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曾為新世逐物立名者
第555章 曾為新世逐物立名者
切爾西路十三號,伊芙琳踮著腳尖站在椅子上,費力的取下報紙,撕開紅封條。
布里斯頓礦渣巷中,瑪格麗特坐在灶台旁打開《異聞輯》,火光把她的臉映得通紅。
格林伍德中學的辦公室,赫頓先生站在書架前,慢慢翻開了《泰晤士報》的增刊。
而在伊普爾前線,一個掩體中擠著十幾個士兵,唯一一個識字的下士清了清嗓子,開始念《伊普爾時報》。
野戰醫院中,護士坐在病房中央,無數病人圍攏過來,看著她打開書刊。
圓頂閱覽室中,莫蒂默也翻開了第一分冊的扉頁。
樹皮紙上,印著《辛白林》輓歌的最後一段:
「驅魔之人,莫要傷你;
施咒之人,莫要纏你......」
「一切惡物,莫近你身。
願你安然長眠, 願你的墳墓,為人傳頌。」
輓歌後緊跟著一段判詞,用的是辭典里的新詞:
「毒氣坑的霧,電話線的接線員,彈坑下的芥末狗,坐在你身邊發抖、嘴裡數著炮彈的那個人:你們有名字了!」
「死於船沉的,空中落下的火,死於永不停歇的機槍......你們的死法有名字了!回家去!」
莫蒂默一字一句的念著判詞,同一時間帝國內幾十萬道聲音同時響起,和他一同念誦這些詞句。
閱覽室里冒著綠光的燈,此時微微黯淡了些。
李察親眼看著帷幕另一側緩緩翻轉,被命名的邪物全部回頭。
一千零三十七個詞頭,牽引著一千零三十七根線。
無論是毒氣坑的霧還是彈坑下的黃喉犬,又或者是飛艇吊艙下的鐘繩……還有那些根本說不清是什麼、只是被士兵在紙條上描繪出樣子的未名之物。
它們現在只認得一個人。
這些邪物就以一千多根線為引,全都撲向那座圓頂閱覽室。
書架也在同一時間動起來,莫蒂默讀過的每一本書,現在開始反過來讀他。 書頁嘩啦啦作響,翻頁的速度幾乎出現殘影,像一場驟雨落在鐵皮屋頂上
每一本書,每一頁,甚至每個字每個標點,都盯著這個曾經讀過它們的人。
老教授的臉色逐漸蒼白。
墨水捏成的老會長終於開口了:「記錄員,念!」
李察連忙翻開《我認得的人》。
「塞繆爾,兄長,一七八八年至一八五六年,為織襪工。」
他剛剛念完,書頁上對應的那個名字緩緩亮起一道光。
一道邪物撞在光上,再不能前進分毫。
大家看清了它的模樣,是一團坑底的爛泥,還裹挾著半截鏽跡斑斑的刺刀。
莫蒂默瞥了它一眼,用胭脂紅在樹皮紙上寫下:彈坑蠕泥。
最後一筆寫完,剛剛還兇悍無比的邪物散落在地上,成了一團普通的泥。
而書頁上「塞繆爾」這個名字的光芒也黯淡了幾分。 已死之人作為錨點,自然是無法補充的消耗品。
「漢娜,姐姐,一七九零年至一八六一年,嫁至拉夫堡,育有子女七位,存活其三。」
又一道光芒亮起,擋住撲過來的邪物,墨跡隨之淡了下去。
「父親,約書亞,是萊斯特郡的織襪工。」
「母親瑪莎,不識字,在我十一歲離開家的那天,曾塞給我兩個烤土豆。」
念到這裡時,李察的聲音沙啞,有種莫名酸澀湧上心頭。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老教授,發現對方筆尖正輕微顫抖。
那行名字亮的時間最久,一連擋下了十幾樣邪物。
莫蒂默很快調整好狀態,寫字速度越來越快。
他每寫一個名字,神色中都帶著些許緬懷,像是在用自己的情感和回憶去換那一筆。
「導師,托拜厄斯·雷恩,一七六八年至一八四四年。」
「哈羅德·金斯利,同期。一七九零年至一八六一年,曾欠我一先令,說要下輩子還我。」 「伊萊亞斯·格蘭特,同期......」
李察念名字的速度也越來越快。
