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葡萄很甜


  第552章 葡萄很甜

  傑拉德接上伊莎貝拉的話頭:「幾百年來,布萊克本家結親一直這樣。」

  「我有個朋友為了讓後輩也能享受到達人家族的資源,交出了兩座獵場的維護權才成功結親。」

  「後來,他長子十歲就被送進了布萊克本家接受特訓,三十多年來名字一直掛在他們家的樹上。」

  伊莎貝拉撇撇嘴:「蒙塔古家和他們結親,就是平起平坐談。」

  「不過,還是第一次聽說布萊克本會開出這樣優厚的條件。」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前往🆂🆃🅾5️⃣ 5️⃣.🅲🅾🅼

  傑拉德笑了笑。

  伊莎貝拉又掃視了一邊信里的條件:「這是把半個布萊克本家族都搬過來了,求著和我們結親。」

  李察微微皺眉:「為什麼?」

  「我還想問你呢?」伊莎貝拉看著他。

  李察出事後所有人避之不及,只有布萊克本家族反而迎上來了。

  「因為我現在最便宜?」  「你要是便宜的話,他們不是該壓價嗎?」

  伊莎貝拉也看不懂:「這價格,反而翻了好幾倍。」

  傑拉德磕了磕菸斗:

  「他們肯定知道在總署的命令下,咱們這種沒有達人坐鎮的家族最難受。

  他們家偏偏這個時候把條件送上門,條條都打在咱們的疼處上,出勤額,倉庫,工匠,還有你的傷……」

  「他們這是都算好了?」李察擡起頭。

  「也不排除是真的想和我們結親,這才是最難辦的。」

  傑拉德搖搖頭:「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決定,無論如何我們都支持。」

  李察點點頭,將信封收好:「外公,我並不討厭薇奧拉。」

  「那天婚禮後也算得上是朋友,不過也只是朋友了。」

  傑拉德看了李察很久,從抽屜里取出信紙開始寫信。

  回信他寫了特別久,竭盡全力表示婉拒之意。  信里先謝了伯爵的厚意,又謝了去年五月花月街那一夜,伯爵從自家金匠爐里分出來的那一盆火。

  最後才說孩子年紀還小,身子也沒養好,這件事阿什福德家暫時不敢應承。

  管家剛把信送了出去沒多久,伯爵夫婦就過來了。

  那天下午還下著小雨,管家看到那輛漆著布萊克本家紋章的馬車,呆了會兒才回過神來要去給貴人撐傘。

  幾百年來,布萊克本家族和別人結親,伯爵夫婦親自登門還是頭一回。

  布萊克本伯爵進門,先滿臉熱切的和傑拉德握手。

  他身後男僕手中捧著一籃溫室葡萄,紫黑紫黑的,上面還掛著一顆顆晶瑩剔透的水珠。

  「這是特地帶給小李察的,我們家溫室里種的葡萄,肯定比考文特花園賣的甜。」

  夫人說這話的時候,笑的比她帶來的葡萄甜。

  好像李察是什麼她關係特別親密的後輩似的,實際上兩人也就在上次菲利普斯的婚禮見過一面。

  李察搖著輪椅來到壁爐旁,在腿上蓋了條毯子。

  其實他早就不用坐輪椅了,但先把自己當成病號,待會兒談話的時候會更容易一些。  果然,伯爵坐下來就先問李察的傷勢和精神狀況。

  問他每天吃幾頓、夜裡睡得好不好,那叫一個噓寒問暖。

  伯爵夫人戴上手套,在一旁將葡萄剝好,放在李察手邊小盤子裡。

  這是伯爵自己都沒享受過的待遇。

  「……那天夜裡,你來我書房借火。」拉了半天家常,伯爵終於說到正題。

  李察心中一凜,差點忘了自己還真欠了人家一個人情。

  「當然,感謝您的慷慨。」

  「你離開後,我就在薇奧拉那頁把你的名字寫上了。」伯爵喝了口茶水。

  「當時你是西塞羅杯第二名,辯論周第一,又是莫蒂默的接班人,所有人都在向你示好。」

  「但現在情況不太一樣了,外面都說你得了圖書館睡症,三年內無法晉升,說莫蒂默教授的推薦信可惜了。」

  「所有人都對你避而遠之……這時候我們來,也是想讓你知道,布萊克本家看好的是你這個人,不是你的成績。」

  李察沒有接茬。  伯爵的話說的很真誠,但卻根本沒說為什麼看中他這個人。

  這背後的根本原因伯爵沒說,他也不太想問。

  「我們家結親向來都是錦上添花,這是頭一次雪中送炭。」

  伯爵的聲音很溫和:「那些條件你們要是覺得不夠,還可以再加。」

  伯爵夫人在旁邊也開始接話了:

  「薇奧拉是我一個妹妹的孩子,也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

  那孩子手巧,小時候把她祖母的八音盒拆成一桌子零件,第二天又給裝回去了,裝回去以後那個八音盒比原來唱得還准。」

  她又剝了一顆葡萄。

  「她腦子裡裝的東西多,跟你差不多,你們兩個湊在一塊兒應該有話題聊,不會太悶。」

  「雖然那孩子現在還在加萊,不過也用不著擔心。

  等打完仗我們就讓她把那堆鐵疙瘩都扔了,回來和你安安穩穩過日子。」

  李察看著堆滿整個盤子的葡萄粒,腦海中浮現出當時和薇奧拉見面的場景。  她叼著根沒點燃的煙,興致勃勃的說要和她的車過一輩子。

  「伯爵,夫人。」

  李察儘量讓自己顯得誠懇:「你們的條件,換成別人家大概做夢都會笑醒,我也知道二位是真心的。」

  「但我跟薇奧拉算是朋友,婚禮那天晚上她跟我講化油器。

  後來又給我寫信,說等我能走路了帶我去兜風,我挺喜歡她這個朋友的。」

  「要是只因為你們開出的條件,我就應下這個婚約。

  我覺得這是對她……也是對布萊克本家的不負責任。」

  「所以,非常抱歉,我不能答應二位。」

  伯爵夫人剝葡萄動作慢了下來,微微側臉看向丈夫。

  伯爵依舊在微笑,絲毫看不出生氣。

  「你小姨當初也說過差不多的話。」

  「那時候伯爵還是我父親,給她送冊子,還被她指出上面的文法錯誤。」  伊莎貝拉在旁邊重重的哼了一聲。

  伯爵絲毫不覺得尷尬,起身戴好帽子:

  「信上條件是整個布萊克本家族開出來的,無論是明年還是十年二十年後,即使我不做伯爵了依然有效。」

  「如果哪天你想明白了,或者是阿什福德家族遇到什麼難關,隨時可以來找我們。」

  「我的承諾不會變,我們家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夫人也站起身,將裝滿葡萄粒的盤子遞到對方手中:「吃吧,小李察,這葡萄和親事沒關係。」

  她又嘆了口氣,沖他笑了下:「可惜了。」

  管家為二人撐著傘,一路送上馬車。

  小雨還在下,馬車快速駛離切爾西路,濺起陣陣水花。

  傑拉德站在門廊處,看著馬車漸漸消失在雨幕中:

  「布萊克本家不怕等,他們也輸得起,這才是最難對付的。」

  李察拿起一顆剝好的葡萄輕輕放進嘴裡,汁水爆開,清甜可口。  確實很甜,比妹妹在考文特花園買的好,伯爵夫人沒說謊。

  說起來從那封信開始,一直到今天伯爵和夫人離開,似乎從頭到尾都沒人徵求過薇奧拉的意見。

  她還在加萊好端端的修著車,就這麼被放在信里和宅子,年金,出勤額一塊成了籌碼。

  當晚,李察重新將薇奧拉上次寄來的信翻出來,在背面寫了幾行準備寄去加萊:

  「薇奧拉:

  你家裡人今天來商量婚事,已經被我拒絕了。

  我只對你的化油器感興趣,下次有空咱們可以再聊聊。

  ——l.」

  嗯……他考慮了一下,又在薇奧拉畫的救護車旁邊畫了串葡萄:「葡萄很甜,替我謝謝伯母。」

  四月二日下午,副署長親自到了阿什福德家。

  指揮部準備派遣一位獵月大精通前往東海岸執行任務。

  飛艇專門在沒有月亮的夜裡過來,一旦沒有月光,邪物就會變得十分狂躁。  「如果勳爵前去,那奇物就可以從徵用清單上撤下來。」

  書房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座鐘的噠噠聲。

  最後,傑拉德點點頭:「我會去的。」

  副署長離開前沖他敬了一個標準的禮。

  對方剛離開,伊莎貝拉直接把茶杯砸碎了:

