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葡萄很甜
第552章 葡萄很甜
傑拉德接上伊莎貝拉的話頭:「幾百年來,布萊克本家結親一直這樣。」
「我有個朋友為了讓後輩也能享受到達人家族的資源,交出了兩座獵場的維護權才成功結親。」
「後來,他長子十歲就被送進了布萊克本家接受特訓,三十多年來名字一直掛在他們家的樹上。」
伊莎貝拉撇撇嘴:「蒙塔古家和他們結親,就是平起平坐談。」
「不過,還是第一次聽說布萊克本會開出這樣優厚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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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拉德笑了笑。
伊莎貝拉又掃視了一邊信里的條件:「這是把半個布萊克本家族都搬過來了,求著和我們結親。」
李察微微皺眉:「為什麼?」
「我還想問你呢?」伊莎貝拉看著他。
李察出事後所有人避之不及,只有布萊克本家族反而迎上來了。
「因為我現在最便宜?」 「你要是便宜的話,他們不是該壓價嗎?」
伊莎貝拉也看不懂:「這價格,反而翻了好幾倍。」
傑拉德磕了磕菸斗:
「他們肯定知道在總署的命令下,咱們這種沒有達人坐鎮的家族最難受。
他們家偏偏這個時候把條件送上門,條條都打在咱們的疼處上,出勤額,倉庫,工匠,還有你的傷……」
「他們這是都算好了?」李察擡起頭。
「也不排除是真的想和我們結親,這才是最難辦的。」
傑拉德搖搖頭:「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決定,無論如何我們都支持。」
李察點點頭,將信封收好:「外公,我並不討厭薇奧拉。」
「那天婚禮後也算得上是朋友,不過也只是朋友了。」
傑拉德看了李察很久,從抽屜里取出信紙開始寫信。
回信他寫了特別久,竭盡全力表示婉拒之意。 信里先謝了伯爵的厚意,又謝了去年五月花月街那一夜,伯爵從自家金匠爐里分出來的那一盆火。
最後才說孩子年紀還小,身子也沒養好,這件事阿什福德家暫時不敢應承。
管家剛把信送了出去沒多久,伯爵夫婦就過來了。
那天下午還下著小雨,管家看到那輛漆著布萊克本家紋章的馬車,呆了會兒才回過神來要去給貴人撐傘。
幾百年來,布萊克本家族和別人結親,伯爵夫婦親自登門還是頭一回。
布萊克本伯爵進門,先滿臉熱切的和傑拉德握手。
他身後男僕手中捧著一籃溫室葡萄,紫黑紫黑的,上面還掛著一顆顆晶瑩剔透的水珠。
「這是特地帶給小李察的,我們家溫室里種的葡萄,肯定比考文特花園賣的甜。」
夫人說這話的時候,笑的比她帶來的葡萄甜。
好像李察是什麼她關係特別親密的後輩似的,實際上兩人也就在上次菲利普斯的婚禮見過一面。
李察搖著輪椅來到壁爐旁,在腿上蓋了條毯子。
其實他早就不用坐輪椅了,但先把自己當成病號,待會兒談話的時候會更容易一些。 果然,伯爵坐下來就先問李察的傷勢和精神狀況。
問他每天吃幾頓、夜裡睡得好不好,那叫一個噓寒問暖。
伯爵夫人戴上手套,在一旁將葡萄剝好,放在李察手邊小盤子裡。
這是伯爵自己都沒享受過的待遇。
「……那天夜裡,你來我書房借火。」拉了半天家常,伯爵終於說到正題。
李察心中一凜,差點忘了自己還真欠了人家一個人情。
「當然,感謝您的慷慨。」
「你離開後,我就在薇奧拉那頁把你的名字寫上了。」伯爵喝了口茶水。
「當時你是西塞羅杯第二名,辯論周第一,又是莫蒂默的接班人,所有人都在向你示好。」