這兩年來前線積攢下的新東西太多了,一千多個詞頭下,還有各類分支項,全都掛滿了各種被命名的邪物和死魂靈。
它們順著那根線,源源不斷的撲過來。
但老教授也只活了一百來年,能記得的人一共也就這麼多。
儀式才到一半,前面念過的名字黯淡的就幾乎看不清了。
李察的手心滿是汗,名字消耗速度遠遠趕不上邪物撲上來的速度。
等到名字消耗完畢,老教授就危險了。
這時,一道光亮在遠方亮起。
格林伍德中學,赫頓先生手裡的報紙忽然有些發燙。
他低下頭,發現自己胸口出現一根正在發光的線,穿過夜幕直朝帝都的方向而去。
赫頓先生的腦海中頓時回憶起一件事。 四十多年前,導師帶他去見一位教授。
他看見一個頭髮快掉光的老頭坐在辦公室里,那時候教授背還沒這麼駝。
教授忙著手裡的事,連擡個眼皮的功夫都沒有,只是丟給他一本書,讓自己看完再去辦公室找他
赫頓先生撣了撣身上的浮塵,站在窗前對著帝都很輕的說了一聲:
「教授,我在!」
與此同時,皮特里大樓,克羅夫特正坐在辦公室里喝茶,忽然有點拿不穩茶杯。
他發現胸口亮起一根線,直衝博物館的方向。
工學院車間裡的格里爾,檔案櫃前的彭德爾頓,閱覽室中書架下的韋瑟比館長......
帝國各地教堂,學校,書店,前線的掩體裡,野戰醫院的病床上,海軍的艦船上……一根根線從無數人身上亮起。
韋瑟比看著胸前的線有些發愣。
他想起六十多年前自己讀本科的時候,那時莫蒂默還只是副教授。
他在對方課上打瞌睡,被一本《古希臘語法》砸醒了。 那本書砸在腦門上的感覺,他到現在也沒忘記。
伊莎貝拉坐在閱覽桌邊上,胸口也亮了。
克拉拉的胸口也亮了,那根線是從伊莎貝拉身上分出來的。
八十多年來,莫蒂默教授教了無數的學生,學生又收了學生,開枝散葉遍布各地。
無論是活著還是死了的,不管現在是副教授還是講師,或者到了田間地頭當牧師或鄉村教師,亦或正穿著軍裝蹲在戰壕里......
這些人在同一時刻,都匯成了錨點。
無數根線從帝國各地而來,全部進入老教授體內。
邪物被徹底擋住,再不能前進分毫。
李察還在繼續翻手中《我認得的人》。
前面幾頁黯淡的名字保持住了最後一抹光亮,沒有徹底消失。
老會長胸口的筆慢慢落下,在半空中畫了一道,無數根線匯聚成一張堅實大網護住莫蒂默。
李察手中的《我認得的人》也到了最後幾頁。 「李察·威廉士......」
熱那亞旅社那天夜裡,他還戴著冥王盔隱身站在老教授身後,那也是他第一次看到這一頁。
現在,他終於看清了這一頁的全部。
在「華茲華斯說,孩子是大人的父親」下,老教授又添了一行,墨跡還很新:
「十二月二十八日,終於又醒了。」
李察看著那一行,喉嚨里有些發堵。
他擡起頭,對著滿屋子的人,把「生年待問」後面那個空填上了。
「我在一八九七年出生。」
李察的名字亮起來,比其他書頁上的名字更亮。
他這個新錨點落下去,莫蒂默的網又穩固了不少。
邪物數量銳減,已經很難再構成威脅。
莫蒂默終於寫完了最後一個名字,渾身虛脫般靠在椅子背上,大口喘息。 李察忽然發現,地板上不知何時居然起了一層霧,黃中帶黑,還有一股咸腥味和煤煙味。
是一八九三年的那場霧,它也回來了!
「教授......霧太大了,我看不見......」
那個聲音還在繼續。
莫蒂默教授重新拿起紅筆,看著那片在記憶中永遠帶著傷痛的大霧,聲音有些發抖:
「我當然沒有忘記你,菲利克斯。」
隨著這個名字一筆一划的出現在樹皮紙上,霧慢慢的散了,重複了二十三年的聲音也停下來。
在霧消散的最後一刻,那個聲音也笑了,帶著解脫。
他終於從很遠的地方走回了家門口,在門口喊了一聲他的狗:「特雷!」
《李爾王》裡面的老國王瘋了後,曾一個人站在暴風雨里大喊,幻想他的三條小狗:特雷!布蘭奇!甜心!
