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天亮就回來


  第542章 天亮就回來

  華盛頓山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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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片新大陸,風最大的就是這裡。

  這座山在中部那些動輒雪線以上的群峰面前,它只能算肩膀寬些的小個子。

  但大西洋上來的濕氣、五大湖那邊過來的冷氣、從南邊順著山谷爬上來的暖氣,偏偏都要在它頭頂上交匯。

  三股氣撞到一處,就撞出了全新大陸最壞的天氣。

  帷幕後的淺灘上,山頂屹立著一間小屋。

  四面牆是風砌的,屋頂是風搭的,門口那塊踏腳石也是風壓出來的形狀,踩上去軟軟的。

  屋裡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

  馬修推門進來,看見靠里那把椅子上坐著個人。

  是個高個子的年輕男人,還穿著上個世紀樣式的粗呢獵裝。

  屋裡一絲風都沒有,額前那縷頭髮卻在往後飄,好像人還站在山脊上。  男人很帥,這樣一張臉放在村里,去井邊打水的姑娘都得繞遠路從他家門口多過幾趟。

  看見馬修,男人站起來伸出一隻手。

  馬修盯著那隻手看了兩眼。

  「不用客氣。」它把帽子摘下來,掛在門後凸出來的風上。

  「……我又不是來相親的。」

  年輕男人的手停在半空。

  「再說了……」馬修拉開另一把椅子坐下。

  「你憋著口氣招待我,我坐對面都替你喘不上來。」

  年輕男人的嘴角動了動。

  他張開嘴,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身體很快散了,椅子上方只剩骨頭懸著,上面鑽了排孔。

  風從門縫往外鑽,又快又急,透著一股如釋重負。  達人想要露面,因為每個人的傳統和奧秘不同,費的力氣也就天差地別。

  馬修是路,走到頭本來就是一雙腳,腳往上長出腿和趕路的人順理成章;

  獵主的狂獵不能停,它那副殼子就只能長在馬背上,下了馬就什麼都不是了;

  黑土河那位更是懶得搭,它有無數的軀殼,隨心替換;

