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斬斷無形之物
凱薩琳這一次沒有變招,還是那記走左肋的直拳,起步姿勢和剛才第一拳一模一樣。
李察的水面照見本能要閃過去,但下一刻對方的小鑿子就劃下來了。
這一刀劃下來,李察的大腦一片空白。
無論是閃避還是運轉【石之覆甲】防禦的念頭,全部都被這一下給抹除了。
下一刻,拳頭結結實實地落在左肋上。
李察悶哼一聲,肋骨那片挨拳的地方火辣辣地燒起來。
胸腔里那口氣也被打散,凝鏡法的水面碎成一地。
凱薩琳沒有追擊,退開兩步站著看他。
其實剛才她已經刻意留手了,平時她打石頭可以把石頭打裂的。
「……」
李察扶著牆緩了會兒,才把氣重新捋順。
「再來。」
這一次他把水面壓得更深,已經能聽見對面那個人心跳的程度。
凱薩琳再次起步,鑿子在她指間極輕地一轉,斜切出去的短刃往前落。
李察這次學乖了,既然能刪除自己念頭,那他在對方抬手那一刻提前閃避就好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拳頭擦著下頜過去,下巴都能感覺到拳風。
「唔……」好歹是閃過去了,看來對方初學乍練也不太熟悉。
接下來的對練,李察已經掌握了訣竅。
不能去讀她要打哪裡,那讀她正在呼吸的部分就好了。
獵月的呼吸有節律,節律在她把鑿子轉起來前會先變化。
他躲得越來越熟練。
凱薩琳見到李察已經完全破解,索性停了手。
她把鑿子插回口袋,兩手撐在膝上大口喘氣。
鎖骨那一片全是汗,汗順著頸側往下淌,把紅髮徹底粘在皮膚上。
李察從地上爬起來,摸了摸自己的左肋。
「……你這個,比蒙塔古的光壁難受多了。」
凱薩琳摸出本子。
「疼嗎?」
「疼。」
凱薩琳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頁,轉過來舉高。
「想學嗎?」
那雙綠眼睛裡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我教你啊。」
………………
凱薩琳把本子攤在膝上,兩個人在訓練室地板上面對面坐著。
「使用這個術式需要三步。」凱薩琳寫。
「第一步要讀,讀出來目標此刻要做什麼。」
「一個人抬手,這個動作就在以太上落了一筆。
一頭邪物撲過來,撲也是一筆。」
李察抬起頭。
「所以你剛才讀的,是我要往右閃避的那一筆。」
凱薩琳點頭,筆尖往下。
「第二步,就是在那筆上切一刀。」
她把鑿子取出來斜著,從上往下切過某條看不見的線。
這一下,和剛才切除李察的念頭一模一樣。
「……是要切過棱對嗎?」李察開始搶答。
凱薩琳的手停在半空,那雙眼睛露出詫異。
「教授在掩火村那間石屋門框上教過我。」李察說。
「歐甘文刻在棱上棱是邊界。」
凱薩琳嘆了口氣,繼續寫:「最後一步就是消耗以太進行抹除,刪除那一筆。」
李察把冊子往前翻了兩頁。
「限制呢?」
凱薩琳的筆在紙上停了很久。
「對人效果最差。」
「為什麼?」
她寫了很長一段,寫完舉起來。
「因為人是一段被反覆覆寫的文本,你身上掛著幾十個名字:兒子、哥哥、學生、從業者、協查學者,還有你自己那把椅子上的那個。」
「劃掉一筆你還有別的,所以對人只能刪眼下這一筆,刪完他下一息又能重新寫一筆。」
李察想起剛才那一拳,他確實只空了半秒,半秒以後所有念頭都回來了。
但半秒鐘時間,戰鬥的時候可以做很多事情了,比如他剛才就結結實實挨了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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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知性低的,越好用。」凱薩琳繼續寫。
「遊蕩靈、食屍鬼這些身上只有一個名,一筆下去當場就散。」
「中階和上位邪物呢?」
「越往上越難讀,它們身上開始有別的痕跡了。」
她寫到這裡,又添了一行。
「教授說,位階高於自己的不要讀。」
李察點了點頭,這句話他已經聽過太多個版本了。
「媒介呢?」
「銀針、刻刀、鑿子都行。」凱薩琳把那柄鹿角柄的舉了舉:「這個最順手。」
她寫完把鑿子轉了半圈,柄上那圈磨亮的鹿角朝上。
李察看著那道亮痕,忽然想起了什麼:「教授好像是徒手寫的。」
「對,熟了就不用媒介,所有術式都一樣。」
「而且他不僅可以劃一筆,還能劃很多筆,直到把一個人都刪完。」