霧徹底消散了。
此時的北海雲層上,一支狂獵隊伍正在休整。 那隻瘸著腿的小狗忽然擡起頭,看向西南方。
老學者從前方策馬趕過來,手中還抱著花名冊。
他看了看小狗,又看了看西南方向。
帷幕另一側,伊普爾北邊。
毒氣坑裡的霧氣凝聚成一團團的,跟著黃風擠向阿爾比恩人的戰壕里。
走到一半它們又忽然停下,很快消散在原地,坑底多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其中有一團在消散前還咳嗽了兩聲。
彈坑裡的黃喉犬,將腦袋埋進前爪。
戰壕下埋著無數被毒氣嗆死的人,現在一個個鑽出泥土,身上的黃綠也被風吹散,讓人能看清原本的模樣。
每個死者都記起了自己的死法,一個個排好了隊。
斯卡帕的海床上,八百多個水兵曾經列隊走進裂口,現在全部回頭。
海面上曾經是塔尼亞號沉沒的地方,那些還在飄著的靈,此時也安安靜靜的沉了下去。 還有沃爾索爾電車上,蒂普頓街上以及伯頓啤酒廠的廢墟下......這些死於飛艇天上之火的死者,都被一句判詞認出來了。
曾經被機槍掃射,堆在鐵絲網前的人終於躺下瞑目;
幾十萬個沒有判詞的新死者,在今天晚上一批批的徹底安眠。
米蘭,安布羅西亞納圖書館內。
下棋老頭在借閱台後坐著,借著燈光看著《新世辭典》第一分冊。
管理員慢慢將書合攏,隨後取出印章在扉頁蓋下去:「入藏。」
印章落下,所有新生邪物同時感覺到了:它們,被編進了目錄。
無論是毒氣坑裡的,鐵絲網上的,還是飛艇吊艙下的,電話線里的……無一例外。
閱覽室中,李察依舊坐在莫蒂默左手邊,《我認得的人》外皮已經被他的手汗浸濕。
整整一夜,他手指頭都在發抖。
他發現自己已經逐漸領悟到怎麼才能讓死人聽見自己念的書;怎樣記名字,才能讓它在帷幕另一側亮起;怎麼落下錨點才能穩住……
這些細節,都是通過旁觀老教授的整場儀式逐漸領悟的。 面板上的數字正在瘋狂跳躍,他此時根本沒時間理會。
懷裡那盞斯芬克斯燈忽然有些發燙,伸手去按,卻摸到了刻痕。
第三道刻痕,再次開始緩緩向前移動!
他將燈拿出來,發現斯芬克斯燈那張一直打盹的人臉居然完全睜開了眼睛,正在直勾勾的看著他。
「莫蒂默,你選擇的這件事實在有些太大了。」
老會長沒開口,筆尖從紙上划過抖出一片片墨跡。
莫蒂默依舊靠在椅子背上,半閉著眼睛。
「換做一般人,到這步只要做一件夠分量的事就行了。
……還原一份失傳古代學科或是立下一門新學科,都可以。」
「但你偏要替一個還在打仗的新時代,把它所有未名之物一樣一樣地都叫出來。」
「你在這世上留下的那點痕跡,差一點就徹底消耗殆盡。」
「我明白。」莫蒂默聲音很沙啞。 「如果不是你教了那麼多學生,如果不是那位和我幫忙,你會和你那個學生一樣。」
莫蒂默睜開眼睛,看著桌對面那個沒有臉的人。
「但我已經做成了。」
屋內再次安靜下來。
伊莎貝拉手中的糖剝到一半,不知停了多久,眼眶通紅,緊緊地咬著嘴唇。
克拉拉將仿製音叉放下,麥克菲伊擡手裝作擦汗實際是在揉眼睛,大家誰都沒有說話。
新達人的晉升,徹底完成。
那一刻,帝國各地所有讀者似乎心有所感,同時擡頭。
米蘭的下棋老頭,伸手把棋子往前走了一步。
阿爾卑斯山上,沒有臉的星圖達人提起鵝毛筆,在星表上添加了一顆新星。
這天晚上,帷幕也記下了已經寫全的三段尊名。
「棲於故紙之隙,與蠹魚同眠者。」 這是一八二四年莫蒂默晉升小精通寫下的,當時他自嘲的把自己比作書頁縫裡的蛀蟲。