  烈風這位卻是「肺已離去,骨已成笛,唯餘氣息存世者」。

  風要是在一個地方待著不動,就不再是風了。

  它要搭軀殼就得把那口氣一直關在皮囊里,跟活人憋氣差不多。

  骨笛孔里吹出串短音,聽著有點委屈:我年輕時候,長的就是這麼帥。

  「我信你。」馬修哈哈一笑。

  「就是剛才那張臉你給自己鼻樑擡高了點,臉修了點邊。」

  骨笛不吭聲了,屋外的風在山頂上打了個旋,把石頭吹得骨碌碌滾下了坡。

  過了好一會兒,風聲才又響起來:村裡的姑娘見過,她們能作證。  馬修看著它:「你那個村子,現在還有人記得你長什麼樣嗎?」

  這一次,骨笛沒有回答。

  馬修也沒再追問,他把桌上粗陶杯拿過來喝了一口。

  「你這茶……」他皺起眉頭:「比冥河口的泥還淡。」

  骨笛上的孔吹出一串短音:我又喝不著,泡給你喝就不錯了。

  「你家的風把茶味全吹跑了。」

  骨笛又響了聲,帶著點沙啞,尾音還拖著咳嗽。

  馬修擡眼看它。

  「還沒好?」

  四月三十日那一夜,它把弗蘭德斯上空的毒氣捲成龍捲,又被那團黃綠反灌進笛子裡。

  大半年過去基本都吐乾淨了,最深處孔里還卡著甜膩的爛味,一吹就帶出來。

  骨笛用風聲說:好了大半,但那傢伙已經在新傳統下扎了根,後續想要處理就得慢慢磨。  「那傢伙現在叫什麼來著?」

  曾以一息溺萬軍於地者。

  霍恩海姆的第二段尊名,就這麼被慢慢吹了出來。

  烈風達人對其倒也沒什麼偏見,立場不同,各自為戰而已。

  馬修倒是很不爽的嘖了聲:「名字起得這麼長,跟出殯的宣讀一樣。」

  它說著,伸手要去夠桌上那碟咸餅乾,這可是這邊的特產,食品工業和帷幕物產的結合執意。

  但手還沒碰到餅乾,忽然神情一變,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

  陶杯被碰翻,茶潑了一桌子。

  「抱歉啊,有個小傢伙從路上掉下去了。」

  男人那張曬得發紅的臉上,平日裡慣常的笑意全收了回去。

  「……我先走了,得去那邊看看。」

  屋裡的風拚湊出聲音:就是你之前說過的那個寫詩的小子?  馬修嗯了聲,步伐已經邁了出去,門在它面前自動分開。

  它的身影剛要消失,突然又停住了。

  隔著整片大洋,馬修看到有盞燈亮了。

  燈光很小卻很暖和,落在深界的那片黑里亮得刺眼。

  馬修盯著那個方向觀察了下,就又慢慢退了回來坐上椅子。

  「看來不用我去了。」

  它把翻倒的杯子扶起來,用袖口胡亂抹了下桌上茶水。

  「他在閱覽區里就死不了,這小子欠大師的書債,命比我們都硬。」

  骨笛吹出一聲長長的氣,像人鬆了口氣,又像人嘆了口氣,實在難以分辨。

  馬修想了想,又從懷裡掏出兩疊稿子拍在桌上。

  封面右上角各蓋著個小紅戳,下面貼著還書條:馬修·凱里克預約第一位,借期暫為一個月。

  大概三天前,還書條連同兩疊稿子出現在馬修冥河口那間吊腳屋的門檻上。  它想著難得這次拜訪老朋友,便邀請道:「正好現在都有時間,咱倆一起看。」

  屋裡風貼著桌面一繞,翻開了稿紙。

  馬修把下巴擱在胳膊上,跟著再看一遍。

  讀到第三章,羅馬曆的「三月望日」,凱撒出門去龐培劇場。

  當時元老院主建築正在維修,他們開會在龐培劇場附屬會場。

  妻子拽著凱撒袖子說昨夜夢見他渾身是血,他把袖子一甩就走了。

  劇場門口台階下,有個人支著攤子賣傘,吆喝說今天一定會下雨。

  凱撒覺得有意思,就問他:「天這麼晴,哪裡來的雨?」

  賣傘人看了眼台階上,那群袖子裡鼓鼓囊囊的元老已經快過來了:

  「大人,待會就該下雨了,紅的。」

  看到這一段,骨笛上所有孔同時炸開,笑聲撞出小屋掀起了一場風雪。

  物質界那一側,拴著鐵鏈的石頭房嘎吱嘎吱地響。  山下布雷頓森林那家大飯店裡,有個守夜人被窗戶響聲吵醒。

  馬修按著帽子,等那場風雪過去。

  「喂,你小聲點!」

  骨笛還在抖,最深處那個孔里又咳出甜膩,它也不管就接著抖。

  馬修自己也憋不住了,拍著桌子笑了一陣。

  「我在冥河口讀到這段的時候,把魚湯噴到了狗臉上。」

  風翻到了第二疊:《狼之口》。

  到這裡它就翻得慢了下來,骨笛過了很久才出聲。

  「今晚狼的嘴,就是在聖哥達張開了。」

  馬修伸手把那頁撫平。

  「他寫下沃爾夫的時候,大概就已經聞到了。」

  兩位達人對著那頁坐了會兒。  霍桑在新大陸這片山里寫過一個故事。

  山谷里有塊石頭,遠看是一張人臉,村裡有個孩子從小盯著那張臉,等長得像它的大人物來。

  他等了一輩子,來了將軍、政客、詩人,沒有一個像。

  等到他老了站在夕陽里跟鄉親們說話,人們才發現他自己的臉跟那塊石頭一模一樣。

  骨笛先打破了沉默:他給你寫的那首詩寫的什麼?

  馬修把兩疊稿子收起來,塞回懷裡:「不給你看。」

  骨笛孔里吹出短音,有點不服氣:得意什麼。

  「那首詩只念給我一個人聽,我這是專享服務,懂嗎?」

  馬修說這話的時候很得意,臉上那點笑又回來了。

  骨笛不吭聲了。

  屋外風卻悄悄把門口那塊踏腳石吹得往上翹,正好讓馬修出門時絆一下。

  馬修臨走前從懷裡抽出那張還書條,翻到背面。  它想了想,拿鉛筆頭在上面寫了一行字:下一本什麼時候到?

