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最後一杯
第554章 最後一杯
「教授,這是......」
「先看完再說。」
遺囑上寫的特別清楚,幾乎將莫蒂默的遺產都留給了李察·威廉士。
其中包括老教授的全部藏書,手稿和收藏品,還有八十年會員資格累積出的一切,連同那部還沒編完的《新世辭典》。
遺囑後,還有一頁皇家人類學會的信箋。
「別著急,這些都不是給你用的,你只是名義上的繼承者。」
莫蒂默向後輕輕靠在椅子背上,眼神放空:「我已經在老會長那邊打好了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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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最後失敗了,這些就當是給那邊的報酬。
一年之內,老會長會幫你找到你晉升小精通所需的全部資源,幫你擋住所有該擋住的人。」
「而一年之後,你也就不到二十歲。」
莫蒂默有些感慨,他的小精通和大精通都是苦熬上來的。 「一百年來,不到二十歲的小精通一隻手都能數得過來。」
「一旦你走到小精通,幾乎所有人都明白,你以後晉升大精通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李察將遺囑攥的很緊,抿著嘴唇沒有說話。
老教授仔細回想了一下:
「上一位不滿二十歲就晉升小精通的天才學者你也見過,就是都靈天文台的前台長女士。
當初也是別人還在按部就班讀本科和研究生,她就已經完成了三級跳,成了講師和副教授。
她現在和你小姨差不多歲數,卻已經晉升大精通多年。」
這說的自然就是密涅瓦,如此看來,也難怪她在團戰失敗後能夠幾乎沒什麼損失的脫身,還能去新大陸尋求晉升達人的機遇。
若是成功了……不滿五十歲的達人,還是星圖傳統學者晉升的,想想都可怕。
莫蒂默笑了笑,滿懷期待的看向李察。
「大精通的學者,不管在任何地方都能收到足夠禮遇。
再加上年輕就是資本,你還有很大機會能往上走......沒人再敢輕視你,也沒人再敢對你的家人和產業有什麼想法。」 「到那時,你才算真正可以保護他們。」
「至於我這個老頭子嘛……嗬嗬嗬,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屋內重新安靜下來,李察能清晰的聽到,外面伊芙琳和管家又一次為了烤箱火候吵了起來。
沉默半晌,他打破寂靜。
「教授,儀式還沒開始您就說這樣的話,未免有些不太吉利吧。」
老教授嗬嗬一笑,事到臨頭,他自己倒很看得開。
「我都一百多歲了,現在不管做什麼都得先想想最壞的那一面。」
「只有把最壞的結果想好了,才能將一切應對之策都儘可能的準備充足。」
他站起身,拄著手杖往外走。
剛到房門,他又不放心的回頭交代了一句:「把遺囑藏起來,別讓你小姨看見這個。」
李察默然點頭,把那份遺囑收好。
隨著房門被教授關上,腳步聲也隨之越來越遠。 ………………
四月四日,苦難主日。
捷克那邊的人也叫「死亡主日」。
這一天到來時,布拉格的小孩要一起把冬天從城裡趕出去。
莉莉安站在河邊,看見孩子們一邊走一邊大聲唱:
「我們把死亡擡出村子,把新的夏天迎進來......」
他們一路來到河邊,將稻草人偶解下來,依次拆下它的裙子和蛋殼項鍊。
最後長得最高的男孩子負責將它丟到河裡。
稻草人在水裡漂了好一會兒,勉強沉進水裡。
孩子們見到稻草人完全沉入水中才歡呼一聲,一鬨而散的回家了。
「祂的名字叫莫蘭娜。」
霍洛威悄無聲息的在莉莉安身邊出現: 「是代表著冬天和死亡的女神,每年春天,斯拉夫人都會把祂丟進河裡,這就是淹冬了。」
她指了指稻草人偶沉下去的區域:「不用擔心,每年祂都會被扔下去,明年開春還會再回來的。」