「曾為新世逐物立名者。」
這便是《新世辭典》的偉業,他一直有這樣的想法萌芽,只是被李察給激發了出來。
「……身已為書,心已成典,唯餘一言永攝萬名者!」
第三句,這一夜才寫成。
坐在椅子上的莫蒂默終於開心的笑了,像釣了一下午的魚終於看到魚咬鉤。
李察看見他坐在那張椅子上,又看見他同時坐在很多地方:
帝都大學的圖書館,格林伍德中學的三樓,米蘭的中庭,前線掩體裡那張攤著報紙的彈藥箱……每一個有人正翻開這部辭典的地方,都坐著他。
莫蒂默偏過頭,看向這個自己指定的接班人。
他伸出顫巍巍的右手,伸手把桌上那隻磕了嘴的茶杯推了過來,杯底那點茶渣已經幹了。
「下次有茶的時候,記得給我倒上。」
李察將茶杯接過來握在手裡,用力點了點頭。 莫蒂默轉身看向伊莎貝拉,發現對方手裡那顆糖已經被她攥得變了形。
「……伊莎貝拉。」
「教授,我在!」
「下周三的牙醫,幫我取消了。」
伊莎貝拉一呆,隨後淚水從眼眶中湧出。
她哭著哭著又笑起來,抽泣著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這是名為莫蒂默的人,在世界上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老教授說完,再次閉上了眼睛。
韋瑟比推開圓頂閱覽室的門,發現正中央的椅子已經空了。
椅背上搭著舊大衣,口袋裡還揣著包沒拆封的「老學究」菸絲。
一張寫滿了十八行、每一行都劃掉了的紙條,還有兩個已經涼透了的烤土豆。
李察來到教授剛才坐的位置,把裝著茶葉的鐵皮罐拿出來。 他擰開保溫壺,給教授又泡了半杯大吉嶺。
熱氣慢慢往上冒,剛到杯口就散掉了。
………………
印刷廠廣場老樓四樓是《泰晤士報》的訃告部,也被人們叫做「停屍房」。
帝國所有體面人物的身後事都在這裡準備。
按照姓氏排列抽屜位置,無論是主教還是將軍,大學教授抑或是劇院裡的女高音……大家都是每人配一隻牛皮紙袋,提前寫好的生平都被裝在裡面,只留出一個死亡日期空著。
人要是還活著,就會隔幾年將紙袋翻出來,拿出裡面的內容修修改改。
比如新獲得了什麼勳章,被授予什麼名譽職位之類的,有時候還會刪一些沒人記得的醜聞。
今年三月,莫蒂默的紙袋已經被副編輯更新過了。
昨天看著「享年」後用來填年月日的空格子,他還笑著和同事講:「按照上級指示,這次真的能用上了。」
凌晨四點時,房子裡只有一盞燈還亮著。
副編輯上樓取校樣時,聽見蹲在角落裡的萊諾排字機居然自己響了。 操作工早就下班了,罩布還在鍵盤上搭著呢。
字模原本放在高處的匣子中,現在卻一枚枚落下來。
黃銅之間相互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清脆聲響。
他在門口站著,眼睜睜的看著熱乎乎的鉛條從壓鑄臂下滾落,進入收字盤。
他掏出手帕,包裹住鉛條拿到燈下。
上面的字是反的,但他是排字房的人,一眼就認出來上面寫的是什麼:
「訃告已失效。」
副編輯連忙趕回四樓,將標記著「」字頭人物抽屜拉開,取出屬於莫蒂默的紙袋。
上面的生平倒是沒什麼變化,只是每一個「曾任」和「曾著」的「曾」後都有一小團墨汁暈開,像被人用指肚按過。
至於他原本在「享年」後試寫的鉛筆印,更是都被抹得乾乾淨淨。
他放下紙袋,點上菸斗。