  「你瘋了嗎?你知不知道自己已經六十四歲了?那條海岸線有一百多英里!」

  「我......」

  「不就是一支骨哨嗎?他們想用就給他們用!犯得上拿自己的命去賭嗎?」

  傑拉德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彎腰將茶杯碎片一片片撿起來:

  「磨了一輩子刀,我不想讓它在牆上生鏽。」

  夜晚,李察腦海中將所有的路都過了一遍。

  達人家族其實都精明的很。  蒙塔古家的長孫死了,布萊克本家的兩個侄子也死了......每家都有人出現在了報紙陣亡名單上。

  之前他一直不明白,有達人坐鎮的家族半小時就能調來小精通。

  除族長以外的大精通也有能力請到,怎麼會放任家人死在戰場上。

  現在,他想明白了。

  這完全是一場演給別人看的戲。

  看看,我們家沒用特權,我們家也有人死。

  條例上那句「特別協商」,就是靠這些墳頭撐著的。

  相比之下,阿什福德家就顯得有些貪心。

  他自己附加了運,外公還要經常去戰場巡護,再加上之前傳授給全阿什福德家族的【月釘·返照】。

  里里外外加一起,一大家子硬是沒有一個折損的。

  自己的人脈,好像都派不上用場。

  達人層面,獵主,馬修和老會長都隔著一層甚至好幾層;  至於更高的管理員,祂根本不管事,只管書。

  而且東海岸的無月夜獵就是正常的駐守任務,不是什麼必死的危局。

  不僅是阿什福德家,其餘沒有達人坐鎮的家族同樣要執行類似的任務。

  眼下這種困境,除非是身邊更親近的人成為達人才能破局。

  就算他明天就晉升小精通也還是一樣,一個小精通拿什麼去跟帝國定下的徵兵條例對著幹?

  李察想了想,把小姨送的那隻墨水瓶擺到床頭柜上。

  影䴉一直站在銅鎮紙旁邊,墨水瓶一放下,它就把腦袋轉了過來。

  他思考了一下,反覆刪了寫,寫了刪,最後只留下幾句話。

  「舅舅:

  我是李察,瑪格麗特的兒子。

  七歲時我們見過,不知道您還記不記得。

  最近曾外祖父的骨哨上了總署的徵用清單,外公不願意,答應前去東海岸守無月夜,過兩天就要走。  外公今年已經六十四歲了,身上還有舊傷。

  兩年來,阿什福德家沒有一個人折損,已經引起其餘家族的注意。

  我覺得,這件事應該讓您知道。

  ——您的外甥李察。」

  想了想,李察在信尾又特意叮囑,千萬別讓外公知道是自己寫的信。

  信封剛折起來,影䴉已經把瓶子裡剩餘的墨水喝光了。

  可那隻瓶子裡的墨水是用不完的,被影䴉喝光一次,就會立刻從李察身上截取一點以太進行自我補充。

  以太被這樣子猛吸,弄得他大腦一陣陣發昏。

  影䴉歪了歪頭,還想繼續喝。

  李察連忙伸手把瓶子搶過來:「差不多得了,你比伊芙琳都能吃。」

  影䴉晃了晃腦袋還有些意猶未盡,臨走前把一張空白信紙叼走吃了。

  看著它消失在床頭櫃的影子裡,李察無奈的搖搖頭。  收好信封,他又下樓來到書房。

  傑拉德果然沒有睡,坐在那一下一下的磨著刀,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有點滲人。

  「外公,您覺得為什麼咱們家這兩年來一個人都沒有折損?」

  李察上來就沒頭沒腦的問了句。

  「……可能是因為我們家運氣好。」

  傑拉德也不是什麼都不知道,他甚至連磨刀都沒中斷。

  「運氣的確是有。」李察慢慢坐下:「我從獵主那拿來了一些。」

  他將去年四月三十日夜裡和今年冬至的事娓娓道來。

  「一月七號之後,這份運氣突然向新大陸的西邊走了。」

  傑拉德終於停下磨刀的動作:「新大陸麼?」

  「外公,我想提醒您一下,要是有些兇悍邪物真的抵擋不住,沒必要去硬撐,運該用就得用。」

  「可是,文森特他們還在前線戰場裡......」  傑拉德眉頭緊鎖,房間中又開始響起了磨刀聲。

  「他們有他們自己的運。」李察語氣變得嚴肅起來:「您今天必須用外婆的名義起誓!」

  傑拉德拗不過他,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以吾妻羅絲瑪麗之名,若遇到無法抵擋之邪物,絕不硬撐。」

