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深淵不分敵我


  赤陶面具下,那個女人自己也很茫然。

  

  「……我不知道。」她說。

  「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這一年報了不知道多少次田裡不對勁。

  穀子長得越來越快越來越虛,我年年燒年年再長。」

  「我以為是帷幕薄了。」

  「我以為是……」她說不下去了。

  赫卡忒在這時候開口了:「是我的錯。」

  所有人目光轉到了主座身上。

  「我其實早就知道了。」

  德墨忒爾猛地抬起頭。

  赫卡忒說:「羅馬那一桌沒有去買她,只是在她田裡種了一季作物。」

  「那一季莊稼,替他們讀了我們這邊的情報整整一年。」

  李察站在圈心,把這條線在心裡推。

  德墨忒爾每天老老實實種田,跟那塊地打了半輩子交道,不會對自己的田設防。

  赫卡忒說:「我給你們六個人各寫了一份信,骨架一樣,細節卻各不相同。」

  「她那一份里,我把赫爾墨斯寫成了典籍傳統。」

  七丘之上,密涅瓦閉上了眼睛。

  「……原來如此。」

  赫卡忒沒有理會那邊,她轉過身來正對著德墨忒爾。

  「我該早點告訴你。」

  「但你這個人不會撒謊,我知道。」

  「你被他們利用,是我的錯。」

  農民女士笑了一聲:「……你這個人。」

  她把手從膝上抬起,撐著地站直了。

  「既然如此,我也該做點什麼。」

  「你要幹什麼?」傻大個這個時候也不氣了,摸著腦門發問。

  德墨忒爾沒有回答,把那杆鐮刀從膝上提了起來,目標是她那塊田。

  「我這塊田壓在薄弱點上,我守了十幾年。」

  「去年秋天開始不對勁,穀子長得又快又虛,掰開來裡面全是空的。」

  「我燒了一季又一季,燒完再長。」

  「我一直以為是薄弱點的問題。」

  她把鐮刀舉了起來。

  「原來是有人在我地里搗鬼。」

  赫卡忒忽然抬起了手。

  「德墨忒爾……那一季的根已經和你的地脈長在一處了。」

  「我知道。」德墨忒爾滿是繭的手在鐮柄上收緊了。

  「誰讓我只會種和收,收割是我的本職。」

  鐮刀落了下去,那一刀落在一片長得又快又虛、掰開來裡面全是空的穀子上。

  一整季莊稼齊根斷了。

  第六座丘上的命運之輪在同一瞬停了。

  福爾圖娜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輪子,好像不認識它了。

  「……沒了。」

  「什麼沒了?」密涅瓦問。

  「線斷了。」

  德墨忒爾把鐮刀往地上一撐,長出一口氣。

  「斷了也給我省事了,就是今年不會有收成了。」

  赫拉克勒斯回到己方陣線,走過去一隻手扶住她的胳膊。

  「種子還在嗎?」他問。

  德墨忒爾拿不準對方什麼意思。

  「……在。」

  「那就還能種。」

  男人說完這句自己都覺得很帥,把巨棒往肩上一扛嘿嘿直笑。

  李察站在正中,把手裡的蘆葦筆重新收進內袋。

