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這一箭有力氣!
第541章 這一箭有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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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察先把影子身上的東西清點了一遍:
麻布裹著的煙霧鏡壓在左肋下,三柄噬魂獸齒針別在袖口裡,儲光懷表貼著心窩.
胸口正中接著一筆「鳴」,是從秘魯那隻口哨罐上截下來的,此刻等一口能吹進去的氣。
臉上是【逆使之面】,金蛇咬著自己的尾巴,門從裡面閂死了。
面具的話,到時候會自動回到他手上。
煙霧鏡上的以太在不影響其功能下,已經被他吸乾了浸染以太;
至於噬魂獸齒針和儲光懷表,雖然有些可惜,但是折在這裡也能接受。
兩位達人已經轉過來了。
「轉過來」用在它們身上並不貼切,大嘴沒有正面,鏡子也沒有背面,只是四面八方的龐大壓迫感同時往影子這邊擠過來。
李察後頸貼著枕頭,冷汗順著耳根淌進領口。
大嘴先開了口。 寫到這裡,希望大家記住一下, 唯一官方地址:.s.cm。
它沒有舌頭,意思從喉嚨深處漫上來,帶著剛咽下東西的迴響。
「這是爐火傳統的東西。」
手雷碎片還卡在它嘴裡,它咂嘴點評著:
「這手藝,銼口偏右,退火退得急……應該是納沙泰爾那個老鐘錶匠的徒弟做的,它教徒弟就這個毛病,這麼多年了也改不過來。」
嘴把碎片往外吐了點,轉向那座倒懸的金字塔。
「老祭司,你跟我說過狂獵這邊不會有人知道口袋的事。」
金字塔沒有回話。
「那七道押給我的影子,也是你自己放回去的?」
「不是我。」
黑土河達人的聲音很堅定。
說假話會往下掉,這個對達人同樣有效,只是它們能夠隨意掙脫出來。 這句話落了地,倒懸的金字塔紋絲不動。
嘴等著它往下墜,結果沒等到。
「那剛才的煙霧鏡,是怎麼回事?」
這一次,老祭司沒有出聲。
深界裡心思兜不住,達人也一樣,但它們更會藏。
金字塔褶皺里那些扣著的鏡子,一面接一面地發顫。
大嘴察覺出了異常:「喂!你在藏什麼?」
它通體都是飢餓,反而不會撒謊,捕食者就是這麼堂堂正正。
黑土河達人在隱藏著自己的推理:
煙霧鏡握在這個尊使手裡,今夜表現最出挑;
所有人都往上爬,只有它留在原地等著什麼;
它至少在獵主的心腹圈裡,離偷名字的人最近。 推理到最後,天性的多疑讓它不想自己動手。
擺在口袋正中不躲不跑的,可能是獵物,也可能是捕獸夾。
它見過很多盜墓賊往墓道里埋陶罐,罐里往往裝著蠍子和其它毒蟲,專等手賤的人。
自己不想上,它就慫恿深淵達人上去試試:「閣下,您先去嘗嘗成色。」
大嘴答得一點也不含糊:「讓我先上可以,要加錢。」
「兩道影子。」黑土河達人咬牙切齒。
大嘴又咂了聲:「上次給我的有一道是假的,先扣一道算你還舊帳。」
「……三道,這是最大的讓步了。」
深淵達人明顯不想好好談:
「上次押的七道影子跑了,這次我要你的照名鏡押在我這裡。」
金字塔里的光暗了下來,爆發出極強的慍怒情緒:「你是在要我的命!」
它們在那邊內訌,李察右手食指頂著銀針一直在被單上輕輕地划動。 他準備徹底切斷和影子的線。
切得太早無法操控影子,又容易引起那邊的懷疑。
所以他一筆筆地削,到它們內訌時,線上只剩最後一筆。
窗邊,傑拉德盯著外孫手指在被單下動個不停,挑了挑眉。
井口上,號角響了。
獵主按事先約好的吹了聲短號,純粹是虛晃一槍。