「但現在情況不太一樣了,外面都說你得了圖書館睡症,三年內無法晉升,說莫蒂默教授的推薦信可惜了。」
「所有人都對你避而遠之……這時候我們來,也是想讓你知道,布萊克本家看好的是你這個人,不是你的成績。」
李察沒有接茬。 伯爵的話說的很真誠,但卻根本沒說為什麼看中他這個人。
這背後的根本原因伯爵沒說,他也不太想問。
「我們家結親向來都是錦上添花,這是頭一次雪中送炭。」
伯爵的聲音很溫和:「那些條件你們要是覺得不夠,還可以再加。」
伯爵夫人在旁邊也開始接話了:
「薇奧拉是我一個妹妹的孩子,也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
那孩子手巧,小時候把她祖母的八音盒拆成一桌子零件,第二天又給裝回去了,裝回去以後那個八音盒比原來唱得還准。」
她又剝了一顆葡萄。
「她腦子裡裝的東西多,跟你差不多,你們兩個湊在一塊兒應該有話題聊,不會太悶。」
「雖然那孩子現在還在加萊,不過也用不著擔心。
等打完仗我們就讓她把那堆鐵疙瘩都扔了,回來和你安安穩穩過日子。」
李察看著堆滿整個盤子的葡萄粒,腦海中浮現出當時和薇奧拉見面的場景。 她叼著根沒點燃的煙,興致勃勃的說要和她的車過一輩子。
「伯爵,夫人。」
李察儘量讓自己顯得誠懇:「你們的條件,換成別人家大概做夢都會笑醒,我也知道二位是真心的。」
「但我跟薇奧拉算是朋友,婚禮那天晚上她跟我講化油器。
後來又給我寫信,說等我能走路了帶我去兜風,我挺喜歡她這個朋友的。」
「要是只因為你們開出的條件,我就應下這個婚約。
我覺得這是對她……也是對布萊克本家的不負責任。」
「所以,非常抱歉,我不能答應二位。」
伯爵夫人剝葡萄動作慢了下來,微微側臉看向丈夫。
伯爵依舊在微笑,絲毫看不出生氣。
「你小姨當初也說過差不多的話。」
「那時候伯爵還是我父親,給她送冊子,還被她指出上面的文法錯誤。」 伊莎貝拉在旁邊重重的哼了一聲。
伯爵絲毫不覺得尷尬,起身戴好帽子:
「信上條件是整個布萊克本家族開出來的,無論是明年還是十年二十年後,即使我不做伯爵了依然有效。」
「如果哪天你想明白了,或者是阿什福德家族遇到什麼難關,隨時可以來找我們。」
「我的承諾不會變,我們家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夫人也站起身,將裝滿葡萄粒的盤子遞到對方手中:「吃吧,小李察,這葡萄和親事沒關係。」
她又嘆了口氣,沖他笑了下:「可惜了。」
管家為二人撐著傘,一路送上馬車。
小雨還在下,馬車快速駛離切爾西路,濺起陣陣水花。
傑拉德站在門廊處,看著馬車漸漸消失在雨幕中:
「布萊克本家不怕等,他們也輸得起,這才是最難對付的。」
李察拿起一顆剝好的葡萄輕輕放進嘴裡,汁水爆開,清甜可口。 確實很甜,比妹妹在考文特花園買的好,伯爵夫人沒說謊。
說起來從那封信開始,一直到今天伯爵和夫人離開,似乎從頭到尾都沒人徵求過薇奧拉的意見。
她還在加萊好端端的修著車,就這麼被放在信里和宅子,年金,出勤額一塊成了籌碼。
當晚,李察重新將薇奧拉上次寄來的信翻出來,在背面寫了幾行準備寄去加萊:
「薇奧拉:
你家裡人今天來商量婚事,已經被我拒絕了。
我只對你的化油器感興趣,下次有空咱們可以再聊聊。
——l.」
嗯……他考慮了一下,又在薇奧拉畫的救護車旁邊畫了串葡萄:「葡萄很甜,替我謝謝伯母。」
四月二日下午,副署長親自到了阿什福德家。
指揮部準備派遣一位獵月大精通前往東海岸執行任務。
飛艇專門在沒有月亮的夜裡過來,一旦沒有月光,邪物就會變得十分狂躁。 「如果勳爵前去,那奇物就可以從徵用清單上撤下來。」