  寫完把條子舉到眼前,等待回復。

  回復來的很快,下面很快浮出一排鉛筆字:作者還在修養中。

  馬修眉頭擰了起來,把條子揣回貼身內袋。

  「修養……傷在哪都不說。」

  它一邊走一邊回味著故事,門口翹起來的踏腳石果然絆了它一下。

  馬修踉蹌著,骨笛上的孔吹出一串很輕快的音。

  另一邊的聖哥達淺灘上,圍獵還沒結束。

  犬群再次撲了上去,幾千頭狗先前因為深界的遭遇,已經憋了一肚子的火。

  獵主一聲短哨,它們就撲向了那兩團還被釘在冰面上的巨物。

  金字塔上的鏡子死了,大陵五還閉著眼,狗牙咬上去,嘎嘣一聲脆響。

  它們叼著碎鏡片往回跑,鏡片邊上還掛著幾縷沒來得及收回去的影子,跑一路滴一路。  那張嘴那邊更熱鬧,它剛吐空了肚子,哈圖沙城牆還沒塌乾淨,泥板散得到處都是,楔形筆畫像撒了一地的釘子。

  狗群踩著泥板衝進去,叼出一截截借來的舌頭,又叼出幾顆還沒嚼爛的青銅鉚釘。

  還有狗叼回來一塊烏加里特的窯磚,磚上火氣沒散,燙得它一路齜著牙。

  老學者翻開名冊,全部往上記。

  「死玻璃,一筐。」

  「借來的舌頭,七根。」

  「青銅鉚釘,十一顆……那隻狗,你嘴裡那顆是第十二顆,別藏。」

  那隻狗低著頭,把鉚釘吐在了他馬蹄邊。

  獵主沒時間去看那些戰利品。

  它驅馬走到金字塔跟前,俯下身去。

  黑土河達人被雙子座的兩顆星一左一右釘著動不了,鏡子瞎著。

  它就那樣懸在冰面上方,所有的影子都耷拉著。  獵主伸出手,按住了它。

  那隻大手往金字塔的褶皺里探進去,幾萬騎都聽見了某種東西被撬動的聲音,又干又澀。

  黑土河達人渾身發抖,獵主的手從褶皺里抽出來,從那堆爛牙里撬出來一顆金牙,正是第四段真名音節。

  獵主鹿角上的霜都忘了往下掉,趕緊把那個音節塞進號角的角腔里。

  「嘿……四個了。」

  深淵達人剛吐空肚子,被大師當面罰了站,又收走了一整座城。

  本來還張著上下齶,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但它到底是深淵傳統的達人,即使狀態這麼差還是有餘力。

  它把自己上下齶一合就成了井,井口剛好在金字塔正下方,一起往下滑去。

  狗群撲了個空,撲得最急的那幾頭差點栽進去,被幾個騎手揪著後頸拎了回來。

  拎著斧子的年輕人一夾馬腹,就要去追。

  「別追了!」  獵主坐在鞍上,喝止了他。

  「狗急了還咬人,那張嘴急了連自己都吃。」

  它看著那口井一點點合上,把號角舉起來對其宣告:

  「黑土河的老祭司,還有那張沒有舌頭的嘴,從今夜起都是逐獵之獸。」

  幾萬騎同時安靜下來。

  「每一個獵夜,尤爾、四季齋、沃爾堡、萬聖,還有往後每一個死人太多的晚上,狂獵都可以追討今夜的血債。」

  那條縫裡,大嘴慢悠悠打了個哈欠:「你追吧,我隨意。」

  縫合上了,只剩下兩顆星釘在原地,又被誰收了回去。

  淺灘上,那兩個被吐出來的新人終於從泥里爬了起來。

  新人們圍上去,把他們扶起來。

  「你們……怎麼出來的?」

  「應該是,因為我們聽尊使的報了真名。」  絨毛小子說著還有些心有餘悸,畢竟是在達人嘴裡過了一遍。

  一圈新人誰也沒說話,突然有個人轉身走到老學者馬前。

  他摘下帽子:「老先生,我剛才在名冊上報的那個名字……」

  他身後,又有兩個人走了過來。

  老學者看著他們嘆了口氣,把名冊翻到新人那幾頁給他們重新寫上真名。

  洛基在後面看著,面無表情。

  狗群叼著戰利品回來,在獵主馬下擠成一大片。

  小犬就一直趴在莉莉安的馬下,眼睛還在盯著井口原先的方向。

  獵主嘟囔著:「它認的人碎了,就跟著聞起來最像的那人走。」

  洛基也一直在看這邊,尊使死得太蹊蹺了。

  他做了這麼長時間掮客,這樣死得剛剛好的人,往往都不是真死。

  他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縫線舒展開來,連眼角都掛著溫和。  洛基驅馬走到莉莉安旁邊。