黑土河達人自己設的局就是「看獵主先救誰」,於是它理所當然的以為獵主想撈,到手的肉要被人救走。
「都不服就同時取。」它只能這麼提議。
「你取下半我取上半,各自先驗完再互換。」
嘴很不情願,但井口號角還在迴蕩,它還是分得清輕重緩急。
「下半歸我。」
鏡光和黑暗從兩邊合攏過來。 一邊是倒懸金字塔里探出的鏡盤,邊沿鋒利,照見什麼都要把名字一起照出來;
一邊是嘴的上下齶,齶邊排著分不清是牙還是殘碑。
影子扯掉了麻布,煙霧鏡舉起來正好卡在兩者之間,一半映著鏡光,一半映著黑。
兩位達人同時往後一縮,老祭司在這面鏡子上折了七支笛子,嘴在這面鏡子上丟了七道押物。
就在這一縮的工夫,李察在帝都床上動了動嘴唇,給影子掛上名字:「幕。」
影子立刻順著四周的黑融化,往離它最近也最大的一片影子裡鑽了進去。
那是老祭司自己伸在外面當胳膊用的影子,六十來道挨挨擠擠,剛才還從金字塔的陰影里伸出來撐著口袋。
畫墓的工匠,跟著拿破崙來的法蘭學者……影子混進它們中間好比一滴墨落進了硯台。
嘴撲了個空。
找不著它就索性往那堆里扎進去,貼著金字塔一口捲走了兩道不知誰家的影子。
金字塔里的鏡子齊齊一亮。
吸力撞進鏡面又被原樣反射回去,抽得那張嘴的嘴角往外一歪。 「你的嘴巴伸得太長了!」
「你的影子放得太近了!」
兩邊對著吼,鏡盤邊崩掉一塊,嘴唇上也被撕開道口子。
影子就趁這一下,從黑土河的影子堆里溜了出來。
貼著交鋒的餘波,滑到了口袋另一側。
這一輪打完,兩邊都沒有再留餘地。
鏡盤重新展開,嘴張到原來兩倍大,四周的黑都往它喉嚨里涌。
李察知道剛才是利用它們內訌打了個措手不及,這一下怎麼也躲不過去了。
他本來也沒打算躲。
影子做了一件李察沒有下令的事,那張沒有五官的臉慢慢轉向井口。
犬群擠在最前面,瘸腿小犬叼著鹿角信物,口水把「持此者,代獵主」的條子紙角洇濕一塊。
小犬沖它叫了一聲。 影子胸口那一筆「鳴」,讓聲音從它沒有嘴的地方出來,又細又長。
一千多年前,安第斯高原上的人讓陶鳥替死去的人叫一聲。
叫完了,死去的人就知道該往哪裡走。
那次送行的人被打斷了,罐子才晃到一半。
這一次沒有人打斷。
……鏡盤和那一圈殘碑似的牙齒,同時落了下來。
帝都,李察指尖在被單上劃完了最後一筆。
「i .(落定!)」
落點他早就指定好了:兩位達人之間的那條縫。
線斷了,回聲順著他指的方向掉了下去,正好落進鏡子和牙齒中間。
李察胸口一空,日之座那棵倒置光樹猛地一抖,有枝丫從中間折斷。
他剛吸一口氣,卻只吸到一半就喘不上來。 【湧泉】中攢著的生氣從光樹根部漫出來裹住心口,先把空出來的地方堵上。
李察也在此時徹底陷入昏迷。
窗邊椅子吱呀響了一聲,傑拉德手裡那把銀刃噹啷一聲掉到地上。
他看都沒看一眼,俯下身就握住外孫的手腕,過了會兒他才緩緩鬆了口氣。
……脈搏跳的很慢,但無疑是有跳動的。
人沒死,沒死就還有希望。
靈界這邊,大嘴把下半截含在嘴裡回味了很久,看得井口有幾個新人開始發抖。
「空的。」它又咂了下。
「是影子裡面裹著一縷靈,薄得透光,連結斷口還比較新,而且切得很乾淨……」
上下齶錯動著,嚼出細碎的聲響。
「這種有點像獵月的手法,又似是而非,反正你的真名不在這上面。」
最後這句是衝著黑土河達人說的,說完它也沒有往下掉。 黑土河達人也只能信,這張嘴騙不了人,它今夜剛剛拿自己試過。
它低頭去看自己手裡的那一半。
鏡盤上卡著的幾塊碎片薄得能透光,它把碎片照了一遍又一遍。
……找不到。
老祭司把鏡盤湊到尊使碎片前,鏡子照完還低下頭湊近聞了好半天。
黑土河達人心裡有數,偷走自己真名的手會沾上河泥味,化成灰它都認得。
它直起腰,慢吞吞地開口:
「影子是乾淨的,靈也是乾淨的,偷走我名字的手,不是他。」
說起真名,李察從頭到尾就沒打過對方真名的主意,是面板的試煉機制自動判定以後,當成附贈品直接塞到自己手裡的。
他賠上了一身碎成渣的影子和靈,換回了黑土河達人眼裡的「清白」。
尊使身上還剩一道用「斷枝」術式劃開的切口,老祭司瞄了一眼:
「這樣的切口……是獵月的刀。」 它一邊慢慢收回鏡盤,一邊搖頭。
「獵主這個守財奴,丟掉一個使者,保住剩下的家當,算盤向來打得響。」
再回頭看井口上,幾萬名騎手全都親眼看見尊使碎掉了。
龍蝦兵第一個坐不住,兩腿一夾馬肚子就要往井裡沖,嘴裡還嚷著:
「讓開!老子下去把尊使撈上來!」
獵主只擡了一下手,龍蝦兵的馬就硬生生停在井口邊。
「站住。」
「下井是尊使自己選的路,輪不到你替它著急。」
老學者在一旁翻開了名冊,尊使一欄旁邊寫著一個小小的「碎」字,墨跡早就干透了。
他接著往後翻到科爾曼的一行,後面寫著一行小字:「隨使者入冊(使者:碎,非歿)。」
獵主湊過來看了眼,原來那小子死活要寫『碎』不寫『歿』,是為了這個。
使者一天沒有「歿」,科爾曼就一直是隨使者入冊的人,獵主也不能隨意把他挪進自己那一欄算成私產。 科爾曼騎在隊伍中段,從頭到尾低著頭。從尊使下井的起,他就一直聞得到尊使身上的味道,混著紙、墨水和一點燈油,這個人整天坐在書桌前寫字,寫累了就趴在桌上睡一會兒。
他說不清以前在哪裡聞過,只知道一聞到就心裡踏實。
現在尊使的味道沒了,科爾曼嘴裡小聲嘀咕:「……還欠著。」
另一側洛基腦子轉的太快,還沒來得及掐斷,念頭就從腦門頂上漏了出去:
「哈!尊使碎了,條子總該輪到我洛基了吧?!」
幾萬名騎手聽得清清楚楚,連念頭後沒壓住的歡喜都聽見了。
弗蕾婭放聲冷笑,笑聲在井口邊來回撞。
洛基尷尬得想把念頭收回來,但念頭一出來,達人也收不回來,他只好使勁仰起頭看天。
瘸腿小狗叼著條子,已經一瘸一拐地穿過狗群,又從騎手們的馬腿中間鑽過去。
走到隊伍後半的時候,洛基伸手想接。
小狗從洛基手底下穿了過去,走到隊伍最末尾。
剛才看見尊使被兩位達人圍住,莉莉安差點要跟著跳下井去。 冬之女神的風雪及時灌進來,一路讓她涼到眉心,少女才一點點冷靜下來。
她下了馬先摸摸小狗的腦袋,才從其嘴裡接過條子,也不嫌棄上面的口水。
洛基朝這邊看過來,只看得見白茫茫一片暴風雪。
莉莉安沒理他,先睜開了摩莉甘的鴉眼。
這是凱爾特團戰以後留下來的,麥克菲伊放了她一馬,沒把鴉眼收回去。
她就用鴉眼死死盯住井口。
少女期待並相信著,她總覺得自己心繫的那個人沒可能這麼簡單的就死在這裡
井裡面兩位達人同樣很不甘心一無所獲,越琢磨越覺得這尊使碎得太巧合了。
黑土河達人想用「替」的奧秘,把這堆碎片拚回人形。
等碎片拚好就成了它的傀儡,自然會把藏著的秘密全招出來。
大嘴則粗暴得多,上下齶磨盤一樣來回錯動,把碎片嚼得更細。
真嚼爛了,碎片裡的消息自然就析出來了。 兩位達人同時下手,一邊把碎片縫起來,等於把書拆開重新裝訂;
另一邊把碎片死死扣在嘴裡,等於把書扣下不還。
正當它們弄得起勁,僅剩的一縷殘餘靈露出了小小的紅色印戳:「」……
見到這個紅色印章,黑土河達人努力拚接的動作一下子僵住。
大嘴也覺得嘴裡不對味,它咂了咂:「墨味……還有膠水味,呸,真難吃!」
它還沒感慨完,深界已經亮起綠玻璃罩的檯燈。
這是銀行櫃檯和閱覽室里最常見的,看一眼就讓人想壓低嗓門說話。
管理員一旦投來視線,祂的閱覽區便在深界裡建立了起來。
這位大師的態度很明確:
人死在外面是那人自己的事情,書被扣住祂就要管,讓自己有印象的作者無法好好寫書,祂更加要管!