書房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座鐘的噠噠聲。
最後,傑拉德點點頭:「我會去的。」
副署長離開前沖他敬了一個標準的禮。
對方剛離開,伊莎貝拉直接把茶杯砸碎了:
「你瘋了嗎?你知不知道自己已經六十四歲了?那條海岸線有一百多英里!」
「我......」
「不就是一支骨哨嗎?他們想用就給他們用!犯得上拿自己的命去賭嗎?」
傑拉德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彎腰將茶杯碎片一片片撿起來:
「磨了一輩子刀,我不想讓它在牆上生鏽。」
夜晚,李察腦海中將所有的路都過了一遍。
達人家族其實都精明的很。 蒙塔古家的長孫死了,布萊克本家的兩個侄子也死了......每家都有人出現在了報紙陣亡名單上。
之前他一直不明白,有達人坐鎮的家族半小時就能調來小精通。
除族長以外的大精通也有能力請到,怎麼會放任家人死在戰場上。
現在,他想明白了。
這完全是一場演給別人看的戲。
看看,我們家沒用特權,我們家也有人死。
條例上那句「特別協商」,就是靠這些墳頭撐著的。
相比之下,阿什福德家就顯得有些貪心。
他自己附加了運,外公還要經常去戰場巡護,再加上之前傳授給全阿什福德家族的【月釘·返照】。
里里外外加一起,一大家子硬是沒有一個折損的。
自己的人脈,好像都派不上用場。
達人層面,獵主,馬修和老會長都隔著一層甚至好幾層; 至於更高的管理員,祂根本不管事,只管書。
而且東海岸的無月夜獵就是正常的駐守任務,不是什麼必死的危局。
不僅是阿什福德家,其餘沒有達人坐鎮的家族同樣要執行類似的任務。
眼下這種困境,除非是身邊更親近的人成為達人才能破局。
就算他明天就晉升小精通也還是一樣,一個小精通拿什麼去跟帝國定下的徵兵條例對著幹?
李察想了想,把小姨送的那隻墨水瓶擺到床頭柜上。
影䴉一直站在銅鎮紙旁邊,墨水瓶一放下,它就把腦袋轉了過來。
他思考了一下,反覆刪了寫,寫了刪,最後只留下幾句話。
「舅舅:
我是李察,瑪格麗特的兒子。
七歲時我們見過,不知道您還記不記得。
最近曾外祖父的骨哨上了總署的徵用清單,外公不願意,答應前去東海岸守無月夜,過兩天就要走。 外公今年已經六十四歲了,身上還有舊傷。
兩年來,阿什福德家沒有一個人折損,已經引起其餘家族的注意。
我覺得,這件事應該讓您知道。
——您的外甥李察。」
想了想,李察在信尾又特意叮囑,千萬別讓外公知道是自己寫的信。
信封剛折起來,影䴉已經把瓶子裡剩餘的墨水喝光了。
可那隻瓶子裡的墨水是用不完的,被影䴉喝光一次,就會立刻從李察身上截取一點以太進行自我補充。
以太被這樣子猛吸,弄得他大腦一陣陣發昏。
影䴉歪了歪頭,還想繼續喝。
李察連忙伸手把瓶子搶過來:「差不多得了,你比伊芙琳都能吃。」
影䴉晃了晃腦袋還有些意猶未盡,臨走前把一張空白信紙叼走吃了。
看著它消失在床頭櫃的影子裡,李察無奈的搖搖頭。 收好信封,他又下樓來到書房。
傑拉德果然沒有睡,坐在那一下一下的磨著刀,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有點滲人。
「外公,您覺得為什麼咱們家這兩年來一個人都沒有折損?」
李察上來就沒頭沒腦的問了句。
「……可能是因為我們家運氣好。」
傑拉德也不是什麼都不知道,他甚至連磨刀都沒中斷。
「運氣的確是有。」李察慢慢坐下:「我從獵主那拿來了一些。」
他將去年四月三十日夜裡和今年冬至的事娓娓道來。
「一月七號之後,這份運氣突然向新大陸的西邊走了。」
