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教授的遺囑


  第553章 教授的遺囑

  「別動手!」傑拉德喘著粗氣,阻止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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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他......」

  「他是我兒子!」

  炮手震驚的目光在那人和傑拉德身上流轉:「您兒子?」

  鍾又響了聲,泥巴里的人將頭髮撥開,露出大鬍子和被海風吹得通紅的臉。

  「老頭子?」

  傑拉德低頭看了看這個熟悉又陌生的臉,張口第一句話就是:「蠢貨!」

  勞倫站起來,以太場慢慢展開。

  他的以太場和他老子完全是兩回事。

  傑拉德的月光是掛在天上的細刀,銳利又精準;

  勞倫的月光則鋪滿了整片河口的水面,又寬又深,根本望不見底。  這對父子的以太場一聯動,天上,水面都已經徹底被月光填滿,那頭鍾型集群邪物再找不到任何可以隱藏的地方。

  明晃晃的月光把人也照醒了,走在最前面的小姑娘看著眼前的河灘將腳收回來,徹底清醒,哇哇一聲哭了出來。

  「誰讓你過來的?」傑拉德一邊說著,眼睛還死死的注視著那口鐘。

  「當然是你外孫!」

  勞倫抽出獵槍,一槍打在鍾繩上。

  泡了幾天的海水,子彈還能準確擊發,勞倫有些詫異:「這玩意......怎麼比在冥河口的時候還好使?」

  他其實本來準備扔短矛的,只是先習慣性開了槍。

  傑拉德抓住機會,掄刀劈過去。

  兩人一個天上投射月亮,一個在水裡拉起月光,刀鋒也是一上一下。

  合力之下,鍾很快從高空墜落,砸進河口的爛泥中發出最後的悶響。

  此時的沼澤邊上,人們紛紛從睡夢中醒來,看著周圍的情況一臉茫然。

  這天晚上,河口雲層後狂獵隊伍也聞著味兒趕來,以為多多少少能收一點什麼。  老學者往下瞥了一眼:「傑拉德,勞倫......獵冊上都沒有名字。」

  頭頂鹿角的那個身影抖了抖,嘀咕著:「但這兩人身上,有我的運。」

  天剛蒙蒙亮,霧徹底散去。

  父子倆並排坐在海邊,誰都沒先說話。

  勞倫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遞給傑拉德,打開,裡面是一條像焦炭一樣的魚。

  傑拉德咬了一口,滿臉嫌棄:「你這手藝,怎麼比二十年前還差了?」

  「怎麼可能是我做的?這是新大陸上一個瘋子弄的。」

  勞倫雙手枕在腦後,撇撇嘴:「這次能這麼快回來,也是人家幫了大忙。」

  傑拉德嗯了一聲,這也難怪。

  新大陸的遠洋郵輪要到這邊港口,放在和平年代都得一兩個月,更別說現在海面上到處是敵軍潛艇了。

  「出去這麼多年,也不知道給家裡寫信?」

  「上次回信還是你外甥身體終於好了,還考上帝都大學,瑪格麗特主動給你寫的。」  勞倫撓了撓頭:「頭三年經常寫,後面......實在不知道說什麼了。」

  「你的錢呢?」

  「大部分月份都寄出去了,剩下的都輸光了......」

  勞倫的臉色似乎更紅了:「之前沒臉回來,現在有了!而且有那小子的信,理由也給我了。」

  太陽慢慢撒向海平面,傑拉德用刀身撐著慢慢站起來,擡起右手,斜著向下按。

  勞倫靜靜地看著,腦海中浮現出二十年前的場景。

  那時候,老頭子根本沒考慮過讓給他獵場,說他還早著呢。

  「老頭子,你這是認輸了?」勞倫咧開嘴笑起來。

  「東海岸的駐守,給你了!別給阿什福德家族丟人!」

  傑拉德沒有正面回應,擺擺手回到了電報房裡。

  四月五日中午,切爾西路收到了電報。

  伊芙琳搶過去:「還活著,刀也在,白撿一個兒子。」  「哈?外公在海邊撿了個孩子?」

  伊莎貝拉拿過電報掃了眼,嘴裡的糖直接掉出來:「我給大嫂打電話去。」

  四月六日下午,管家打開門,同樣有些驚訝。

  門外站著比門框還高的男人,遠遠地還能聞到一股魚腥味。

  傑拉德跟在他身後,左臂綁著繃帶。

  「大少爺,你回來了!」

  管家也認出來了,認真說起來他和傑拉德同輩,也是看著阿什福德這兄妹三個長大的。

  伊莎貝拉從二樓下來,走到一半,看到男人的臉也停下腳步。

  男人調侃著自己最小的妹妹:「花仙子!」

  這說的是某人小時候給自家獵犬封花仙子的事呢。

  伊莎貝拉的臉色肉眼可見的不爽起來,掏出兜里糖就砸過去。

  男人靈活的側身躲開,朗聲大笑:「都是大姑娘了,還拿著糖砸人呢?」  伊芙琳好奇的從廚房裡探出頭來:「小姨,這是誰呀?」

  「你舅,也是文森特他爸。」

  李察從樓上走下來,勞倫不再調侃伊莎貝拉,看向他。

  「你就是寫信那小子,上次見面你還是個小病秧子,你媽把你抱到帝都看病。」

  他大步走上樓梯就來了個熊抱,把李察勒的眼前發黑:

  「咳咳,舅舅......咳咳咳......」

  還得是大精通獵手,一身力氣沒處使,勒得他肋骨都要斷了。

  勞倫鬆開自己外甥,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壓低聲音:「一月七號那天......跟你小子有關係吧?」