  第二天早上,李察睜開眼睛,就和床頭柜上的影䴉對視。

  也不知道它什麼時候回來的。

  見李察醒來,影䴉從口中吐出一張紙,還露出一臉嫌棄。

  那是半頁貨運帳簿的紙,混雜著威士忌,雪茄灰和河泥味。

  紙上歪歪扭扭的寫著一個詞:「等著!」

  天剛亮沒多久,一輛陸軍部的汽車已經停在阿什福德家門前,上面還印著莊重的徽章。

  傑拉德換上一身深灰色獵裝,腰間挎著獵刀,手中拎著皮箱,臉色肅穆。

  李察遠遠看著他,擡起右手,向斜下方一按。

  這是當初外公教的手勢,意思是風向在你那邊。  傑拉德衝著他微微頷首,隨後鑽進車裡。

  車門關上,汽車尾部留下一陣濃煙,很快便消失在切爾西路的盡頭。

  伊芙琳好奇的看向李察:「哥,剛才那個手勢什麼意思呀?」

  李察將手收回來:「一路順風,外公教我的。」

  很快,伊莎貝拉也得到了命令,上面要調遣她去伊普爾鎮守三個月,六月十五就要出發。

  「前線封印損耗的速度非常快,目前系裡已經沒有人手可用了。」

  伊莎貝拉很無奈:「你的靈......六月之前能完全長好嗎?」

  李察也不確定。

  幾天後,莫蒂默回來了。

  「小李察,日子定在四月二十三日。」

  李察愣了一會,這才想起來報紙上的刊登:「那是莎士比亞的三百年忌日吧?而且還是復活節假期,這倒是挺巧的。」

  「對,那天全國上下都在念他的戲,演他,報紙上也都是他。」  莫蒂默向後靠在椅子背上,目光看向窗外。

  「一個人死掉三百年了,這一天還能被整個帝國的人念名字。」

  「那天我要是能站在紙堆上,腳下墊著的讀者也最多。」

  他慢慢的念著,聲音很輕,好像是自言自語:

  「……不用再怕驕陽的炙曬,

  也不用再怕冬日的風霜,

  你已把塵世的工作做完,

  領了工資回家去。

  金童玉女,終究要……

  和掃煙囪的孩子一樣,歸於塵土。」

  他緩緩睜開眼,用手杖輕輕碰了碰李察的膝蓋:「你那天能不能來?」

  「必須來!」李察一點猶豫都不帶的。  「能自己走?」

  「爬也要爬過去!」

  「行!」

  老教授點點頭:「別遲到,三百年前莎翁走的時候也沒等人。」

  他緩緩起身,拄著手杖貼著牆根離開了。

  李察看著那個駝背的身影有些悵然,剛剛老教授唱的……是《辛白林》的輓歌。

  ………………

  莉莉安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把食指按住下嘴唇。

  距離湖邊那晚已經有三個多月了,暖意一直沒有散去。

  每天醒來,她都得像摸脈搏一樣確認一下還在。

  洛基通過售賣狂獵的門票,現在生意火爆。

  無數新人拿著收據,騎著馬坐的筆直,活脫脫像個剛進城的鄉下孩子。  每張門票的利潤,洛基都要吃掉兩成,這個數字也是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定好的。

  莉莉安騎著馬從隊尾走上來,勒住韁繩,又看了看身邊的一堆新人。

  她準備在四季齋歇歇腳。

  懷裡還揣著獵主的條子,上面的話很簡潔:持此者,代獵主。

  「後面進來的人不必報給首座,把名字報給我。」

  聲音不算高,卻精準落在每個人耳中。

  新人們面面相覷,誰也沒說話。

  洛基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斯卡蒂真體貼,還替我分擔雜務。」

  莉莉安沒接他的話茬,一個人催動韁繩重新回到隊尾。

  很快,由於有著獵主的默許和老學者的暗中幫助,新騎手們開始繞過洛基,來到莉莉安面前進行登記。

  漢堡港后街。

  芙蕾雅的當鋪現在才是實際的登記處,她最清楚所有人的具體情況,知道這座城裡誰走投無路、誰願意拿命換出路。  芙蕾雅想押的是贏家,這句話也是斯卡蒂,芙蕾雅和海拉三人同盟建立的基礎。