「馬克吐溫曾說過,關於他的死訊報導言過其實......那傢伙起碼親自寫信到報社來抗議的。」 窗外,天邊剛露出一抹青色,早班報童已經聚集在街口給手哈熱氣了。
帝都大學,教職工宿舍。
溫德姆教授天沒亮就起來了,甚至比做早飯的僕人更早。
老人覺都少,他會每天五點半準時坐在書桌前,先讀一份賀拉斯等人的經典,再去處理學院內的公務。
今天桌上有一份稿子,標題是《典籍傳統最後的守夜人:悼莫蒂默教授》。
他三月份就寫好了,自認為自己寫的很克制很客觀公正,無論在什麼場合念出來都很合適。
寫完時,他記得自己看著窗外感嘆:老東西,你總算是先走一步了。由我來寫這篇悼詞,肯定比那幫年輕人寫強多了。
此刻再看那篇稿子,他額頭上已經滿是細密的汗珠。
紙上布滿了塗改的痕跡,第一頁有一處時態和冠詞被改了。
他引用的一句西塞羅被重點圈出,旁邊還做了批註。
有一個他用了六十年的虛擬式被紅筆勾掉,旁邊做了正確的變位。
下方還用紅墨水寫著一個大大的「蠢」。 他數了數,總共十七處。
最後一頁有行小紅字十分顯眼,墨跡還沒完全乾涸:「你的悼詞寫早了!」
他手中的筆不知不覺間掉下來,在標題的「守夜人」上滾了半圈。
女僕端著早茶進來時,只看見他對著一遝紙發呆,嘴唇翕動好像在說些什麼。
她只當溫德姆是在做禱告,放下早茶便輕輕退出房間。
巴茨醫院的值班室朝東,窗外是肉市的屋頂。
復活節歇市,屋脊上落滿了鴿子。
上次給李察診斷的太陽傳統大精通黑爾醫生一夜沒合眼,死死的盯著窗外。
三月的一場晚宴,他喝多了,忍不住當著所有人的面說:
「典籍傳統就是一根枯枝,整整一百四十三年都沒發芽,一七七三年後連片葉子都長不了。
老教授搞這麼大動靜就是想給自己辦場葬禮的,讓全國人幫他擡棺。」
他記得很清楚,是因為當時話音一落,滿桌人都放下了刀叉 那時候,他還覺得是因為自己這話說的很有分量。
黑爾站起身擰開水龍頭,接了兩把冷水拍在臉上,才勉強壓下心頭的驚懼。
蒙塔古家早餐廳,因為老伯爵胃不好,廚房早餐也上一盅清湯。
老伯爵喝湯前先用湯匙敲了敲杯壁,讓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早就說過,老朋友要做的事實在太大,估計連他自己耗盡都可能不夠,帝都大學今天可以開始商量誰接他的教席了。」
坐在長桌末端的亞歷山大·蒙塔古一直低頭喝湯,一言不發。
老伯爵的話剛說完,東窗玻璃上匯聚出了晃眼的金光:「小傢伙,你可以備禮了。」
老伯爵頓住了。
哈維爾上校放下報紙,看看父親的臉色,又看看那個詞,低下頭強行繃住。
老伯爵喃喃自語:「備禮?」
亞歷山大依舊埋頭喝湯。
二月時,一個星期內家裡派他去阿什福德家兩三次。 叔叔只是說:「去就行了,禮數不會錯的。」
他還以為是家裡心善,或者是爺爺和傑拉德勳爵有什麼舊交情。
原來家裡早就知道了什麼,知道了也不告訴他,只讓他去念鴨子。
他放下碗:「爺爺,要備什麼禮?」
老伯爵沉默良久,把餐巾紙往桌上一放:「問你叔叔吧,我回去躺一會兒。」
………………
達人之間從來不講什麼交情,就連打賭都這樣。
誰都信不過誰,只要下注都會找擔保。
帝都的達人,也只有一位能幫它們擔保。
四月二十一日星期五,皇家人類學會會長室內。
帳簿自行翻開到最新一頁,浮現出一行行字跡:
「莫蒂默晉升,成敗對賭。 一切見證,計息,清算都歸本學會。」
這便是賭局。
太陽首先落筆,帳簿上多出一行焦黃字跡:
「押:晉升失敗。賭註:一枚金匠行會舊印。
