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不肯閉上的眼睛


  來的這一位穿著件式樣很舊的短披風,頭上戴著寬簷帽。

  帽簷兩側各有一隻小小的翅膀,收攏著貼在帽沿上。

  腳上靴子也各有翅膀,右手雙蛇杖,左手拎著錢袋。

  他隔著整片戰場,朝希臘那邊看了過來。

  李察握著杖的手慢慢收緊了。

  墨丘利也把手裡那根雙蛇杖舉了舉。

  「赫爾墨斯閣下,你那根杖我這裡也有一根。」

  他抬了抬腳:「你腳上那雙鞋我這裡也有。」

  

  「你會引渡,我也會。」

  「唯獨這一樣,你應該還沒有。」

  他把左手那隻錢袋往上一拋,接住了。

  錢袋落回掌心,金子悶銅子散,只有銀碰銀才有這麼點脆生生的響。

  「所以,我可能比你更適合當這個使者。」

  李察把雙蛇杖立穩。

  「試試?」

  以太推到腳踝那兩隻貼著靴幫的小翅膀立了起來,往前移動。

  墨丘利笑了:「你飛得挺遠。」

  他往前一步跨出去的距離,是李察剛才的兩倍。

  人已經站在第二座丘塌掉的那半排廊柱上,回過身來看著他。

  「可惜,這座城只認我。」

  李察把杖橫過來,墨丘利也把杖橫了過來。

  「你看,我們兩個湊一起什麼活都幹不成。」

  墨丘利說:「門是有的,我承認。」

  「羅慕路斯當年犁到這裡,抬了兩次犁。」

  「抬犁的地方只許使者過。」

  帽簷下那張記不住的臉笑了一下。

  「咱們兩個,你猜帷幕認哪一個?」

  李察站在原地喘了口氣,把手伸進內袋。

  指尖先碰到那支已經涼透的蘆葦筆,再往裡碰到了那截纏著韁繩的鹿角。

  角尖硌著掌心。

  只要他把那圈韁繩解開,灘涂上那一夜的味道就會重新湧上來。

  凍土,馬汗,被幾萬隻蹄子踩爛了的青草……這座城認不認他不要緊,那支望不到頭的隊伍認。

  他的手指在韁繩上停了一會兒,又把手抽了出來。

  「諸位。」墨丘利把帽子重新戴上。

  「兩個使者等於沒有使者這個位置就只能留一個。」

  「剛才赫爾墨斯閣下站在這個位置上。」

  他朝李察抬了抬下巴:「現在該我站上來了。」

  遠處,密涅瓦站了起來。

  「赫爾墨斯,你今晚進來的時候說過一句話。」

  李察握著杖沒有出聲。

  密涅瓦笑了笑,她已經準備很久了。

  「使者不入名冊,我記下來了。」

  「這句話替你擋掉了我的星圖,也把你自己擋在了外面。」

  她抬起眼:「羅馬對未登記者只有一條老規矩:賣到台伯河對岸去。」

  李察腳下那塊石板,沉了下來。

  這座城從他進場起就一直在問他是誰,問了一夜沒有得到答案現在它不問了。

  「羅馬的使者。」

  密涅瓦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來,她現在狀態也很糟糕,強撐著最後一口氣。

  「……是墨丘利!」

  墨丘利把寬簷帽摘了下來,朝著首座方向欠了欠身。

  七丘之城的以太場翻了個身。

  李察手裡那根雙蛇杖不聽使喚了,兩條金蛇貼著他掌心往下滑。

  自己此時站在城的正中,腳下卻沒有一塊磚是他的。

  「這位閣下今晚替四個人做了保。」

  「現在擔保人一倒,憑據當場作廢。」

  赫丘利手裡的巨棒「咚」地砸進石板。

  涅墨西斯的天平在她頭頂歪著。

  她把鞭子從小臂上解下來甩了一次,鞭梢在半空里延伸出去,抽到那人身前卻自己泄了。

  李察把手伸進內袋,摸到了那支蘆葦筆發現是涼的。

  「使者只能留一個,這一條我認。」

  「但這個位置……」

  他把雙蛇杖重新立穩,兩條金蛇終於不再往下滑。

  「我要跟墨丘利閣下爭一爭。」

  「閣下。」墨丘利嘆了口氣。

  「我做了半輩子中間人,最不喜歡看人往明擺著做不成的買賣里框框砸錢。」

  「我給閣下出個價。」

  他把左手那根杖夾到腋下,騰出手來。

  「閣下現在退場,我這邊替閣下辦三件事。」

  「今晚你們可以自己走出去,我不攔。」

  「另外我有一整箱高純穩定劑,明天送到閣下指定的任何一個港口。」

  「還有閣下手裡那位從深界來的貴客,大家都當無事發生。」

  這意思就是大家各退一步直接休戰走人。

  七丘之下沒有人說話,酒神咂了咂嘴想開口。

  被不遠處的大個子瞪了回去,他表面上只會猛打猛衝其實也有自己的判斷力。

  對面的瑪爾斯長矛還豎著,密涅瓦和福爾圖娜都沒看這邊,另外幾個人也沒有擺出任何休戰的姿態。

  墨丘利說:「閣下考慮一下,生意人從不勉強人。」