  他看向那道正在往下掉土的犁溝,那位達人還沒回答馬修最後那一句。

  密涅瓦走到那座丘的邊沿,居高臨下地看著底下那一片纏成一團的隊列。

  「福爾圖娜。」

  「我什麼都讀不到了。」

  「我知道,你坐下。」

  天上那張星圖還在,只是從中心往外散著,跟被人踢翻的一盤珠子差不多。

  星與星之間那些極細的連線,一半空著一半接錯了地方。

  智慧女神頭頂的貓頭鷹轉了轉脖子,天上有顆星亮了回來,連著的兩條線接上了。

  李察在圈心裡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們比我想的還難對付。」赫卡忒說。

  她一直站在最外圈,火炬舉著沒有放下。

  「不過星圖傳統也有短處,它只能順著已經發生過的往下推。」

  「密涅瓦的貓頭鷹,只在黃昏起飛。」

  赫拉克勒斯把巨棒往地上一杵,喘著粗氣。

  「首席,那您請的那位外援呢?」

  「請了。」

  「人呢?」

  「不知道。」

  獅口面具下那雙眼睛瞪圓了:「……您請的人,您不知道?」

  赫卡忒沒有回頭。

  「我去請她的時候,只問她肯不肯出手。」

  「她說了可以。」

  七丘下,誰也沒有接話。

  「之後我再問什麼,她什麼都沒有回。」赫卡忒說。

  「什麼時候出手,從哪裡出手,出幾分力,出完了走不走……我一樣都問不出來。」

  狄俄尼索斯把杯子往腰上一掛:「那她要是不來呢?」

  「她說了可以,我們只能相信她。」

  赫卡忒說完,就不再往下說了。

  李察瞥了一眼,這一夜赫卡忒的以太場亂過好幾次,被密涅瓦擲穿左肩那一次亂得最厲害。

  但從進場到現在,她那隻舉著火炬的手一次都沒有放下來過。

  她真的一直在等那個轉機,而且等得篤定到有些嚇人。

  一位大精通請人,連問一句都不敢多問,還敢把整張桌子押在那個「可以」上。

  那被請的那一位,到底站在什麼位置上?

  第一座丘上,密涅瓦已經開始重建星圖了。

  她沒有選擇。

  瑪爾斯那一整片沒有臉的軍團,全部接在那張圖上;

  福爾圖娜的命運之輪要靠那張圖取數;

  女灶神往陶盆里添的每一根柴,也要順著圖找到該補的那個人。

  圖散了,這一桌就只剩下七個各打各的人。

  貓頭鷹轉了轉脖子。

  天上那些散開的星,被一顆一顆點了回去。

  重建的時候,圖是敞開的。

  李察剛想開口提醒眾人乘勝追擊,天上那張剛補到一半的圖多出來一筆。

  那一筆自然不是密涅瓦自己畫的,就無聲無息的多出來一筆。

  密涅瓦的手停住了。

  「……誰?」

  沒有人回答她。

  那一筆往下走過三顆星,把其中一顆從西邊挪到了南邊。

  密涅瓦伸手去擦,擦掉的地方又多出來兩筆。

  「別接了!」第六座丘上的福爾圖娜忽然尖聲喊。

  她雖然是小精通,但靈感不比一般大精通差多少。

  「首座,別接了,那不是我們的圖了……」

  太晚了,那些多出來的筆畫開始自己往下寫。

  一條本來管著隊列步點的線,被接到了台伯河底下那片誰也不肯提的黑里;

  一顆本來照著城西糧倉的星,被挪到了犁溝外面;