  李察笑了笑,沒吭聲。

  「得了,我欠你一頓酒。」

  勞倫走下樓梯,走到一半忽然回頭:「新大陸那個瘋子,你又要欠他一首詩了。」

  「為什麼?」  「我替你答應了!」

  「您......替我答應?」李察嘴角一抽。

  「那怎麼了?我是你舅舅!」勞倫自顧自的在客廳翻箱倒櫃找著酒。

  他老子平時不喝酒,但會常備著有時要招待客人,現在正好便宜他了。

  剛找出酒櫃想痛飲,卻被伊莎貝拉反手奪走:「六點鐘大嫂就到了,你先去把自己洗乾淨。」

  勞倫緊張起來:「她......知道了?」

  「嗯,我告訴她了!」

  伊莎貝拉將酒重新鎖到柜子里。

  勞倫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還沒到六點,門鈴已經急促的響起來。

  大舅母的個子不高,因為面相極其消瘦,所以看起來有些刻薄。

  她將手套丟給管家,自顧自的走進客廳,連半個眼神都沒分給勞倫。  伊芙琳縮了縮脖子,躲在小姨身後:「大舅媽......看起來有點凶。」

  伊莎貝拉輕嘆一聲:「她一直這樣子……先是丈夫丟下她跑了,然後文森特也去了前線。」

  小客廳門嘭的一聲被關上,但卻沒關死。

  伊芙琳拉著她哥偷偷來到樓梯上,李察想走卻被緊緊扯住袖子。

  門縫裡,隱約能看見大舅母死死盯著眼前的男人,這傢伙身上還掛著兩條海帶。

  「……一共是四百零七鎊八先令。」

  「什麼意思?」勞倫呃了聲,還沒完全反應過來。

  「十三年了,你寄回來的錢我都記得清清楚楚,甚至每一筆間隔我也記著。」

  「一九零九年的冬天,連續三個月都沒動靜。

  我以為你已經死那邊了......結果又有一筆錢寄過來,我就知道你肯定是輸錢了。」

  勞倫抓了抓自己的胡茬,有些難為情。

  他正想說些什麼,對方下一句話就讓他再次張口結舌起來。  「你在新大陸那邊,有沒有女人?」

  大舅母問的時候,神態很平靜。

  小客廳里安靜了一秒,兩秒……

  大舅母冷笑一聲,似乎早就猜到了:「三秒以上不說話,那就是有。」

  勞倫心有愧疚,最終還是老實交代:「還沒去冥河口押船前,確實……有過。」

  樓梯拐角,伊芙琳手死死攥緊李察的袖子。

  「現在呢?」

  「我去冥河口就讓她嫁人了,大概是六七年前吧。

  聽說她後面又找了個鐵路上的列車長,已經生了兩個孩子。」

  女人短促的笑了聲:「她倒是能嫁,也挺能生。」

  壁爐的火映襯的勞倫的臉色非常紅。

  大舅母平靜的看著他:「你知道嗎?街口藥房老闆的老婆前年死了,後面就一直來問我有沒有想法。」  「我沒答應他。」

  勞倫擡起頭,有些感動:「你......」

  火光中,女人臉上的皺紋溝壑清晰可見。