於是這位大師便用那種平淡的語調,再次重申了自己的規矩:
「圖書館範圍內,禁止飲食!」 李察和莫蒂默要是在這裡看見了,肯定會哈哈大笑。
大師的規矩,無論你是從業者、大精通乃至達人,全都必須遵守!
大嘴的上下齶當場卡住,被逼著往外不斷吐出自己吃到嘴裡的肉。
它先吐出了影子碎片,接著吐出整個戰利品口袋,然後又吐出瓦薩號的銅環和半截鐵釘。
獵主那邊咦了一聲,聲音滿是驚喜,它都做好自己寶貝折在這裡的預期了。
煙霧鏡也被吐了出來,正好落進寫著「遺失物」的木格子裡。
兩個人影從喉嚨深處滑出,一路被推著往井口送。
他們都是下井後報真名的新人,那些報假名的一個也沒出來,圖書館只認登記過的名字。
李察當初叮囑「下去以後,報真名」。
這兩人是掉落者中唯二聽話的,這也救了他們一命。
管理員說的第二句話,衝著黑土河達人去:
「借出之物,逾期未還!」 倒懸的金字塔里一陣騷動,褶皺里的幾道影子現在全都主動往外掙。
一些被強行奪走的影子全部脫了鉤,各自往回飛到自己該待的墳里。
老祭司伸手抓了個空,它張口想說點什麼,燈下那把空椅子卻紋絲不動。
第三句,管理員又是對著那張大嘴:
「此書已有讀者。」
這個月,柏林的《東方學會通報》上剛剛印出一篇論文。
作者是奧匈的一位捷克學者,名叫赫羅茲尼。
他在一堆從安納托利亞高原挖出來、誰也讀不懂的泥板里認出了一句話:
i- ezzei, r- eei.
(現在你們要吃麵包,然後喝水。)
三千年沒人讀得懂的西臺語,第一句被讀通的就是這樣的家常話。
「r」和「er」生得那麼像,隔著三千年對上了。 一門死去的語言重新被人讀懂,就等於重新上了架。
上了架的書有了讀者,旁人就不許再扣著不還。
嘴的喉嚨深處,有什麼開始往上涌。
它傾瀉出了一整座青銅時代的城:泥板、楔形字,那句關於麵包的話帶著捷克口音迴蕩。
有一根舌頭往上漂,朝著莉莉安這邊飛來。
莉莉安伸出手,把它接住了。
舌頭在她掌心裡很輕,涼涼的還在一下下地抽動。
她看著舌頭,忽然明白了。
霍洛威女士當時要莉莉安冬至夜跟著狂獵往下走,從靈界帶回一樣東西,還說:「到時候你就知道。」
大嘴吐空了,它張著上下齶,慢慢轉向倒懸的金字塔。
「你欠我的。」
老祭司沒有接話。 燈下的管理員,最後又補了一筆。
「該讀者借閱權暫停,期限三個太陽年。」
金字塔里所有的鏡子同時一亮。
扣著的翻了過來,朝外的轉了回去,每面鏡子裡都只剩下一行字:本館暫停對該讀者開放。
黑土河達人惶恐的發現,自己的照見奧秘似乎被封禁了。
「閉館了。」
綠玻璃罩里的燈,一起暗了下去。
燈熄滅之前,莉莉安的鴉眼還睜著。
她看見大嘴後是一排排望不到頭的書架,深淵達人自己只是夾在其中的一張目錄卡。
燈滅了,這片深界同時熄了燈。
黑潮停在半空,城牆停在半塌,那張嘴的上下齶停在半開,連回聲都停在出口的那一瞬間。
一股力氣從下面託了上來,好比管理員在打烊時把最後幾個讀者請出門,手扶著人的後背一路送到台階下。 所有人都被推回淺灘,兩位達人的龐大身軀從深界被推上來,擦著物質界的邊颳了過去。
聖哥達山口下的那幾片高山湖,冰面同時裂開。
淺灘上,幾萬騎剛剛站穩。
獵主看著那片熄了燈的黑,鹿角上的霜終於掉了下來。
「……既然管理員把你們都扔到門口,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它先把瓦薩號銅環和鐵釘撿回來,捧在手裡親了兩下,獵手們在旁邊都別過臉去。