莉莉安緩緩轉過身來,看著她的眼睛。
「在羅斯那桌時,我就是坐的這把椅子。」
霍洛威女士的聲音聽不出什麼起伏。
河面上漸漸起風了,水面波紋一圈圈的擴散開來。
霍洛威女士雙眼平靜的看向遠方的城堡:「至於我們那桌的恩主,結合你找到的那些……大概已經能夠猜到是誰了吧?」
莉莉安依舊保持沉默。
「伊蓮娜·薩伏洛娃。」霍洛威女士沒有隱瞞的意思,大大方方的說了。
「她是大精通的深淵靈媒,從北邊凍土上過來的,已經活了三百多年。」
她們走到河邊一家咖啡館裡,這裡正對著國家劇院。
店內裝潢優雅,穿著燕尾服的侍者端著托盤,身形飄逸的穿梭在客人中間。 霍洛威女士瞥了一眼坐在隔壁桌的男人,手指輕輕在桌面上一點。
男人打了個哈欠,摘下頭頂的圓頂禮帽,將報紙蓋在臉上,很快響起輕微的呼嚕聲。
霍洛威女士這才繼續開口:
「奧地利人最近查的比較緊,維也納的軍事法庭上抓住了一個跟羅斯那邊有暗中往來的捷克政治家,正在審問。」
「所以這座城市裡面但凡是和北邊有關係的,都被監視起來了。」
她用湯勺在咖啡裡面慢慢攪動。
「你手上有丹麥護照,而且每個月都跟那邊人做生意。
萬一被他們知道了,你肯定會被關起來的。」
莉莉安看著眼前冒熱氣的咖啡,輕輕抿了一口:「您到底想說什麼,或者是想讓我做什麼?直說就可以。」
霍洛威女士笑了笑:「讓我先給你講個故事。」
她講起了一六一三年的事。
那年羅斯帝國正處於極度饑荒和內戰中,被波蘭軍隊打進了莫斯科。 那年春天,貴族們在莫斯科舉行會議,最終推選出一個姓羅曼諾夫的十六歲少年擔任沙皇。
這位新沙皇勉強算是前任沙皇伊凡雷帝的遠親,總體而言卻是另一個家族。
「同一年,伊蓮娜也從北邊凍土下來了。」
「她能活三百多年,燒的就是整個王朝的油。
三百年間,一任又一任的沙皇繼位,打仗,開疆,殺人,建城。
而伊蓮娜一直守著燈,整整燒了三百年。」
「一九一三年,是整個王朝的三百周年慶典。」
霍洛威女士繼續講:「那天所有羅斯教堂都敲響鐘聲,彼得堡街上全是旗幟,沙皇一家坐著馬車從莫斯科走到他們家族發跡的小城市。」
「三百周年慶典,在帷幕的另一側也是她的三百周年祭。
宮裡那位西伯利亞來的長老,就是她的替身。」
莉莉安終於擡起頭。
霍洛威女士已經把咖啡喝的差不多了:「為了她接下來的某項計劃,她需要做很多準備。」 莉莉安的腦子靈光的很,很容易就想到了。
……都已經走到大精通了,而且在大精通也是最為威名赫赫的,對方計劃只可能是尋求更上一步。
「伊比利亞那桌是公認最弱的,因為內訌頻繁換人,只能到處去求別人互不侵犯。」
「洛基那邊已經和我們商議好,要聯手吃掉它。」
聽到這裡,莉莉安已經明白過來:「為了這個,您才讓我去拿那根舌頭。」
「是的。」霍洛威女士點點頭。
「伊蓮娜夫人和深淵那位早就聯繫好了,不管怎樣你都會拿到舌頭。」
「團戰那天晚上,你不僅能從洛基這裡得到好處。
我還會讓你作為我們這一桌的編外成員,同時得到兩份收益。」
莉莉安一直不明白,為什麼霍洛威女士要把自己帶到這條路上。
她修行深淵之道的各種儀式材料,各類上學和交通的開銷……
就連母親的藥和療養費用也全是霍洛威包攬,從不說要什麼回報。 原來,她們要的回報在這裡等著呢。
「你其實和我們都不一樣,不知道為什麼你修行到現在,感情和各方面還保持的很好。」
莉莉安咬了咬嘴唇沒搭茬,只是詢問:「我想看看你們的具體條件。」
霍洛威女士摸出一張羊皮紙鋪展在桌面上,臉上帶著早有預料的笑容:
莉莉安拿著鉛筆點著上面的字跡一行一行的認真讀,最後將筆尖停下:
「這裡,給我的分成太少了。」
霍洛威女士笑了笑:「伊比利亞那桌有七個人,最終的分成是按照出力分的。」
莉莉安眼神很堅定:「那根舌頭是我拿來的,如果被那張嘴找,目標也是我,所以我要四成。」
「三成。」
「我要四成!」
霍洛威女士笑著搖搖頭:「我在帝都的時候也教過很多人,從來沒人敢跟我這樣講價。」