  「你難道覺得我是在等你?」

  「也怪我這些年沒什麼出息……只能靠著阿什福德家,吃你爸的飯。」

  「我要是改嫁,文森特在圈子裡會落個什麼名聲?自己媽都跟別的男人跑了?」

  大舅母說到自己兒子,神色終於微微緩和下來。

  「說起文森特,他前段時間剛去了美索不達米亞。」

  勞倫終於有了插嘴的機會,急忙開口。

  「這個我知道、這個我知道……我看了名單,那小子......」

  大舅母擺擺手將其打斷:「那天他走的時候,你知道他跟我說了什麼嗎?」

  「那孩子說,媽,要是有了爸的消息,記得一定要寫信過來。」  「你說我在信上能寫什麼?寫你只寄了張匯票,半個字都沒有?」

  勞倫的頭慢慢低下去,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那雙從冥河裡劃出來橫渡大洋的手,此刻卻根本不知道該往哪放。

  「等到這一季度守完,我去那邊把他撈回來……」

  「等著你去?」

  大舅母搖了搖頭:「你連你自己都差點回不來,弄了條破船還差點一頭撞死。」

  「等等......」大舅母皺著眉頭看向他:「你該不會真的就那麼劃回來了?」

  「嗯。」

  「真是蠢貨!」大舅母罵起人來倒是和傑拉德如出一轍。

  兩天後,副署長親自上門。

  「勞倫·阿什福德先生昨天已經在總署進行了大精通登記,現在鎮守東海岸無月夜獵。

  按條例來講,阿什福德家族本季度的出勤名額已經滿了。」  「所以......」

  他將一張紙從公文包里抽出來遞給傑拉德:

  「勳爵所屬奇物的徵用令,算是正式撤銷。」

  傑拉德拿在手裡仔仔細細的檢查了一遍。

  副署長眼神有些莫名:「防空指揮部的報告上明確記錄,四月四日夜晚,有位先生駕駛小艇橫跨大洋來到泰晤士河口參戰,還擒獲了九個日耳曼飛艇士兵。」

  「總署上下這兩天都在傳,日後若是還有人說阿什福德家族是躲在條例後面的家族,得先想想泰晤士河口的那口鐘。」

  副署長起身沖傑拉德敬了個禮,臨走前又看了看坐在壁爐邊烤火的李察,表情有些複雜。

  傑拉德靠在椅子背上,將纏著繃帶的胳膊放好,雙眼放空看向窗外。

  「下一季,他們肯定還會來的。」

  李察閉上眼睛,在腦海中默默計算著。

  距離四月二十三日,已經不剩下多少時間了。

  那是莎士比亞三百年的忌日,同樣也撞上了復活節。  劇院裡面一定會演《哈姆雷特》,所有教堂都要歌唱「基督復活」,學校里的孩子要被老師領著背誦「生存還是毀滅」。

  李察深吸一口氣,教授成功晉升自然是最好的結果。

  他既是典籍傳統的新晉達人,又是自己的導師。

  總署的人絕對不敢再動他,從那之後,布萊克本家的婚約什麼的也無所謂了。

  可萬一......教授晉升失敗了呢?