  「斯卡蒂,今晚辛苦你了。

  那張條子……你先收著,往後有什麼事儘管來找我。」

  莉莉安轉過臉看著他。

  她的眼睛還是這麼冷,什麼都看不出來。

  「好。」

  說完她就把臉轉了回去,看著井口原先的方向。

  洛基笑著點點頭,撥馬走開了。

  他走出十幾步,弗蕾婭從旁邊靠過來:「你倒是會做人。」

  「我一向會做人。」洛基說。

  「你剛才又在打什麼算盤?」弗蕾婭蹙起眉,還好這裡是淺灘,否則她估計又得聞這傢伙的臭屁。

  洛基回過頭沖她笑了起來,臉上什麼破綻都沒有。  「我就是在想,家門口的雪真的該掃了。」

  淺灘正中,戰利品已經堆成了一座小山。

  除了原先的戰利品口袋,旁邊還有狗群叼回來的各種達人身上的掉落物:

  一筐死玻璃,幾根借來的舌頭,一些青銅鉚釘;

  那塊燙嘴的窯磚,還有從雙子釘中間扯下來的幾片金字塔碎屑。

  最邊上單獨放著棺材板,上面還纏著黑紗。

  風一吹,它就往離得最近的那個人領口上飄。

  這棺材板是混沌化達人的掉落物,新人們都不敢靠近。

  老學者翻開名冊:「按規矩,今晚每個人都是靠自己真話爬出來的和拉過弓,戰利品是你們應得的。」

  淺灘上一陣騷動,新人們互相看了看都有些興奮。

  叼過收據的那個分到了羅馬銅幣,他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問這是哪個皇帝的肖像。

  拎炭的漢子繼續碎嘴子:「應該是鼻子大的那個。」  「你這話說的……哪個皇帝鼻子不大?」

  「所以你說是哪個都對。」

  還有個分到了那隻玻璃瓶,瓶里關著人睡著時猛一抽從高處掉下去的那下。

  他不信邪拿起來晃了晃,當場一屁股坐進泥里。

  被吐出來的那兩個也排了隊,輪到他們,獵主在馬上開了口:

  「他們兩個減半,畢竟不是靠自己爬出來的。」

  那兩人捧著自己分到的那點破爛,也根本不嫌少。

  他們覺得自己能夠死裡逃生已經是萬幸了,居然還能分戰利品,看來達人也不是傳說中那樣毫無人情嘛。

  至於三個達人的掉落物,獵主則是自己拿走。

  新人們本來也沒指望,達人的掉落物真給他們也不敢往家裡搬。

  就在這時,獵主做了件幾百年沒做過的事。

  獵物臨死那口不甘就是運,兩個達人沒死,這口不甘卻比死了的還濃。  按老規矩運的第一份歸立功的哨探,剩下的獵主拿大頭。

  它此時卻是撥了撥號角,把運攤派了不少:

  「今晚的運,見者有份。」

  淺灘上先是一靜,然後炸開了。

  老騎手們拍著馬鞍嚷嚷,拎炭漢子扯著嗓子喊獵主大方。

  喊完又覺得不對勁,扭頭小聲問旁邊人:「它今晚是不是被那張嘴舔壞了腦子?」

  運落在新人身上,有人覺得肩膀一輕,好像卸下了看不見的擔子;

  有人在井道里被豐特努瓦那發葡萄彈「打」過,肚子到現在還隱隱作痛,這會兒疼著疼著就不疼了。

  獵主看著這一淺灘又哭又笑的人,自然有它的算盤。

  奪運是有癮的,嘗過一次的人就再也忘不了那滋味。

  今晚分出去這微不足道的一點,來年尤爾、四季齋、沃爾堡,這些人會自己找回來,帶著門票和親戚朋友排著隊往它的隊伍里鑽。

  它的目光掃過隊伍最末尾,在斯卡蒂的袖口停了下。  那根舌頭就揣在裡面。

  獵主心裡掂量了下,最後還是把目光挪開了。

  那張嘴遲早會回來找自己的舌頭。

  只要斯卡蒂還跟著隊伍走,這舌頭放在誰手裡都一樣。

  洛基此時卻一夾馬腹竄到新人堆前面,臉上的縫線全笑開了。

  「諸位!看見沒有?」

  新人們齊刷刷看向他。

  「一夜!就一夜!命撿回來了,東西分到手了,還白得了一份運!」

  他掰著手指頭數。

  「這是什麼?這是本錢!書上寫得明明白白,運能攢,能奪,能轉手。

  你身上運厚一分,下回從井裡往上爬就比別人快一步;