理由:典籍碑林已滿額,一七七三年後無人能再添。」
爐火的字跡,將帳簿紙張燙出一排小泡:
「押:晉升失敗。賭註:一斗鑄鐘爐渣。
理由:帝都城下地脈無法容納第三座出現。」
正北深水的字,則將整張紙都弄得有點濕:
「押:晉升失敗。賭註:一口沼底井。
理由:根基太過淺薄。」
西邊那縷裹著金的火只寫了:「押敗,同上。」 帳簿不收沒賭注的,墨跡在頁面上停了會兒自己褪掉了。
那縷火只好重寫:「押敗,賭註:熔金一勺。理由:隨大流。」
老會長的批註是「誠實可嘉。」
獵主磨蹭到最後,它的蹄印在帳頁上來回踩了好幾趟,才踩出一行:
「押敗,賭註:收藏一件。理由:那老頭背後那張網太薄。」
老會長問:「你到底要押哪一件?」
蹄印又踩了半天,踩出「半件」……
「本會不收半件。」老會長直接給它否了。
獵主在帷幕那頭罵了聲,帳頁上終於落下:「滑鐵盧撿的銅紐扣一枚。」
只有兩位押注了成功。
其中一位是那無臉的星圖達人,賭注是一格星表空格,理由是自己算過。
另一位就是馬修,一如既往的狂放,賭注是一鍋不糊的魚。 帳簿沉默良久,像是憋出了一行字:「此賭注無法估價。」
馬修依舊理直氣壯:「無價之物才是最值錢的。」
帳簿最終妥協了:「按無價計算。」
帳頁又被一陣穿堂風掀起來,落下一行很淡的鉛筆印:
「風從不下注。」
押註失敗的達人們理由很充分:碑林確實滿了,帝都確實擠,那老頭身後的網確實薄。
只有星圖和馬修不一樣,星圖是能占卜看出時代趨勢。
至於馬修,它自己光著腳在新大陸的泥里走了十幾年。
到了星期一天亮時,大羅素街上所有的鐘集體慢了一分鐘。
廣場的鴿子落在欄杆上,按飛來的順序排成一行。
巡警看了看那排鴿子,嘴裡正念念有詞:
「巡警,名詞。 受僱於帝都警察廳,著制服,持警棍及哨子,負責維持街面秩序、防止及偵查犯罪、協助迷路兒童及醉漢……」
他念著念著,看見街口有個扒手從別人手袋裡摸出錢包,擡腿就追:
「……職責包括但不限於追捕……」
上午九點,分駐辦按慣例早就將街道封鎖。
柵欄從博物館門口一直到貝德福德廣場,上面掛著牌子:
「例行檢修煤氣管道,行人請繞行。」
博物館台階上,一位老紳士正靜靜地站在那裡。
它穿著舊式長禮服,遠遠看去就像個早已退休的老外交官。
整條街影子都向它身上傾斜,腳下卻沒半點影子。
貝德福德廣場另一頭,爐火達人緩緩走來。
這種專門管鑄鐘,熔爐和鐵水的傳統,達人化身應當是個五大三粗的鐵匠才對。
此時過來的卻是一位穿著淡紫出行裙,手中撐著蕾絲陽傘的年輕淑女。 它手上還戴著小羊皮手套,可能是剛從哪家花園茶會上出來的。
淑女每踏出一步,腳下的路面就會被燒塌。
等它過去路面又恢復原樣,只有一串小鞋印留下。
「這條街道的鋪石是哪個負責的,全錯了!」
淑女用傘尖戳了戳地面,聲音嫩得和十七八歲小姑娘差不多。
「沙子太多石灰太少,再過二十年肯定要塌,真不知道修路的人怎麼拿薪水的。」
一輛出租馬車行進街道,車夫影子映在牆上時,腦袋上顯出對鹿角。
博物館屋頂旗子朝同一個方向扯著;
街邊下水道鐵箅子下傳出低沉水聲。
很多達人都跑過來湊熱鬧,畢竟有人晉升是件難得的事,特別是這次動靜還這麼大。
太陽和爐火訴求只有一個:帝都有它們長期駐守,即便莫蒂默晉升也不得落座城中。
而獵主想要那條狗的名字,星圖遞過來的紙條上寫著:我的星表上多了顆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