  由於尊使留下了條子,再加上洛基自身也有問題,所以三人團結起來完全可以不怕洛基。

  洛基定的是兩成,實際抽的遠超過這個數字,還把「斯卡蒂與尊使有關係」的風聲賣給了馬賽的中間人。

  四月,妄誓之殿。

  聚會照常舉行,洛基依舊坐在首座的位置上,滔滔不絕的講下一季的門票價錢。

  這人講得眉飛色舞,甚至不知不覺站了起來。

  今晚沒有候選者和編外人員,所以他挑明說門票可以翻一倍,因為附贈一夜之運。

  等他講完,莉莉安開口:「洛基,你最近賣了什麼,我一清二楚。」

  殿裡的假火火苗好像同時被人砍斷一截。

  洛基臉上的笑容依舊:「我最近賣那麼多東西,斯卡蒂你說的是什麼?」

  「馬賽。」

  其餘人沒人說話,殿內落針可聞。  洛基臉上的笑容終於慢慢消失了。

  芙蕾雅起身來到他身邊,給他滿滿倒上一杯酒:「首座,先喝一杯壓壓驚。」

  洛基低頭看著那隻盞,端起來一口喝乾了。

  就在當月,莉莉安還有件事誰也沒告訴。

  自從凱爾特那桌被吞掉,她就被分到摩莉甘名下的一縷鴉眼中。

  去年十二月,里吉山上她見到了那隻寒鴉,就在雪中聖母小教堂的鐘樓里。

  三月二十九日夜裡,她把鴉眼推過了阿爾卑斯。

  寒鴉睜開眼睛。

  她憑著這雙眼睛掠過雪坡,落在療養院中。

  透過那扇朝南的窗戶,她看到母親在裡面躺著已經睡著了,枕邊還放著一本祈禱書。

  帷幕另一邊母親的腳踝上被繩子纏著,繩子上還刻著字。

  這些,她都一點點記了下來。  第二天,她將這些悄悄給芙蕾雅看。

  芙蕾雅看到的一瞬間,臉上的笑容斂去。

  「這記號是......伊蓮娜·薩伏洛娃的。」

  「你知道?」

  「漢堡港的老當鋪都知道。」芙蕾雅將紙張翻過去倒扣著。

  「不少從北邊來的琥珀和皮子,都會帶著這個記號。只要是帶著這個記號的貨,哪家都不敢收,收了保準會出事。」

  「和我爺爺同輩的那些當鋪老闆們,只要看見這個記號,直接就關門三天。」

  芙蕾雅上下看了看她:「你從哪弄來的?」

  莉莉安沒說話。

  這是導師系的繩子,另一頭在一位深淵的大精通手中。

  「斯卡蒂?」

  芙蕾雅的聲音擡高一些。  莉莉安回過神來:「沒什麼,應該是我寫錯了。」

  她沒有和霍洛威提這件事,一個字都沒說。

  這根繩子不是她現在可以剪斷的,亂扯只會讓繩子更緊。

  另一邊,伊普爾前線,凱薩琳蹲在坑沿上。

  死人不知道自己在哪死掉的話,歿聲就找不到路,無法回家。

  一旦坑裡積滿泥水和屍體,慢慢就會長出邪物,而邪物會把人拖進水裡。

  夜裡,五號坑有動靜了。

  一個列兵正蹲在彈坑裡打瞌睡,忽然被一陣水聲弄醒,睜眼一看發現是坑裡水正在快速上漲。

  一隻手慢慢從水裡伸出來,緊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

  每隻手都發白髮脹,指甲蓋也沒了,有的手腕上還掛著身份牌。

  列兵驚叫一聲,被手拽住,半個身子瞬間就被拽進水裡。

  凱薩琳的大伯尤恩第一個反應過來,猛撲上去。  他將獵槍背在背上,兩隻手分別拽住列兵的武裝帶,使勁向後拽。

  可水底下不停地伸出更多的多拽住列兵。

  尤恩怒罵了一句,手上猛地用力,硬生生將列兵的半截身子從水裡拽出來。

  鄧肯也衝過來,猛吸一口氣。

  以太順著新迴路湧出,湧入那條廢掉的手臂中。

  他狠狠地掄起斧頭向水中砍去,帶著血光的斧頭劈在水中,一片白汽升騰。

  拽住列兵的幾隻手很快被砍斷,斷肢上不停冒著黑水。

  尤恩終於將列兵拖上來,一起倒在泥水裡,大口喘息:「可以啊老二,比以前強多了。」