  快一步你就活下來了;活下來就能再掙下一份……」  他兩隻手在半空中往外攤開,比劃出一個越滾越大的球。

  「這就是雪球,越滾越大!」

  新人堆里沒人說話,但眼神卻不知不覺熾熱起來。

  洛基又轉過身,衝著獵主的方向把腰彎了下去。

  「獵主慷慨!我替北地的兄弟們謝謝獵主!」

  獵主沒理他。

  洛基也不在乎,直起腰接著跟新人們講尤爾夜怎麼集合,哪家酒館後門可以報名,拉一個新人來能得幾成。

  講到興頭上,心裡想的卻是:下季門票還要再狠狠漲,就寫「附贈一夜之運」。

  這裡不是靈界,他倒不擔心自己想法再漏出去。

  老學者看著洛基在新人堆里轉來轉去,低聲問:「您不管?」

  「他說的哪句話是假的?」

  老學者想了想:「……都是真的。」  「那就讓他說。」

  獵主看著洛基比劃雪球的那兩隻手。

  雪球確實會越滾越大,滾到最後是雪把人滾進去,自己名冊上也能多一行。

  洛基這條狗叫得勤,叫來的人多還不用它餵。

  這麼好用的狗,它巴不得多養幾條。

  淺灘上歡呼的人里,有三個人沒跟著笑。

  海拉領口上還掛著黑紗,她扯了一路,那半張活人臉一直白著。

  弗蕾婭手裡攥著自己那份戰利品,心裡一直在盤算著接下來該怎麼辦。

  莉莉安突然驅馬走進。

  她在海拉旁邊停下,俯身朝黑紗輕輕呼了口氣。

  那口氣出了嘴,連霧都凝不起來。

  黑紗碰到那口氣往回縮成小團,從海拉領口上掉下去。  莉莉安又吐了口冷氣,解釋著:「它們不喜歡冷的。」

  海拉半張活人的臉慢慢有了點血色:「謝謝。」

  在場的人里,大概沒人聽過海拉跟誰道謝。

  弗蕾婭看著這一幕,騎著馬也靠近了些。

  「走深淵的,都和斯卡蒂你一樣這麼多手段嗎?」

  莉莉安轉過臉看她,沒正面回答這句:

  「既然條子在我這裡,往後你們拉進來的人名字可以直接報上去,不用經過首座的分成。」

  弗蕾婭的眼睛眯了起來:「你圖什麼?」

  「不圖什麼。」

  弗蕾婭笑了一聲,慢悠悠地說:「井下那陣橘子味,還挺香的。」

  莉莉安沒說話,把白狐皮往上拉了拉蓋住半張臉,耳尖卻紅了。

  弗蕾婭這次是真笑了。  三位女性就這麼並排待著,誰也沒再提洛基。

  海拉和弗蕾婭心裡想的卻是同一件事:跟著洛基這個不靠譜的首座,以後遲早完蛋。

  反而是斯卡蒂手裡攥著獵主條子,走著深淵傳統、還跟那位碎掉的尊使不清不楚的……

  弗蕾婭突然說:「我開當鋪的最喜歡估值,看一樣東西後面還會不會升值。」

  海拉看著遠處還在比劃雪球的洛基。

  「我只看一樣……看誰先死。」

  隊伍另一頭,老學者抱著名冊湊到了獵主馬邊。

  「還有一份沒分。」

  「哪一份?」獵主裝傻。

  「尊使那份。」老學者把名冊翻到前面。

  「運,還有戰利品。按出力算今晚就數他那份最多,比我們這些老骨頭加起來都多。」

  獵主不耐煩地抖了抖韁繩:「我知道,我又不是不給。」  「那什麼時候給?」

  「尤爾過完。」

  尤爾十二夜是最後一個獵季,跑完尤爾今年才算大功告成。

  再說,那小子也得先躺一陣。

  一縷靈被撕碎在兩張嘴中間,影子碎成渣,少說要躺上半年。

  獵主倒是一點也不擔心對方會出什麼事。

  它甚至有點盼著那小子身上出點什麼岔子。

  靈長不回去也好,影子拚不起來也好,或者胸口落下點什麼毛病。

  太陽傳統那幾個專管療傷的大精通,有兩個欠它人情;