  「不用了。」

  「為什麼?」

  「因為我要是答應了條件,那就徹底做不成使者了。」

  李察餘光瞥到腳下一顆鵝卵石正在拚命搖頭,這是馬修也在提醒他呢。

  墨丘利也搖了搖頭:「可惜,閣下應該來做我們這一行的。」

  也就是在這時候,場外的某人動了。

  密涅瓦收星圖的時候收得太急,有一顆落下來沒跟上,一直在第三段石板路上滾。

  那東西滾到了李察腳邊。

  李察低頭看了一眼,是一隻眼睛,眼瞼很薄,瞳仁往裡凹,凹得看不見底。

  李察當然沒有傻到去伸手。

  這眼睛,讓他想到那年麥克尼爾夫人在屍檢處的遭遇。

  當時不應坑事件後,她去占卜應答首。

  結果被無瞳之眼看了回來,要不是瑪麗夫人馳援,他們當時就凶多吉少。

  從那以後他就知道凡是主動去看的,都會被順著看回來。

  雖然他站著沒動,眼睛卻自己動了。

  七丘之城斷掉的廊柱、腳下被翻爛的石板路全都退到很遠的地方去了。

  他先聞到蜂蜜。

  礦渣巷第七戶的廚房灶上溫著水,李子樹上有一隻草編蜂箱在窗外嗡嗡地響。

  伊芙琳從灶邊轉過身,圍裙上全是麵粉,手舉著烤盤。

  盤子裡那些薑餅兔碼得整整齊齊,帽子端正兩耳齊全。

  「哥,這一爐大獲成功!」

  李察的胸口發熱,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畫面翻轉,眼睛很體貼把李察伸手就能做到的事情展示給他看。

  他看見自己把手按在那顆還在滾的東西上,下一刻七丘之城的天空重新裂開,幾百幾千顆睜著眼的星往下落。

  這一次落的方向由他定。

  第二座丘上,瑪爾斯連吼都沒吼出來;

  墨丘利整個人都被融化,化作那隻叮噹作響的錢袋被他揣進兜里;

  羅馬那一桌一個不剩全被吞完了,最後都進他手裡。

  再往後還有……他看見自己站在赫卡忒那張高椅子前,冷冷的逼視著這個女人。

  旁邊的酒神和大力神都成了狗腿子,一左一右把這個曾經的首席甩飛出去。

  在旁邊的馬修很高興的站在那裡鼓掌,仿佛在說:李察,恭喜你稱帝啦!

  再往後,母親的那條迴路從頭到尾都亮起來了,亮得跟她二十六歲那年一樣。

  妹妹的店開在帝都西區,招牌上畫著一隻戴學士帽的兔子。

  外祖父坐在後院那排冬青旁邊,手裡那把小鏟子插在土裡,人還在罵管家把水澆多了。

  這些畫面一樣一樣地划過去,讓他有時間去想每一樣要花多少錢、走多少年、或者要死幾個人。

  眼睛替他把這些也算好了,給出數據很乾淨,不會讓李察良心不安。

  李察在甜味里站了一會兒。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胸腔里那面水自己動了。

  靜水從來不問他想看什麼,只管照。

  李察低下頭往那面水裡看了一眼,水上什麼都沒有。

  母親沒有倒影,妹妹沒有倒影,開在帝都西區的鋪子、被他坐到上面的高椅子……全部都沒有落進水裡。

  鏡子照的是現在,現在沒有這些。

  【思辨;內醒】就在這一瞬亮了起來。

  他把目光挪回那隻烤盤上。

  盤子裡那些薑餅兔帽子端正,耳朵齊全,一隻廢品都沒有。

  伊芙琳聖誕臨走時的話,回到耳畔。

  「這隻最丑,專門留給你了。」

  「丑的才是限量版,好看的誰都會做。」

  李察笑了起來。

  笑完了,【感知;反射】把照進來的射回去。

  看見自己讀到一個十七八歲、剛署名不久底子平平、這兩天沒睡好的預科生,眼瞼當場僵住。

  李察睜開眼睛,斷掉的廊柱和腳下那片爛路全都回來了。

  畫面中過了好幾年,現實里似乎只有三四秒。

  三四秒時間,高等人偶已經挪到了他和那顆東西中間。

  它單腿跪著,用那條還剩下的胳膊把自己撐在李察前面,擋住那顆眼球的視線。

  「普羅米修斯?」

  「我以為你要伸手。」這位工匠很後怕的說了一句。

  「我的意志沒這麼脆弱。」

  「那就好。」男人喘了一口氣。

  「不好。」李察說。

  「怎麼?」

  「你的以太快見底了。」

  墨丘利走了過來,先朝那台跪著的人偶看了一眼。

  「這台機器做得真不錯。」

  「阿爾卑斯以北的手藝,我也想買,可惜那位師傅不願意賣。」

  普羅米修斯沒有搭腔。

  「閣下,我們開始吧。」

  墨丘利轉回來,很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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