莉莉安卻說:「你是我的導師,這些都是和你學的。」 霍洛威女士沒再堅持,拿過鉛筆輕輕將三成劃掉,換成了四成。
「還有這個。」
莉莉安將鉛筆尖指向第五行。
「事成之後,伊蓮娜夫人會將母親拉回來,這裡寫的不清楚。」
莉莉安又將鉛筆塞回霍洛威手中:「我要的是拉回來的一個完整的人,記得她女兒名字的母親。」
霍洛威嘴角微微一抽:「你覺得她會給你拉回來個空殼子嗎?」
「我見過那扇門,門裡出來的不一定還是進去的那個。」
霍洛威女士看著她,那張一直記不住眉眼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惆悵。
她微微擡了擡手腕,把那一行改了。
「另外,我現在就要預支一部分。」
莉莉安再次開口:「我的實力強了,也能更好為你們辦事。」
霍洛威女士點點頭。 等兩人談妥,隔壁桌的男人逐漸醒來。
他揉了揉眼睛,有些莫名其妙自己怎麼突然睡著了。
另一邊,莫蒂默教授已經準備好了晉升材料。
李察來到皮特里大樓時,發現教授正直勾勾的看著那掛結繩。
老教授把樹皮紙接了過去,翻開一張對著窗外的天光反覆檢查。
「沒人寫過字,對,這才是我要的。」
莫蒂默拄著手杖站起身:「走吧,陪我去告別,應該不會浪費你太多時間。」
他拉開門,門外只有一間低矮的石頭屋子。
一個老太太正蹲在灶台旁烤土豆,聽到動靜轉過身,被眼前這一幕嚇了一跳。
一個駝背老頭帶著個年輕人,居然從她家的儲藏室里鑽出來了。
「你,你們是......」
「抱歉,太太。」 莫蒂默摘下帽子行禮:「我小時候住過這間屋子。」
老太太張了張嘴,目光在他和儲藏室的門中流轉。
最後,她還是彎腰撿起火鉗,指了指灶台。
「那,先坐下吧,土豆快好了。」
莫蒂默依舊站在灶台邊,掃視著屋內的一切。
角落裡放著柜子,柜子上擺著一張穿卡其布軍裝年輕人的照片,旁邊還有個信封。
「原來......那裡有一台織襪機的。」老教授喃喃自語。
「是個鐵架子,木踏板,比我還高得多呢,我爸從早到晚都在那工作,一年到頭也掙不了幾個錢。」
「七八歲的時候我就坐在他身邊幫忙,十來歲的時候,村口有個過路的牧師聽我背了幾句拉丁文,就把我帶走了,他說我不屬於這裡。」
「那天早上母親塞給我兩個土豆,燙得我一路都在換手。
她這輩子也沒讀過一本書,我寫了一百多本,她估計一本也沒見過。」
老太太用火鉗夾出兩個土豆,用布包好遞給莫蒂默。 「給,路上吃吧。」
兩人重新回到皮特里大樓。
莫蒂默掰開土豆,遞給李察一半:「吃。」
餘下的門,一扇接一扇的打開。
一八一七年,無夏之年。
當時莫蒂默第一次出外勤,站在荒原的大石頭前。
「那年南洋火山爆發,火山灰繞著整個地球飄,舊大陸的夏天徹底沒了。」
他們站在那塊石頭前,風把老教授的大衣下擺吹得亂翻。
「那時候人們都說那是末日降臨,晚上我就在想,嘶……要是末日真的來了,我還這麼年輕,還有好多書都沒讀過,就這麼死了怪可惜的。」
李察默默記下這句話。
一八四四年,教授的導師托拜厄斯·雷恩去世前住過的臥室。
現在那裡成了菸草鋪,老闆看見兩個人從他放掃帚的小門裡走出來,嘴裡菸斗差點掉下來。 莫蒂默走到櫃檯前,伸手按在櫃檯上。
「當時床就放在這裡。」
「他那天穿著一雙舊拖鞋,左腳那隻後跟磨破了,我早就說要給他換一雙,一直沒換。
他靠在床頭改我的稿子,改到第四頁,筆從手裡掉下去。」
「我彎腰去撿筆,撿起來發現他已經走了。」
老教授看著櫃檯上那罐鼻煙:
「老闆,你們這有沒有一種叫『學院紳士』的菸絲?七十年前的牌子。」
胖子老闆眨了眨眼睛。
「七十年前的牌子早沒了,不過有一種叫『老學究』的,味道應該差不多。」
「來一盎司。」
莫蒂默付了錢,就把那包菸絲揣進大衣口袋,他向來是不抽菸的。
還有兄長塞繆爾的墓,姐姐漢娜的墓。 同期的十一個同學,老教授都去看了。
有的還留著墳墓,有的老教授只記得他們住宅,房子卻早已換了主人。
每扇門他都停一會,說說話。
一直到第十七扇門,已經到了晚上。