獵主舉起號角,吹出角腔里那三個音節。
倒懸金字塔整個僵住,黑土河疼得每道影子都在抽搐。
接下來才是血債血償的時間,獵主把角腔里那三個音節吹成一聲長號。
老祭司想把自己摺疊跑路,但它的鏡子上此時只剩下管理員那行「借閱權暫停」。
沒辦法,黑土河再次祭出了那隻無瞳之眼。
布里斯頓北區那一夜,應答首背後就是這隻眼睛。 它睜開的時候,淺灘上一大片騎手同時低下了頭。
有幾個新人當場捂住眼睛,血從指縫裡往外淌。
獵主當然沒有低頭,它從鞍邊解下一根投石索。
凱爾特那桌被吃掉,這投石索輾轉到它手裡還一次沒用過,今天正好見見血。
老學者認了出來。
「神話里……魯格就是用這個打碎了巴羅爾的邪眼。」
「我知道。」獵主說:「我又不是沒讀過書。」
它彎腰從泥里摳了顆石子塞進兜里。
石子甩了出去,那隻眼睛應聲碎裂。
這一下,在物質界也起了迴響。
布里斯頓北區,運河沿線那十三個舊點位上同時刮過一陣風。
風從黑溝舊水閘走過矮橋,在莉齊那塊無姓的石碑前停下,把碑頂上的枯葉吹了下去。 格林伍德中學後面那棟宿舍小樓,赫頓先生在夢裡坐了起來。
他睜著眼對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才發覺自己已經醒了。
開羅博物館的封閉庫房,所有黑土河銅鏡在同一刻裂開一道紋。
愛爾蘭米斯郡,一座山丘下的農舍里,狗對著夜空嚎了一整夜。
主人家的老太太披著披肩起來,山頂上什麼也沒有,只有風。
她在胸口畫了個十字,回屋前對還沒睡醒的兒子說:
「魯格回來過了,開春以後你們少往城裡跑。」
兒子含糊地嘟囔一句,翻個身又睡著了。
馬賽的碼頭上,一個替人往格拉斯捎薰衣草的人倒在纜樁邊。
早上被人發現的時候,他手裡還攥著一張沒送出去的紙條。
亞歷山大港的巷子裡,有個人靠著牆坐了下去,再也沒站起來。
黑土河達人撐不住了。 既然不敵,它就想走。
它的老辦法向來是鏡子:任何能反光的都是它的門。
水面,玻璃,擦亮的銅盆,人眼裡沒幹透的那點淚光,它向來從這些門裡進來,自然也從這些門裡出去。
淺灘上反光的東西不少,高山湖的冰面,騎手的鎧甲,犬群濕漉漉的眼睛。
它挑中了最近的一片冰,整座金字塔往那片冰面上一斜。
阿爾卑斯以北的觀星台,卻有人收緊了指間的線。
無臉女人坐在鏡筒下,十根手指上纏滿了光線。
她伸手探進天窗外的雪雲,從英仙座拎著的那顆腦袋上摘下了一顆星。
大陵五。
阿拉伯人管它叫「魔頭」,美杜莎被砍下的頭顱上,它就是那隻眼睛。
這顆星不安分,每過兩天多就要暗一次,好比一隻眼睛在眨。
她捏著這顆星,等它眨到最暗的那一刻就這麼釘在了自己推算過的那個坐標上:聖哥達,四河分水的屋脊,冬至夜。 大陵五閉上了眼。
那片坐標里,所有反光面同時瞎了。
冰面照不出月亮,鎧甲照不出火光,犬群的眼睛黑洞洞的,連一點亮都不剩。
老祭司撞上那片冰,門成了死玻璃,一扇也推不開,轉身就要換一面。
無臉女人又從天上捏下兩顆星,雙子座的北河二和北河三,一左一右釘在金字塔兩側。
雙胞胎被釘在一起,肩並肩站在原地,誰想挪進誰的殼裡,都得先把自己從釘子上拔下來。
「替」在這裡失了效,老祭司被釘在原地,再也無處可躲。
淺灘上,獵主把號角掛回鞍邊,意氣風發。
清算的時刻到了!