  還有一條李察看不懂的線,從星圖正中直直地拽了下來,另一頭接在密涅瓦自己頭頂那隻貓頭鷹上。

  「完了。」密涅瓦說。

  她說這句話,已經知道是誰出手了。

  星圖傳統最要命的地方,李察在這一刻徹底讀懂。

  觀者與所觀之物相連,她在讀那張圖的時候,那張圖也順著同一條線在讀她。

  她此刻想去把手抽回來,但反噬已經順著線倒灌了回去。

  這位從頭到尾都在不斷搶占主導權的女性,此刻一下子從自己的位置跌倒了。

  金屬面具下有什麼滴噠噠的,兜頭淋在石階上。

  她肩上那隻貓頭鷹的一隻眼睛閉上了。

  閉上以後,再也沒有睜開。

  「首座!」福爾圖娜扶著廊柱嘶喊。

  密涅瓦沒有應她。

  她伸出手,把那張已經不屬於自己的圖從中心整個攥住,硬生生撕了下來。

  撕斷的那一瞬,羅馬那一桌所有人的感知全部錯位。

  瑪爾斯從第二座丘的廢墟里爬了出來。

  鐵面具裂了一角,左邊那條護肩整個不見了。

  他握著那杆彎了的矛,抬起頭,在自己眼裡那片戰場上找到了目標。

  赫拉克勒斯就站在他正前方十步。

  獅皮,巨棒,獅口面具,連那三道還在往外淌血的口子都在原來的位置上。

  瑪爾斯試探著把那杆彎了的矛倒轉過來,從地上一路犁過去,劈那個人的面門。

  矛捅穿了,他還沒來得及驚喜。

  柱廊後面傳出一聲驚叫,狩獵女神整個人從柱廊後面栽了出來,摔在石階上。

  左肩到右肋被那杆矛貫穿,弓從手裡滑下去。

  「……黛安娜!」維納斯尖叫。

  瑪爾斯站在原地,低頭看自己的矛。

  對面的赫拉克勒斯正把巨棒扛在肩上,沖他咧了咧嘴。

  那個咧嘴的動作,跟半刻鐘前一模一樣。

  「……她是什麼時候挪過去的。」瑪爾斯的嗓子啞了。

  「她沒挪。」密涅瓦說。

  「那我砍的是……」

  「你砍的是你以為你看見的。」

  這些都還不是最壞的,天上那些被改過的星開始自己動了。

  它們一顆顆從原來位置上鬆脫下來,往下掉落。

  另外,它們還睜開了「眼睛」。

  星星上面裂開洞口,瞳仁往裡凹,凹得看不見底,邊緣那圈薄薄的裂口一張一合,像什麼在慢慢地呼吸。

  幾百幾千個的,密密匝匝地砸在整座七丘之城上。

  「把兵撤回來!」密涅瓦第一個反應過來。

  「來不及了。」福爾圖娜說。

  第一顆星落了下去。

  它落在瑪爾斯軍團的右翼,落下去的時候沒聲音也沒火光。

  那一整個方陣直接不見了。

  共和時期的方盾,帝政時期的鱗甲,幾百年間踩著同步點的兵連一枚甲片都沒有剩下來。

  第二顆,第三顆,第四顆……

  那一整片望不到頭的沒臉軍團,在不到十秒的時間裡被吃乾淨了。

  瑪爾斯站在原地,鐵面具下發出一聲不似人類的吼。

  然後那些星調了個頭。

  「……不對。」狄俄尼索斯的酒杯掉在了地上。

  自家首席開門叫出來的那一整片死在城外的人,正抬著頭看天。

  他們死在城外,幾百年上千年沒有進過這座城,今晚是第一次進來。

  星落了下去。

  「那是我們的人啊!」赫拉克勒斯吼了一聲。

  「都後退。」赫卡忒說。

  「首席……」

  「我們管不了。」

  那一整片死者,被吃得比瑪爾斯的軍團還快。

  赫卡忒舉了一夜的那支火炬,火苗跳了跳,又暗下去一些。

  她自己也踉蹌了半步。

  「首席。」涅墨西斯的天平上飛快地浮出一行字:「她……是敵是友?」

  赫卡忒把那支火炬重新舉穩。

  「深淵不認敵我,只認吃不吃得下。」

  李察在圈心裡,把影子壓得死死的。

  那團一直鋪在石板紋理里的黑,此刻第一次主動往他腳邊縮,還在抖。

  影子上個月在灘涂上跟水馬正面撞,敢在幾萬騎的雲脊上跑一夜,今晚它在抖。

  然後就結束了,那些星吃完了,一顆一顆地滅了下去。

  最後一顆滅掉的時候,七丘之城的天空乾乾淨淨。

  從頭到尾那一位只出了一次手,甚至沒有進場。

  「千萬別去探查她。」赫卡忒在前面說。

  「她答應我出手,看她不一定受保護。」

  李察想到這一年讀過的關於深淵的資料,全是警告。

  小姨說淵喉法長得快、強得快、停不下來。

  《深淵之秘》里寫的是甜、強悍、致命。

  李察一直以為,深淵是一條拿命換速度的路。

  但到了今晚,他終於看見了深淵傳統走到大精通是什麼樣子。

  一位星圖傳統的大精通,從頭到尾沒能碰到對方一下。

  明明是同位階,卻完全無法抵禦。

  局面就在這裡停住了,羅馬那一桌失去了全場的視野。

  密涅瓦肩上那隻貓頭鷹一隻眼睛再沒睜開,從這一刻起她只看得見眼前。

  狩獵女神被自家矛貫穿,靠著女灶神旁邊吊著命。

  瑪爾斯的軍團一個都不剩了。

  希臘這一邊也好不到哪裡去。

  大力神自己不承認,但石化創傷一直都在。

  那台高等人偶廢了一邊手臂,凱薩琳的叔叔已經站不直了。

  兩邊隔著七丘之下那片翻得一塌糊塗的空地,誰也不敢先動。

  突然,台伯河邊傳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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