  ………………

  巴勒迪克到凡爾登的路上卡車密度很大,有時甚至十幾秒過一輛,當地守備部隊每天最大的工作就是往車輪下鏟碎石。

  法軍採取的是輪換制度,將整個陸軍拆成一個又一個師送上去。

  所有部隊都從這條路上經過,三月份時李察給馬修寫過一首名叫《水車》的詩,寫的就是這條路。

  核心意思就是:「這是一條去了就回不了頭的路。」

  馬修當時看完後,大半夜就興沖沖的跑到那條路上去開卡車。

  它就這麼逆著車流往回開,載著一車搭便車的亡魂往後方走,把來來往往的車輛嚇得夠嗆。  馬修這樣的行徑,讓李察對於達人的喜怒無常和隨心所欲有了新的認識。

  士兵里很快就流傳開一個說法:夜裡有輛沒有司機的卡車逆行,車上全是他們死去的戰友。

  李察將這些見聞整理出來,寫進《異聞輯》,標題就叫《靈柩之路》,編在《老咳嗽》這一篇後面。

  這幾天索菲亞沒什麼事,就整天躺在沙發上看。

  聽說李察正在寫的故事是給法蘭人的,她一骨碌坐起身來,表示自己可以翻譯。

  「學姐還懂得法蘭語?」

  李察有些懷疑。

  他本來拿不準,但又想到金毛學姐每次關鍵時刻都挺靠譜的。

  「嗬,反正比你強多了。」索菲亞直接把稿子抽了過來。

  「你那法蘭語講的……和一頭牛在哼哼沒什麼差別。」

  李察訕訕的笑了笑,沒有反駁,因為確實是這麼回事。

  他的法蘭語純是靠死記硬背來的,應付下考試和查資料還行。  語言學習有時候還真不一定全靠死記硬背,得長期在本地環境耳熏目染才能地道。

  整個下午,索菲亞都趴在書桌上認真的翻譯。

  期間李察偶爾來給她送茶,不放心的略微掃了眼,發現學姐確實翻譯的很好。

  很多詞語都是結合當地語境靈活運用,甚至有的用上了方言和俗語。

  「停棺石」這種冷僻詞,換做李察就直接直譯。

  索菲亞卻用的是只有法蘭鄉下老人才知道的詞:pierre es rs,意為死人石。

  「三聲不應」這句經典守則,則被她拆成了布列塔尼漁民俗話,讀起來就像那邊人自己在講故事。

  李察的稿紙用完後,索菲亞像是上了癮,又從自己手袋裡隨手抽出一張繼續寫。

  【感知】帶來的觀察力上升,讓李察敏銳的注意到……那張紙的正面似乎是羅斯文,詞尾還有一個個硬音符號,中間還有幾個西里爾字母。

  她不會真是什麼羅斯大貴族出身吧,提前來帝都進行政治避難?

  李察剛這麼想著,索菲亞一甩金髮,捂住紙就不讓他看了。

  四月初,一份夾著印刷品的信寄到家裡,是法軍聯絡官寄來的。  信中說,有個少校讀完《異聞輯》的法譯本後,覺得有些部分說得確實蠻有道理的,乾脆改了措辭,當成衛生規定下發。

  告示張貼後,大家都在照著做,連最近夜裡路邊喊人名字的聲音都少了。

  面板在眼前閃了閃。

  【學識lv.5,進度34%→42%】

  李察明白過來,這就屬於特殊事件了。

  如果想達到lv.7的解鎖條件,就要讓一段已經被埋沒的知識重新被活人使用,人數還不能少於十萬。

  可惜,這些算不上已死的知識。

  真正的已死知識,就得和之前那個研究出西臺文明的捷克學者一樣,從遺蹟或是墳堆裡面挖出來。

  雖然忙著寫稿,李察也沒有浪費這段時間。

  每天清晨,他都會從霜枝匣中拿出一塊凝結物吃下去。

  有【量裁】,他吃這些玩意效果更好,副作用也大大削弱。

  胃底【化腐】瘋狂燃燒著,將凝結物熔煉,養分融入血肉,以太慢慢滲入迴路。  他現在一天可以吃三塊,胃也完全不抗議。

  呼吸中,【湧泉】也在潛移默化的滋養身體。

  照這樣發展下去,他覺得自己有朝無限適應的那種方向發展的趨勢。

  前世有個背後腦門上頂著轉盤的漫畫角色,就是這樣來著。

  夜裡,李察用那塊鏡子碎片輔助練習凝鏡法。

  碎掉的靈大半已經長好了,在連續練習三個晚上後,第四天清晨,他後腦最後一點脹痛也基本消散了。

  床頭抽屜中有塊絲帕,裡面包裹著深淵達人的那根舌頭。

  他讀黑土河世俗銘文時,抽屜中經常傳出「嗒」的一聲。

  等他去看,那根舌頭只是輕輕抽動下,沒再發出聲音。

  可他再念時,舌頭又「嗒」了一聲。

  李察頓了頓,將詞語的重音放到後面讀,舌頭果然沒了動靜。

  他久久的看著舌頭。  生前,這根舌頭是替托勒密王朝念契約和帳目的,但凡念錯一個音,契約就會直接作廢。

  哪怕它已經死了兩千年,對這些發音還是本能的挑剔。

  「書吏先生,您簡直和我教授是一樣的脾氣。」

  舌頭又抽動一下,這次直接翻身背對他。

  剩下的時間,他繼續用l的名義寫稿。

  《錯門記》已經到了第七章,主角到了一八一四年的厄爾巴島。

  拿破崙每天都會在島上各處散步巡查,他習慣稱呼島上居民為「兒子」,把自己當做他們的「父親」。

  結果拿破崙見到主角,第一句話就是:「你應當成為我的好兒子,我將成為你的好父親。」

  《審慎的先生們》最新一期寫了兵役法:

  大臣宣稱,所有的單身男性都得自願入伍才行。

  對此,次官解釋「自願」就是「我們會替你報名,你不用親自過來跑一趟」。

  這兩篇寫的時候,李察自己都寫笑了。  到《狼之口》時,寫著寫著,心情就不太美妙起來。

  一三一五年的秋天,聖哥達很早就下雪了。

  有個男人趕著騾子在雪地行走,騾子上堆滿鹽袋,裡面還夾著密信準備送到施維茨去。

  過關時,沃爾夫親自驗貨蓋了章。

  他還拍了拍騾子脖子,說這頭騾子養得好。

  到了峽谷出口只差一步就能望見湖的地方,趕騾子的男人被人按進了雪裡。

  沃爾夫並沒有急著殺掉他。

  他讓士兵把男人吊在關口的橫樑上,又派人去村里把男人十二歲的兒子帶了過來。

  孩子出門前,他娘往他兜里塞了兩個烤土豆。

  沃爾夫讓男人踩在兒子肩膀上,同時收攏他脖子上的繩索。

  「要是能堅持到天亮,你們父子兩個都能脫罪。」

  他掏出懷表看了眼時間,又坐回火堆:「哈布斯堡一向說話算話。」  整宿都在下雪,士兵們一邊喝酒,一邊賭他們父子倆能堅持到幾點。

  一開始兒子還信心滿滿,這個十二歲的半大小子,平時能扛起一頭羊走上好幾里路。

  父親的體重也就相當於兩頭羊而已,他覺得站著不動撐一夜是沒問題的。

  男人在上面一直跟兒子說話,努力分散他的注意力,好讓時間過得快一些。

  他們聊到了家裡的騾子,聊到關口外的湖,還說開春一家子都要去琉森趕集。

  說到最後,男人嗓子被繩子勒得只剩氣聲,只能開始哼歌。

  到了後半夜,兒子的腿抖得像篩糠。

  男人看不下去,在上面努力出聲勸道:「孩子,蹲下吧!蹲下,我不怪你!」

  孩子咬著牙,繼續堅持。

  天蒙蒙亮時,他的膝蓋徹底彎曲下去。

  他跪在雪裡擡起頭,父親的靴子就懸在他臉前面,和溺水的人一般不斷蹬踹著。

  兒子想重新頂住,雙腿卻早已軟得沒了一絲力氣。  等到天光大亮,沃爾夫才將懷表合攏,瞥了他們一眼:

  「天亮了,說好的兩個人都能脫罪,我們向來說話算話。」

  他讓人把那具早已凍硬的屍體拖到雪橇上擺好,讓士兵趕著騾子把孩子一起送回到村里。

  後面還有個酒館的老闆娘,因為給盟約軍送過麵包,脖子上就被掛上刻著「長舌」的牌子,被扒光了衣服繞著村子遊行;

  走私鹽的人耳朵被釘在門柱上,想出關就得自己把耳朵扯下來;

  有個牧羊人,由於不肯說出盟約者在哪個草場碰頭,被吊上房梁,腳踝上掛上石頭,沃爾夫問一句就加一塊……

  李察寫到這裡忽然頓住,最開始他只是想描繪一個反派的。

  寫著寫著突然發現,書中那句「等到天亮就放你們離開」……

  倒是和跟現實里,車站海報上那句「聖誕節前凱旋」是差不多意思。

  寫完最後一頁,借書卡上立刻浮現出鉛筆字。

  「新入藏:《狼之口》第四話。

  「故事尚可,勘誤兩處。」  下面還有一行更細小的文字標註了他稿子裡的瑕疵:

  「土豆過海在一五七〇年以後,書中的年代舊大陸尚無土豆這種作物;