「抽弓!」
幾萬騎同時把手伸進自己的肋下,幾萬根骨頭連成了一片,有的還掛著幾百年前干透的血絲。
獵主抽出自己那根肋骨彎成弓,搭上一支看不見的箭。 這一箭叫「sl」,也就是「該還的」,是狂獵幾千年沉澱下來的帳目。
狂獵在北方荒原上跑的每一夜都在記帳:誰欠了誰,誰拿了不該拿的,誰的獵物被人截了胡。
正因為它比任何一位活著的達人都老,它才能射穿達人。
獵主拉開了弓:
「報吧,讓它們知道,這一箭是替誰射的!」
老學者先報,他一隻手搭著弦,另一隻手還翻著名冊。
「這一箭,替今夜沒能從縫口爬上來的人!」
龍蝦兵把弓拉滿,胸口那個洞跟著一張一合,特別大義凜然。
「這一箭,替被奪走的夢與故事!」
旁邊拎炭的漢子就嘴碎得多,他扯開嗓子喊:「這一箭,替瓦薩號的船環!」
淺灘上一陣鬨笑,幾萬騎弓弦亂顫。
獵主卻點頭:「說得好!」 科爾曼憋著一口氣,臉漲得發紅才把話從牙縫裡擠出來:
「……這一箭,替所有還被欠著的人!」
莉莉安沒有肋骨做弓,活人骨頭抽不出來。
她從袖口裡取出自己的那根針,只說了一句:「……這一箭,只為了他。」
洛基也把弓拉開了:「這一箭,替我的門……」
說到半截,海拉踹在他小腿上。
洛基往前一栽,後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替你的門什麼?」海拉又問。
「替我的……門口,它們耽誤我家門口的雪沒掃!」
這話剛出口,他頭頂就冒出一小團灰,臭得旁邊兩匹馬打了個響鼻。
海拉把臉別了過去。
最後輪到獵主,它把弓拉滿。 弓弦貼著鹿角,霜一片接一片往下掉。
「替尊使!!!」
瘸腿小犬蹲在莉莉安馬蹄邊,衝著那支看不見的箭叫了一聲。
幾萬張弓同時鬆了弦,射出去的卻只有一支箭。
它穿過釘在原地的倒懸金字塔,穿過那張還沒來得及合上的嘴。
兩位達人今夜都在最糟糕的狀態,箭矢在射穿它們時甚至都沒有停滯,帶出來的碎片在淺灘上灑了一路。
這一箭去勢不絕,直接穿過整片淺灘,從聖哥達上空射出了帷幕。
魔鬼橋上,那個年輕的哨兵正在跺腳。
他看見一道光從橋底下起來,貼著峽谷的岩壁往上走,越飛越快,越飛越細,最後在雲底一閃就沒了。
他張著嘴,忘了跺腳。
年長的那個把菸斗從嘴裡拿下來,還沒開口,頭頂上就傳來來悶響。
居奇山上的雪,整面崩塌了。 那面坡掛了一冬天的雪,被什麼從裡面推著整片往下傾,兩人只看得見一堵雪牆鋪天蓋地壓下來。
雪牆衝過上方山谷,把聖哥達隧道北口外的鐵軌埋得嚴嚴實實。
山下的人們也被一陣蹄聲吵醒。
岩羚羊從雪坡上成群衝出,撞翻了麵包房門口的雪橇。
它們在街心擠成一團,誰也不肯回山上去。
土撥鼠在冬眠里被驚醒了,它們從洞裡爬出到雪面上,即使凍死在那裡,臉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黃嘴山鴉繞著山洞飛,到天亮也不肯落下。
再往西,羅訥冰川整片裂開了。
裂縫深處傳出聲音,有人說是冰在響,有人說是水在響。
放羊老頭說那是哭聲,哭一陣停一陣,又接著哭,跟誰家死了孩子的女人一樣。
亞平寧北邊,犁溝達人被驚醒了。
它趕忙在阿爾卑斯南坡上畫出疆界,西起自勃朗峰的山脊,東落在奧特勒斯的冰川上。 雪崩終究沒能翻過山脊,冰川裂縫伸到線邊就再也沒有往前。
犁溝里的老修城匠守著這道疆界,嘖嘖稱奇。
這一箭實在是有力氣,無疑超出了達人該有的力量。
大師站在另一種層次,姑且不論。
但要是達人想射出這樣一箭,大多數是要拿命換的。
犁溝達人想起那個頭頂鹿角的老東西。
「守財奴……你到底遇到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