「我們的話,先練好這一筆吧。」
凱薩琳寫完,接下來是實練。
她找出一根點燃的蠟燭,擺在場地正中。
「先來讀這個,火苗每次抖動都是一筆。」
李察把靜水鋪開,那一小簇火落進了水裡。
火苗跳得沒什麼章法,但每一下都在以太上留了淡淡的痕跡。
他看了大概二十秒,才抬起頭。
「我讀完了。」
凱薩琳的手停在本子上。
「……什麼?」
「往上那一筆,起筆在焰心偏左的位置,收筆在頂上那一點。」
訓練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凱薩琳把那句「你再看看」寫了一半,劃掉了。
「落刀。」
李察把銀針拈了起來。
第一次落刀他切早了,針尖穿過空氣什麼都沒碰到。
第二次切晚了半拍。
第三次,針尖順著那道極淺的棱斜著劃了下去。
蠟燭火苗往上躥到一半,停住了。
那一小簇火就那麼僵在半空,僵了大概半秒鐘才落回燭芯上。
李察握著銀針,手心全是汗。
凱薩琳坐在他對面,一動沒動。
她當初練到這一步,用了一個多星期。
前兩天她連火苗的起筆在哪裡都讀不出來,麥克菲伊在旁邊看著都替她著急,但越是急越是亂。
「……我再試試。」李察說。
他把銀針換到左手,重新壓下靜水。
這一次他切在了火苗往下落的那一筆上。
火沒有落下去在頂端停了整整兩秒,蠟油都順著燭身淌下來一小股。
凱薩琳把本子合上了。
她站起身來,走到牆角把外套抓起來,從口袋裡摸出另一本更薄的冊子。
「這個給你。」她把冊子往李察懷裡一塞。
「……這是什麼?」
「我的練習筆記。」
「那你自己用什麼?」
凱薩琳把鑿子插回口袋,她很挫敗。
「我已經背下來了。」
「今天講了三步,後面那些……你自己練。」
她把本子舉到肩膀高度,讓他能看見。
「為什麼?」
這一行她寫了很久。
「因為我教不了比這更多的了。」
寫完她把本子合上塞進口袋。
李察抱著那兩本冊子,看著紅髮女孩把鐵門推開。
「對了。」
她在門口停了一下,張開嘴。
「帳,還沒清。」
說完她就把嘴閉上,很用力地咳了兩聲,轉身走進了走廊。
李察在地板上坐著,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伸手把外套內袋裡那一遝欠條摸了出來。
「……應該不會越來越多吧?」
回到練習,李察從帆布包里取出那面維納斯的銀鏡。
自己是鏡面傳統,按理說練習這個獵月傳統的術式不一定非要遵循別人的路子。
但現在剛起步階段,還是先老實一點。
李察把銀鏡舉了起來,又取出瓶蠟封的玻璃罐,裡面有一層黑泥。
四月里赫拉克勒斯在圓桌上倒出來的那堆里就屬這個最髒,是從那條橫貫大陸的無人區里挖回來的土。
沒什麼價值,正好當練習材料。
他把霜枝匣子打開擺在手邊,又在罐子周圍撒了圈粗鹽,才用刀尖把蠟封挑開。
罐底那層泥里有低得不能再低的知性,連遊蕩靈都算不上,只剩下一樣最後的執念:往前爬。
夜裡從彈坑裡爬出來,扒死人身上的衣服和口糧,天亮前再縮回去。
那一小團黑泥順著罐口往外滲,在鹽圈裡撞了兩下開始往外爬。
李察把靜水鋪開,那一團知性落進了水裡。
它比蠟燭的火苗好讀太多,從頭到尾都是那一筆。
起筆在最前面那一點,中間沒有轉折,收筆的地方還沒寫到。
李察把銀鏡橫到身前,針尖斜著切了下去。
鹽圈裡那一團黑泥停住,然後全部塌了下去。
李察握著銀鏡甩了甩手裡的銀針。
他坐在鹽圈外面,看著罐底那層已經徹底變成普通泥土的東西。
這一刀似乎比凱薩琳那一刀快,也比她那一刀深。
出了訓練室,學院區主路上一個人都沒有。
李察走出十幾步,忽然停下來摸了摸自己的左肋。
那一片還有點疼。
………………
這天簽完提前結業的手續,伊莎貝拉把馬車叫到了皮特里大樓門口,一起回阿什福德宅邸。
李察鑽上車,發現小姨這次難得沒帶卷子。
「東西都帶齊了?」
「帶齊了。」
「拓片機呢?」
李察把帆布包提起來晃了晃,裡面那台機器沉得壓肩膀。
回到宅邸,管家已經把朝南的小起居室收拾了出來,窗簾全拉開,一張躺椅擺在窗前。
瑪格麗特坐進去的時候還在跟妹妹拌嘴。
「搞這麼大陣仗做什麼。」
「不能拖了。」伊莎貝拉把毯子往她膝上一蓋。
「你現在爬樓都要歇。」
李察把帆布包放到桌上,先把拓片機取了出來。
「媽,我要先拓點信息。」
「拓什麼?」
「拓您迴路在帷幕那一面的情況做個底子,這樣我治療能對著看。」
瑪格麗特看了那台機器一眼,皺起眉。
「會疼嗎?」
「不疼,您就坐著吧。」
伊莎貝拉從旁邊把網格紙抽出來,替外甥壓平。
李察站在她側後方,看得見小姨肩膀繃得死緊。
「開始了。」
搖柄轉了半圈,網格紙顯出影來。