傑拉德終於停下磨刀的動作:「新大陸麼?」
「外公,我想提醒您一下,要是有些兇悍邪物真的抵擋不住,沒必要去硬撐,運該用就得用。」
「可是,文森特他們還在前線戰場裡......」 傑拉德眉頭緊鎖,房間中又開始響起了磨刀聲。
「他們有他們自己的運。」李察語氣變得嚴肅起來:「您今天必須用外婆的名義起誓!」
傑拉德拗不過他,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以吾妻羅絲瑪麗之名,若遇到無法抵擋之邪物,絕不硬撐。」
第二天早上,李察睜開眼睛,就和床頭柜上的影䴉對視。
也不知道它什麼時候回來的。
見李察醒來,影䴉從口中吐出一張紙,還露出一臉嫌棄。
那是半頁貨運帳簿的紙,混雜著威士忌,雪茄灰和河泥味。
紙上歪歪扭扭的寫著一個詞:「等著!」
天剛亮沒多久,一輛陸軍部的汽車已經停在阿什福德家門前,上面還印著莊重的徽章。
傑拉德換上一身深灰色獵裝,腰間挎著獵刀,手中拎著皮箱,臉色肅穆。
李察遠遠看著他,擡起右手,向斜下方一按。
這是當初外公教的手勢,意思是風向在你那邊。 傑拉德衝著他微微頷首,隨後鑽進車裡。
車門關上,汽車尾部留下一陣濃煙,很快便消失在切爾西路的盡頭。
伊芙琳好奇的看向李察:「哥,剛才那個手勢什麼意思呀?」
李察將手收回來:「一路順風,外公教我的。」
很快,伊莎貝拉也得到了命令,上面要調遣她去伊普爾鎮守三個月,六月十五就要出發。
「前線封印損耗的速度非常快,目前系裡已經沒有人手可用了。」
伊莎貝拉很無奈:「你的靈......六月之前能完全長好嗎?」
李察也不確定。
幾天後,莫蒂默回來了。
「小李察,日子定在四月二十三日。」
李察愣了一會,這才想起來報紙上的刊登:「那是莎士比亞的三百年忌日吧?而且還是復活節假期,這倒是挺巧的。」
「對,那天全國上下都在念他的戲,演他,報紙上也都是他。」 莫蒂默向後靠在椅子背上,目光看向窗外。
「一個人死掉三百年了,這一天還能被整個帝國的人念名字。」
「那天我要是能站在紙堆上,腳下墊著的讀者也最多。」
他慢慢的念著,聲音很輕,好像是自言自語:
「……不用再怕驕陽的炙曬,
也不用再怕冬日的風霜,
你已把塵世的工作做完,
領了工資回家去。
金童玉女,終究要……
和掃煙囪的孩子一樣,歸於塵土。」
他緩緩睜開眼,用手杖輕輕碰了碰李察的膝蓋:「你那天能不能來?」
「必須來!」李察一點猶豫都不帶的。 「能自己走?」
「爬也要爬過去!」
「行!」
老教授點點頭:「別遲到,三百年前莎翁走的時候也沒等人。」
他緩緩起身,拄著手杖貼著牆根離開了。
李察看著那個駝背的身影有些悵然,剛剛老教授唱的……是《辛白林》的輓歌。
………………
莉莉安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把食指按住下嘴唇。
距離湖邊那晚已經有三個多月了,暖意一直沒有散去。
每天醒來,她都得像摸脈搏一樣確認一下還在。
洛基通過售賣狂獵的門票,現在生意火爆。
無數新人拿著收據,騎著馬坐的筆直,活脫脫像個剛進城的鄉下孩子。 每張門票的利潤,洛基都要吃掉兩成,這個數字也是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定好的。
莉莉安騎著馬從隊尾走上來,勒住韁繩,又看了看身邊的一堆新人。
她準備在四季齋歇歇腳。
懷裡還揣著獵主的條子,上面的話很簡潔:持此者,代獵主。
「後面進來的人不必報給首座,把名字報給我。」
聲音不算高,卻精準落在每個人耳中。
新人們面面相覷,誰也沒說話。