  真有大精通治不了的,它也不是找不到達人幫忙。

  只要那小子開口求,它隨手就能找來人治,到時候就得欠自己人情,更好拿捏。

  獵主把臉轉向井口原先的方向。  下井以前,它其實對於大師的出手並沒有報太大期待。

  後來那盞綠玻璃罩的檯燈就亮了,反而是輪到它驚喜了。

  要不是大師那幾句話砸下來,這次即使獻祭掉尊使,狩獵也絕對不會輕鬆。

  獵主在那一刻就重新算過了。

  能讓大師親自開燈的人,比它柜子里任何一件收藏品都值錢。

  淺灘邊,瘸腿小犬還趴在莉莉安的馬下。

  白額老犬又叫了它一聲,還是沒動靜。

  小犬沒哭也沒叫,就那麼趴著。

  狗不懂什麼叫碎,什麼叫歿。

  它只聞到,那人身上紙和墨水的味道是在那裡散掉的。

  ………………

  冬至過後的第一個早晨,帝都要到快八點才肯從霧裡透出點灰白。  傑拉德就在窗邊那把椅子上坐了一夜。

  銀刃從地毯上撿回來了,橫在膝蓋上。

  羊毛毯滑到了腳邊,他也沒去撿。

  外孫呼吸很淺,被子幾乎不見起伏。

  他是大精通獵手,不開靈視也看得出來:

  這孩子身體裡的以太還在走,但卻跟結了冰的河一樣凍住了,胸口那裡更是少了什麼。

  守夜的獵手第一條規矩,是不能在天亮以前亂動。

  但天都已經亮了,床上的人還是沒有醒來。

  正想著,門已經開了,他此時最不想面對的人走了進來。

  瑪格麗特端著托盤,上面是一碗燕麥粥兩片烤麵包,還有一小碟蜂蜜。

  她往床邊走:「爸,你果然坐了一夜……我說過你腰不好……」

  走到兒子床邊,瑪格麗特臉色驟變。  托盤還在她手裡穩穩的,連粥面都沒晃。

  她緩緩把托盤放下,伸手握住兒子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涼的。

  瑪格麗特那幾根廢了十幾年殘餘迴路,在指尖下慢慢轉了圈。

  「什麼時候的事?」

  「三點十七分。」

  「你就這麼坐著?」

  「他說天亮了就回來……」傑拉德都不敢去看女兒的臉。

  瑪格麗特低著頭,她還死死握著自己兒子的手。

  「你知道他昨晚去做什麼了嗎?」

  「他沒說,我就沒問。」傑拉德又嘆了口氣。

  「……你一向不問!」瑪格麗特的聲音都在發抖。  「我二十六歲要晉升你也是坐在外面等,等我自己出來。」

  屋裡很安靜,樓下廚房傳來管家吩咐女傭燒水的聲音。

  瑪格麗特說完就後悔了。

  她閉了下眼睛,再睜開時,視野已經朦朧起來。

  「……對不起,爸。」

  「你說得沒錯。」傑拉德站起來,膝蓋響了聲。

  他提著銀刃走到門口,彎下腰把刀橫著放在門檻上,刀刃朝外。

  門檻上橫刀,夜裡不管什麼想進來,都得先從刀上跨過去。

  瑪格麗特把兒子的手塞回被子裡,掖好被角才站起身。

  「……我去給伊莎貝拉和羅傑斯打電話。」

  她順著走廊往樓梯走,走到一半就扶著牆停下來。

  咳嗽一陣接一陣,壓都壓不住。  她用手帕捂著嘴,靠著牆直到那陣咳過去才重新往下走。

  管家迎上來,沒看出她有什麼不對。

  伊芙琳是踩著點上來的。

  小姑娘昨晚跟著教堂的報佳音隊伍繞著主街遊行,回來時已經快十一點。

  昨晚玩得太晚,導致今早也起晚了。

  她頭髮都沒梳,就小跑著上了樓。

  「哥!鹹魚!別睡了!」

  她沖的太快,差點踢上門檻的刀,嚇得小姑娘一哆嗦。

  「外公,你幹嘛要在門口放刀?」

  傑拉德早就再次坐回窗邊。

  放在平時他肯定得逗下外孫女,此時卻根本沒心情回話。

  伊芙琳也不在意,一屁股坐在床尾,就去撓哥哥的腳底板。  「好了,我數到三!一,二……」

  撓了兩下,被子裡還是一動不動的。

  「還在裝!」她壞笑一聲,又開始撓起來。

  李察一般裝睡的話,撓到第二下就會忍不住了。

  但撓了半天,床上人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伊芙琳的手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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