人賭一先令,賭到一半你把你爹叫來了,你爹是本地治安官,進門就把桌子掀了。」

  「……那這局就沒意思了。」

  「對。」馬修打了個響指。

  「帷幕後那些老東西玩這一套玩了不知道多少年,它們要是想動手就一句話的事。」

  他把手一攤。

  「它們動了手,你們這些人還爭什麼。

  今天我掀你的桌子,明天你請一位更大的來掀我的。

  掀到最後,儀式就全部破壞乾淨了。」

  「所以它們自己定了規矩。」李察明白了。

  「對,但凡能坐上那個位置的個個都知道。」

  李察在心裡把這條記下。

  「那規矩具體是什麼。」

  「簡單得很。」馬修伸出一根手指。

  「席位之爭,達人不得直接下場。」

  「不得直接下場。」李察重複了一遍。

  「對。」

  「那間接呢?」

  馬修笑了,那張曬得發紅的臉上,皺紋全擠到了一處。

  「小子,你比我想的還壞,間接的花樣就太多了。」

  「我就是想問清楚。」

  李察坐在床沿上。

  「所以達人不能直接來當外援?」

  「不能。」

  說到這裡,馬修眼睛又眯了起來。

  「但我不太一樣。」

  李察坐直了。

  馬修用手指點了點自己。

  「我這個人的根不在這邊。」

  「什麼意思。」

  「我晉升在新大陸中部山脈往西。」

  他把手往窗外一指。

  「我這條路是我自己在那邊一步一步踩出來的,根扎在那邊的土裡。」

  「舊大陸這邊老傢伙們花了幾百上千年定下的規矩,紮根在舊大陸里。」

  「我的主體在新大陸,所以他們管不著我。」

  屋裡安靜下來。

  李察坐在床沿上,胸口那口氣忽然鬆了。

  「所以您……」

  馬修笑得像一隻偷到了雞的狐狸。

  「我要是那一夜路過它們最多在帷幕後罵我兩句。」

  「就罵兩句?」

  「對。」馬修點頭。

  「它們得掂量掂量要不要真為這個跟我為敵,真打起來它們得跑一趟我在新大陸的老巢,那地方它們也不想去。」

  他忽然咧開嘴。

  「再說了,我本來就不太愛守規矩。」

  馬修把腿從桌子下抽出來,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

  「怎麼,聽傻了?」

  「我在算帳。」

  「算什麼帳。」

  「算我能不能請得起您。」

  馬修哈哈大笑。

  「你很識趣嘛……你要是剛才一聽我說能幫忙就千恩萬謝,那我掉頭就走。」

  李察抬起頭。

  「先生,我手裡的東西不多。」

  「錢您用不上。」

  「用不上。」

  「奇物我手裡有幾件,但沒有一件能入您的眼。」

  「也對。」

  「情報……我這一年在帝都攢了些,但您都說了您在新大陸活動,帝都的情報對您沒太多用。」

  馬修點了點頭,一副「你說得一點都對」的表情。

  「所以,您想要什麼?」李察把開價權讓了出去。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馬修伸手把桌上那盞煤氣燈罩子撥了撥,撥完又覺得沒意思,縮回手。

  「你知道我在那邊二十年,最缺的是什麼嗎。」

  「什麼。」

  「樂子。」

  李察有些摸不著頭腦。

  「新大陸那地方什麼都有。」

  「但冥河口邊一年到頭見著的活人不超過二十個,我認識的幾個老夥計里有一個這麼多年沒說過一句完整的話,語言功能都喪失掉了。」

  他把兩隻手在膝上一拍。

  「所以我真的很無聊,你這次找我幫忙,正好給了我一個過來找樂子的理由。」

  「行了,說正事。」馬修把手一攤。

  「雖然我不會白幫忙,但我要的通常不值錢。」

  「您說。」

  馬修伸出一根手指。

  「首先,替我寫一篇小說。」

  「……寫什麼。」

  「寫我。」

  李察張了張嘴。

  「小麥克尼爾跟老師念過你那本一便士的冊子。」

  馬修回憶著,他臉上那偽裝的笑一消失,整張臉就和木偶一樣。

  「念到『濕的不認,冷的不認』那一句,老師笑了,她笑起來很少見。」

  他把身子往前一探。

  「所以我要你給我寫一篇番外。」

  「什麼番外?」

  「友情番外。」馬修說得理直氣壯。

  「就寫我那本破書里的,《一個人的遠大征途》。」

  「不寫名字也不許寫姓,就寫一個從很遠的地方回來的先生。」

  他的臉重新帶上那點笑意。

  「對了,往後每一輯寄我一本,地址我到時候再告訴你。」

  馬修忽然把身子坐直了,椅子這一次居然沒有響。

  「另外,你要是有一天能走到我這一步。」

  「……達人?」

  「對。」馬修點頭。

  「到了那一步,你得到我在新大陸的老巢來幫我辦一件事。」

  屋子裡安靜了很久。

  「什麼事?」

  「到時候你就知道。」

  「期限呢?」

  「沒有期限。」馬修似乎也是隨口一說。

  「你不想往上走這一條就作廢。

  我也不會去逼迫你什麼……這一行走不下去的人是絕大多數。」

  「要是我走到了,卻不想去呢?」

  馬修咧開嘴。

  「那我就自己找上門來跟你聊天。」

  「……聊到我答應為止?」

  「聊到你答應為止。」

  李察沉默了兩秒。

  「那我還是去吧。」

  「聰明。」

  「那要不要立個契。」

  「不立。」馬修擺了擺手。

  「寫下來的東西就有把柄,我這個人不寫契,說了就算。」

  李察忽然問了一句。

  「先生,那件事很難嗎。」

  馬修那點樂嗬勁淡了。

  「我晉升以後就一直在辦這件事,沒辦成。」

  他沒有往下說。

  馬修抬起眼:「說回正事,你現在坐著的那張桌子,首座是誰?」

  「赫卡忒。」

  「那你替她拚命做什麼。」

  屋子裡安靜下來,李察組織著語言。

  「我並不是替她拚命。」

  「哦?」

  「我是保我自己的位置我也多少在聚會得了些好處。」

  馬修「唔」了一聲。

  「答得不錯,比我想的強。」

  他往椅背上一靠。

  「那我給你出個主意。」

  「您說。」

  「那一夜後,你找個機會把她掀下來。」

  李察有些拿不準對方是不是在試探什麼。

  「……什麼?」

  「把她給掀了,你自己坐首座。」

  馬修說得跟把窗戶關上一樣自然。

  「先生,我是從業者。」

  「那又怎麼樣,我沒讓你現在就去。」

  「三年五年,十年都行,我等得起。」

  李察抬起頭。

  「先生,這算是條件裡面嗎?」

  「看你自己理解咯。」

  「我去把她掀下來,對您很重要嗎?」

  馬修又笑了。

  「我說了要樂子,這就是我要的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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