洛基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斯卡蒂真體貼,還替我分擔雜務。」
莉莉安沒接他的話茬,一個人催動韁繩重新回到隊尾。
很快,由於有著獵主的默許和老學者的暗中幫助,新騎手們開始繞過洛基,來到莉莉安面前進行登記。
漢堡港后街。
芙蕾雅的當鋪現在才是實際的登記處,她最清楚所有人的具體情況,知道這座城裡誰走投無路、誰願意拿命換出路。 芙蕾雅想押的是贏家,這句話也是斯卡蒂,芙蕾雅和海拉三人同盟建立的基礎。
由於尊使留下了條子,再加上洛基自身也有問題,所以三人團結起來完全可以不怕洛基。
洛基定的是兩成,實際抽的遠超過這個數字,還把「斯卡蒂與尊使有關係」的風聲賣給了馬賽的中間人。
四月,妄誓之殿。
聚會照常舉行,洛基依舊坐在首座的位置上,滔滔不絕的講下一季的門票價錢。
這人講得眉飛色舞,甚至不知不覺站了起來。
今晚沒有候選者和編外人員,所以他挑明說門票可以翻一倍,因為附贈一夜之運。
等他講完,莉莉安開口:「洛基,你最近賣了什麼,我一清二楚。」
殿裡的假火火苗好像同時被人砍斷一截。
洛基臉上的笑容依舊:「我最近賣那麼多東西,斯卡蒂你說的是什麼?」
「馬賽。」
其餘人沒人說話,殿內落針可聞。 洛基臉上的笑容終於慢慢消失了。
芙蕾雅起身來到他身邊,給他滿滿倒上一杯酒:「首座,先喝一杯壓壓驚。」
洛基低頭看著那隻盞,端起來一口喝乾了。
就在當月,莉莉安還有件事誰也沒告訴。
自從凱爾特那桌被吞掉,她就被分到摩莉甘名下的一縷鴉眼中。
去年十二月,里吉山上她見到了那隻寒鴉,就在雪中聖母小教堂的鐘樓里。
三月二十九日夜裡,她把鴉眼推過了阿爾卑斯。
寒鴉睜開眼睛。
她憑著這雙眼睛掠過雪坡,落在療養院中。
透過那扇朝南的窗戶,她看到母親在裡面躺著已經睡著了,枕邊還放著一本祈禱書。
帷幕另一邊母親的腳踝上被繩子纏著,繩子上還刻著字。
這些,她都一點點記了下來。 第二天,她將這些悄悄給芙蕾雅看。
芙蕾雅看到的一瞬間,臉上的笑容斂去。
「這記號是......伊蓮娜·薩伏洛娃的。」
「你知道?」
「漢堡港的老當鋪都知道。」芙蕾雅將紙張翻過去倒扣著。
「不少從北邊來的琥珀和皮子,都會帶著這個記號。只要是帶著這個記號的貨,哪家都不敢收,收了保準會出事。」
「和我爺爺同輩的那些當鋪老闆們,只要看見這個記號,直接就關門三天。」
芙蕾雅上下看了看她:「你從哪弄來的?」
莉莉安沒說話。
這是導師系的繩子,另一頭在一位深淵的大精通手中。
「斯卡蒂?」
芙蕾雅的聲音擡高一些。 莉莉安回過神來:「沒什麼,應該是我寫錯了。」
她沒有和霍洛威提這件事,一個字都沒說。
這根繩子不是她現在可以剪斷的,亂扯只會讓繩子更緊。
另一邊,伊普爾前線,凱薩琳蹲在坑沿上。
死人不知道自己在哪死掉的話,歿聲就找不到路,無法回家。
一旦坑裡積滿泥水和屍體,慢慢就會長出邪物,而邪物會把人拖進水裡。
夜裡,五號坑有動靜了。
一個列兵正蹲在彈坑裡打瞌睡,忽然被一陣水聲弄醒,睜眼一看發現是坑裡水正在快速上漲。
一隻手慢慢從水裡伸出來,緊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
每隻手都發白髮脹,指甲蓋也沒了,有的手腕上還掛著身份牌。
列兵驚叫一聲,被手拽住,半個身子瞬間就被拽進水裡。
凱薩琳的大伯尤恩第一個反應過來,猛撲上去。 他將獵槍背在背上,兩隻手分別拽住列兵的武裝帶,使勁向後拽。
可水底下不停地伸出更多的多拽住列兵。
尤恩怒罵了一句,手上猛地用力,硬生生將列兵的半截身子從水裡拽出來。
鄧肯也衝過來,猛吸一口氣。
以太順著新迴路湧出,湧入那條廢掉的手臂中。