李察的手也有點抖。
等到拓片出來,主迴路部分在紙上是空白的,銀絲走過那裡滾筒都跟著輕了。
和三位大精通給的結論一模一樣:補不了。
然後是殘餘迴路空轉,那一片在紙上密密麻麻全是打轉的小圈,某幾處糾成了疙瘩。
順著那些疙瘩往下,能看見肺部亂得不成樣子。
落在肉身上就是常年靠著窗戶坐半宿,上個樓梯都得多喘幾口氣,還有止不住的咳嗽。
母親身上那層被十六年空轉燒得模模糊糊的以太場之外,還有一樣東西懸著。
它不屬於迴路也不屬於肉身,就是一句話。
李察的呼吸慢了下來,水面往那句話上貼過去。
——宣告。
【博聞】翻找出《論帷幕中的攀升》里提過的:晉升小精通需要完成「第一次宣誓」(prima juratio)。
從業者將奇物置於帷幕滲透最強烈的場所,通過奇物向帷幕後方發出宣言。
宣言發出去,帷幕會回應。
回應了,體內以太結構發生根本性不可逆改變。
這種改變就是小精通開始被稱為中位階的原因,向非人化邁出了第一步。
那年瑪格麗特二十六歲,把宣言推了出去。
然後儀式失敗迴路炸開,人被抬了下來。
那句話沒有被撤回,自然也沒有被回答。
它就那麼懸在那裡,懸了十幾年。
一句已經發出去還沒落地的宣告,會一直等著被回答。
「……李察?」
母親的聲音把他叫了回來。
他抬起頭,看見母親在躺椅上轉過臉來看他。
那雙眼睛跟伊芙琳很像,只是更安靜。
「看完了?」
「……看完了。」
「怎麼樣?」
李察把拓片放到桌上,走到躺椅旁邊蹲了下來。
「媽,我先給您治。」
他把手抬起來,掌心對著後背。
日之座里那棵倒置光樹,葉子邊緣開始往外沁光珠。
【湧泉】他已經攢了三個月。
「……嗯。」瑪格麗特輕輕應了一聲。
「怎麼了?」伊莎貝拉立刻湊了過來。
「暖的。」母親把眼睛閉上了。
李察不敢分心,把靜水鋪開一處處引,先去那些空轉的地方。
那一圈一圈打轉的迴路被【湧泉】的液滴湧上來,糾成疙瘩的部分開始松下來。
……松一處,母親的呼吸就輕一分。
治到第二十分鐘,肺上亂紋開始理順。
代償性淤滯化掉大半,常年靠窗坐著落下的和咳出來的,不涉及神秘側這些普通暗傷本來就是最好處理的。
第五十分鐘,李察把靜水往主路死區那一片貼過去。
他早就知道結果,還是貼了,那片空白什麼反應都沒有。
李察在那一處停了三息才把手挪開。
最後他把靜水抬到帷幕那一面,到那句懸著的話跟前。
【湧泉】的氣息漫上去。
那句話同樣動都沒有動,它等的是回答或者撤回。
李察把手放下來的時候,日之座里的【湧泉】空了。
攢了三個月用完只需要一個下午。
他扶著桌沿站起來,眼前黑了一瞬,緩了一會兒才站穩。
躺椅上的瑪格麗特這時候睜開了眼睛。
她先在椅子裡坐了會兒,然後自己撐著扶手站了起來。
「媽……」
「我試試。」
她在房間裡走了兩步,走到窗前停下。
「姐,怎麼樣?」伊莎貝拉的聲音有點抖。
瑪格麗特把手抬起來,按在自己胸口。
「我感覺胸口不悶了。」
「……什麼?」
「這裡。」她的手在胸口那一處按了按。
「十幾年一直有什麼在堵著,剛才走動的時候,這裡已經空了。」
伊莎貝拉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們,抬手在臉上抹了一把。
李察起身把拓片重新卷了起來。
「媽,往後每隔一段時間,我給您再治療一次。」
瑪格麗特走過來,伸手把李察額前那幾縷被汗黏住的頭髮撥開。
「夠了。」
「媽……」
她的手停在兒子臉側。
「李察,我二十六歲那年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就已經把往後的日子當白拿的了。」
「白拿了十幾年,還生了你們兩個。」
她笑了一下。
「今天你又給我添了二三十年。」
李察低下頭。
「再多,就是貪心了。」瑪格麗特說。
「貪心的人在我們這一行里,下場我見得多了。」
她把手收了回去,轉身往門口走。
「晚飯想吃什麼?我今天有力氣了,好好做一頓。」
「姐,你歇著!」
「我十幾年也沒歇過,不差這一天。」
那天的晚飯是母親親手做的。
李察坐在起居室里,把那張拓片攤在膝上又看了一遍。
那句話是向帷幕後發出去的宣告。
這麼說起來,自己新學的這個術式,不知道能不能起效果?
李察在心裡構思了一下,覺得這個方向具備可能性。
這個術式專門斬斷的就是無形之物,這半截宣告不就是這樣的無形之物?
不過那得是自己熟練掌握後的事情了,到時候除了【影之反轉】,還能夠幫助母親。
說起來,【斷枝】的反轉會是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