  鄧肯沒搭茬,依舊握著斧頭緊張的盯著水面。

  水位還在上漲。

  因為那幾隻手被他砍斷,坑裡的邪物徹底被激怒,密密麻麻的手從水裡伸出來,扒著坑沿向上爬。

  有幾隻已經爬過了沙袋,摸到了淨化隊的人腳邊。  凱薩琳面無表情的解開手中鞭子,一鞭抽下去,三隻手當場被抽爆,泥水直接從裡面飛濺出來。

  照明彈升起,她借著光亮往下讀死者的名字。

  她寫下來,鄧肯負責念。

  那些手一個接一個的沉下去。

  他們死了,卻不知道自己死在哪,這就是欠帳。

  現在天平秤一出,就到她要還的時候了。

  她所做的本質就是把人的墳挖開,讓死人知道自己在哪,再起身回家。

  凌晨三點多,水面上只剩下漂著的幾頂鋼盔,一截爛麻袋,還有淹死的老鼠肚皮朝天。

  坑還是原來的坑,就是裡面的邪物已經消失了。

  凱薩琳坐在鄧肯和尤恩中間,手指上全是因為快速書寫粘上的炭灰。

  鄧肯忽然開口:「丫頭,你剛剛用的法子叫什麼名字?」

  凱薩琳猶豫了一下,在本子上寫下一句話:「告訴他們,他們死在哪裡。」  兩人湊過來看了看,同時哈哈大笑起來:「這算是什麼名字啊。」

  四月中旬,一份通函從高地行會發下來,凱薩琳這套方法已經被定為戰地淨化的標準做法。

  鄧肯咧嘴笑起來:「同行都不認識你,但都以你的法子為標準,這就是你往後晉升小精通的門徑!」

  另一邊的紹斯伯里內斯,傑拉德剛到這裡,就發現炮台上的人不是很友善。

  士兵們原本聽說,上面要派來一個「對異常事務專家」。

  結果等來個穿粗花呢的老頭,腰上挎著把舊刀,下車後腿腳都不太利索。

  軍士給他安排了只有張行軍床的小屋,這裡原本是放沙袋用的。

  傑拉德倒是沒嫌棄什麼,將皮箱塞進床底就一個人去了海邊。

  他反而挺高興的。

  之前一直在家裡磨刀,磨了半天卻沒地方用。

  到了這,身上的老骨頭反倒是找到了自己位置。

  前幾天例行清理邪物,他做的很順利。  但到了四月四日夜是這幾天最黑的晚上,天上來了三艘飛艇。

  吊艙下垂著的鐘繩密密麻麻一片,所有繩子都收攏著,吊著一口大鐘。

  鐘上滿是青苔,鍾舌是人的脊骨,晃動下就傳出巨響。

  這是頭集群型的上位邪物。

  它晃了一下,響了。

  坎維島上一排排屋子的門同時被打開,一個個穿著睡衣人影走出來,光腳閉著眼向沼澤走去。

  傑拉德身上的月光早已亮起來,以太被催動到極致。

  鍾繩被他的月光標定,在月刃下不斷被削斷,但很快又有新的繩子垂下來。

  他早就過了巔峰期,此時不僅沒法把鍾釘住,更無法阻止鐘響。

  第二聲鐘響後,他左肋下面惠特比留下的舊傷裂開了,鮮血往外淌出一半就被寒風凍住。

  下方,最前面的小姑娘已經踏進了水邊的泥里。

  傑拉德緩緩彎曲膝蓋,單膝跪下,一隻手按住胸口:「羅絲瑪麗,這次,用了!」  切爾西路十三號,三樓。

  【野眠】留下的弦動了,李察緩緩睜開眼睛,他胸口的熱流再次開始涌動。

  【運:已入帳·阿什福德(燃)】

  這一次,它從外公身邊擦了過去,往更東、更南的海上去。

  海岸邊,傑拉德的駐守點。

  河口外傳來「咣」的一聲巨響,吸引了炮台上所有人的注意力。

  有條小艇撞碎在石頭上,一道人影從裡面被甩出來,頭朝下栽進了爛泥坑裡。

  過了好一會兒,那人影才爬起來,臉被泥漿裹著看不清,渾身纏滿海帶,帽子上還趴著巴掌大的章魚。

  「軍士,又下來了一個!」有個年輕炮手大聲呼喊。

  他裝填完炮彈就發射出去,擦著那人耳朵,在後面炸出一個大坑。

  那人影嚇得破口大罵,說話時還拖著新大陸的腔調。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