  同樣沒有現代意義上的懷表,那時人們判斷時間需要看天色、沙漏,或聽禮拜堂的鐘。」

  李察盯著管理員的勘誤,皺起眉。

  土豆是伊比利亞人從安第斯帶回來的,這種常識他確實不該寫錯。

  他把土豆劃掉,改成了栗子。

  翻過山口,那邊秋天滿地都是栗子,趕騾子的人往回捎幾袋正好。

  他想了想,又把沃爾夫的許諾改成:「禮拜堂晨鐘一響,你們兩個都脫罪。」

  又在前面添了一格:入夜以前,沃爾夫把敲鐘修士叫到火堆邊,給他倒酒灌到半醉。

  最後幾格跟著全改了。

  那天其實亮得很早,等到雪停後,山尖上已經有光。

  鐘聲在沃爾夫的「暗箱操作」下,等到那兩隻靴子不動以後才放修士回去,讓鐘聲足足晚了一刻鐘。  改正後,借書卡上再次浮現出一行字:「第四話,替換入藏。」

  管理員並沒有再評價故事。

  星期四下午,三點剛到,克拉拉和索菲亞準時到了。

  一個來抄稿子,另一個過來蹭點心。

  克拉拉抄的很快,前面幾篇幾乎沒什麼停頓,唯獨在第四篇停了下來。

  索菲亞也湊過去,嘴裡還咬著餅乾。

  讀了一會兒,她把吃到一半的餅乾從嘴裡拿出來:

  「我還以為你只會寫裝睡的嬰兒和偷牛賊呢,沒想到......」

  李察怔怔的看著她,進了索菲亞學姐嘴裡的餅乾還能出來,這可真難得。

  克拉拉沉默半晌,才開始繼續抄。

  「是寫的不好嗎?」李察觀察著她的神情。

  「……故事是好故事。」  克拉拉面無表情的將稿子裝進手袋:「就是我實在喜歡不來。」

  索菲亞的聲音同樣很小:「我今晚還是不讀了,怕做噩夢。」

  原稿放在桌子上,伊芙琳端牛奶進來順手拿起翻了翻。

  往常她讀自己哥哥稿子都是邊讀邊笑的,讀《錯門記》能把牛奶笑得灑出來。

  這次妹妹神情肅穆,一直站在原地,牛奶在手裡涼了都沒放下。

  「哥,這個沃爾夫是人嗎?」

  「算是吧。」

  「換做我是那個小孩,一定要咬死他!」

  伊芙琳氣呼呼的放下牛奶離開了。

  第二天清晨,擺在床頭的燕麥餅一反常態的硬,而且糖和蜂蜜一樣也沒放。

  伊芙琳的眼睛有些紅:「將就吃吧,今天沒心情加糖。」

  小姨來查他每天的寫字時長,也順手看了看他的稿子,神情和伊芙琳她們差不多:  「我在系務會上見過好幾個這樣的人,說話是沒有錯的,事情也能辦的漂亮,但最後總要問一句程序上有什麼問題嗎?」

  管理員看完稿子後,馬修也興沖沖的趕來了。

  它拿著一遝稿子從衣櫃中鑽出來,一邊看一邊笑,笑聲又大又怪,引得自己家的骷髏狗在柜子那頭直叫。

  「你這篇故事裡面的角色,怨氣太重了吧?這些人要是死了,肯定是個頂個兇悍的邪物。」

  「隨便一個扔到帷幕那邊,都能被獵主他們追一個星期……不對,誰追誰還不一定呢。」

  李察冷不丁的問:「那,您覺得沃爾夫這個角色怎麼樣?」

  馬修嗤笑一聲坐下來:「這種人死了以後算不上什麼,扔到帷幕那邊都會被嫌棄沒味兒。」

  它又咧嘴笑了,伸手重重的拍打著李察的肩膀:

  「行,寫得好!我就喜歡你小子這種面善心黑的風格!第五話趕緊寫出來,我等著看呢!」

  「還沒什麼頭緒,估計要等一段時間。」

  李察搖搖頭,他打算等到教授那邊事情忙完了,再繼續去寫稿子。

  「行吧,那我下次再來!」  一眨眼的功夫,馬修已經鑽回了衣櫃,不過留了個腦袋在外面。

  「哦對了,書裡面那小孩要是長大以後報仇,千萬別讓他一刀給沃爾夫來個痛快,那就太沒意思了。」

  櫃門啪嗒一聲合攏,屋內再次陷入寂靜。

  星期一清晨,借書卡上的鉛筆字準時浮現:

  「《狼之口》第五話,讀者已等候七日。」

  四月二十日下午,莫蒂默突然上門。

  「報紙上刊登的那個劃著名小艇出現在泰晤士河口的,是你舅舅?」

  「對!」

  「聽說他去了新大陸那邊十幾年,幾乎沒有往家裡寫過信?」

  李察點點頭:「對!」

  莫蒂默臉上看不太出情緒:「還行,能回來就說明人還有救。」

  兩人閒聊一會兒,老教授從口袋掏出個牛皮信封。  「打開看看。」

  李察有些疑惑,看到一半,他的臉色就徹底變了。

  這信封里,裝的是一份遺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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