他狠狠地掄起斧頭向水中砍去,帶著血光的斧頭劈在水中,一片白汽升騰。
拽住列兵的幾隻手很快被砍斷,斷肢上不停冒著黑水。
尤恩終於將列兵拖上來,一起倒在泥水裡,大口喘息:「可以啊老二,比以前強多了。」
鄧肯沒搭茬,依舊握著斧頭緊張的盯著水面。
水位還在上漲。
因為那幾隻手被他砍斷,坑裡的邪物徹底被激怒,密密麻麻的手從水裡伸出來,扒著坑沿向上爬。
有幾隻已經爬過了沙袋,摸到了淨化隊的人腳邊。 凱薩琳面無表情的解開手中鞭子,一鞭抽下去,三隻手當場被抽爆,泥水直接從裡面飛濺出來。
照明彈升起,她借著光亮往下讀死者的名字。
她寫下來,鄧肯負責念。
那些手一個接一個的沉下去。
他們死了,卻不知道自己死在哪,這就是欠帳。
現在天平秤一出,就到她要還的時候了。
她所做的本質就是把人的墳挖開,讓死人知道自己在哪,再起身回家。
凌晨三點多,水面上只剩下漂著的幾頂鋼盔,一截爛麻袋,還有淹死的老鼠肚皮朝天。
坑還是原來的坑,就是裡面的邪物已經消失了。
凱薩琳坐在鄧肯和尤恩中間,手指上全是因為快速書寫粘上的炭灰。
鄧肯忽然開口:「丫頭,你剛剛用的法子叫什麼名字?」
凱薩琳猶豫了一下,在本子上寫下一句話:「告訴他們,他們死在哪裡。」 兩人湊過來看了看,同時哈哈大笑起來:「這算是什麼名字啊。」
四月中旬,一份通函從高地行會發下來,凱薩琳這套方法已經被定為戰地淨化的標準做法。
鄧肯咧嘴笑起來:「同行都不認識你,但都以你的法子為標準,這就是你往後晉升小精通的門徑!」
另一邊的紹斯伯里內斯,傑拉德剛到這裡,就發現炮台上的人不是很友善。
士兵們原本聽說,上面要派來一個「對異常事務專家」。
結果等來個穿粗花呢的老頭,腰上挎著把舊刀,下車後腿腳都不太利索。
軍士給他安排了只有張行軍床的小屋,這裡原本是放沙袋用的。
傑拉德倒是沒嫌棄什麼,將皮箱塞進床底就一個人去了海邊。
他反而挺高興的。
之前一直在家裡磨刀,磨了半天卻沒地方用。
到了這,身上的老骨頭反倒是找到了自己位置。
前幾天例行清理邪物,他做的很順利。 但到了四月四日夜是這幾天最黑的晚上,天上來了三艘飛艇。
吊艙下垂著的鐘繩密密麻麻一片,所有繩子都收攏著,吊著一口大鐘。
鐘上滿是青苔,鍾舌是人的脊骨,晃動下就傳出巨響。
這是頭集群型的上位邪物。
它晃了一下,響了。
坎維島上一排排屋子的門同時被打開,一個個穿著睡衣人影走出來,光腳閉著眼向沼澤走去。
傑拉德身上的月光早已亮起來,以太被催動到極致。
鍾繩被他的月光標定,在月刃下不斷被削斷,但很快又有新的繩子垂下來。
他早就過了巔峰期,此時不僅沒法把鍾釘住,更無法阻止鐘響。
第二聲鐘響後,他左肋下面惠特比留下的舊傷裂開了,鮮血往外淌出一半就被寒風凍住。
下方,最前面的小姑娘已經踏進了水邊的泥里。
傑拉德緩緩彎曲膝蓋,單膝跪下,一隻手按住胸口:「羅絲瑪麗,這次,用了!」 切爾西路十三號,三樓。
【野眠】留下的弦動了,李察緩緩睜開眼睛,他胸口的熱流再次開始涌動。
【運:已入帳·阿什福德(燃)】
這一次,它從外公身邊擦了過去,往更東、更南的海上去。
海岸邊,傑拉德的駐守點。
河口外傳來「咣」的一聲巨響,吸引了炮台上所有人的注意力。
有條小艇撞碎在石頭上,一道人影從裡面被甩出來,頭朝下栽進了爛泥坑裡。
過了好一會兒,那人影才爬起來,臉被泥漿裹著看不清,渾身纏滿海帶,帽子上還趴著巴掌大的章魚。
「軍士,又下來了一個!」有個年輕炮手大聲呼喊。
他裝填完炮彈就發射出去,擦著那人耳朵,在後面炸出一個大坑。
那人影嚇得破口大罵,說話時還拖著新大陸的腔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