莫蒂默回到辦公室,將紙條放在膝蓋上攤開。
「一八九三年,海上起了大霧。」
門外就是格林尼治的河灘。
泰晤士河很平靜,尤其是四月份,河面上只有零星幾條駁船。
莫蒂默靜靜地站在河灘上,看著對面碼頭上的吊車。
河面上霧氣越來越大,還裹挾著咸腥味和煤煙味。
幾百萬個煙筒一起工作,噴吐的煤煙混雜著霧氣,黃里發黑,伸手進去不見五指。
李察嗓子眼一陣發緊,忍不住咳了兩聲。 二十三年前,這場霧在物質界就散了。
但在帷幕這邊還一直存在,像塊洗不掉的污漬一樣被死死釘在河灘上。
霧裡有道模模糊糊的聲音:
「教授......我看不見......霧太大了......」
聲音反反覆覆一直這一句話,隔一會兒就說一遍。
莫蒂默慢慢依靠著鐵樁坐下來,將手杖橫放在膝蓋上。
「他叫菲利克斯,十七歲就成為我的學生。
那年我已經是大精通,帶過的學生都數不過來,但他卻是天賦最好的。」
「給他一本書三天就讀完了,然後過來跟我吵,說哪裡寫錯了,等吵完我才發現那小子是對的。」
「他曾經是我這輩子最得意的學生,剛四十歲就成了大精通,比我還早了好多年。」
「他還想往上走。」
「那年冬天,帝都死了很多人。 幾乎每場霧過去就會帶走一大批人,咳死、憋死、數不勝數……」
莫蒂默看著眼前的霧,慢慢伸出手:「醫生診斷說是支氣管炎,總之就是登記自然死亡。」
「瘟疫有瘟疫判詞,海難有海難輓歌,被煤煙憋死的人什麼都沒有。
他們死了歿聲就在霧裡轉,一年一年地積累起來。」
「菲利克斯說這是一種全新的死法,要為它立一套全新的判詞。
一旦他成功了,那就是新偉業。」
「一八九三年冬天最大的那場霧,他一個人進去了。」
教授緩緩講述著,河面上也漸漸起風了,卻只是讓大霧搖晃幾下。
「我當時就在這看著,那天霧裡的東西太多了,有海上的,有城裡過來的,還有幾百年前就在這片河灘下的......」
「他的儀式剛進行到一半,所有東西都撲向他。
後來,霧就散了,什麼都沒了。」
「只有這個聲音,斷斷續續,反反覆覆......」 李察站在老教授身邊認真聆聽,一個字都沒來得及記。
「他養過一隻小狗,耳朵上有塊黑斑,後腿是瘸的,它的名字叫......」
莫蒂默教授的話猛然頓住:「那條狗是跟著他一塊進去的,同樣也沒能出來。」
「這些年來,我一直在運河上釣魚。」
老教授摩挲著手杖:「……一半的原因,就是想多看看這片河灘。」
………………
《新世辭典》第一分冊終於在四月十四日定稿。
從「暗夜彈坑」到「作戰疲勞」,整整一千零三十七個詞頭,都排列的十分整齊。
在皮特里大樓的地下室里,伊迪絲和費舍爾完成了最後一次校對。
他們和其他一些被抓壯丁的學生,一邊負責對頁碼,一邊負責對拚寫,耗費整整三天三夜的時間。
因為莫蒂默開出的酬金不錯,還答應會增加他們的學術履歷,編目的人還不少。
說起來,這些人忙活到現在,還只是以為教授真的要編一部新型的帷幕後通用百科全書,只以為教授在給學術界做貢獻。 他們完全想不到,這本《新世辭典》後續要在神秘側掀起多大的波濤。
第三天下午,格里爾瘋了一樣衝進地下室,把手中校樣拍在桌子上。
「教授,您怎麼泄密啊?」
莫蒂默端起茶杯喝了口,語氣沒半分波瀾:「說吧,哪條有問題?」
「水箱!水箱啊!怎麼把這個也編進去了,早知道當初不告訴您了。」
格里爾用手指重重的戳著其中一行:「要是被陸軍部的人看見,你信不信他們會把我們都直接送上法庭?」
莫蒂默將校樣拿過來掃視兩眼:「水箱,名詞,原本用來盛水的鐵皮容器。這不就是它原原本本的意思,有問題嗎?」
「啊?」格里爾也有點懵了。
「按你之前說的,他們不就是想讓所有人把這個『秘密武器』當成裝水的鐵皮罐子?」
老教授將校樣慢慢推回去:
「把這個名字印進書里,大家都會以為這就是裝水的箱子,我這是變相的替他們保密。」
格里爾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無法反駁:「我想拿給那邊再去看看……」 「隨你。」莫蒂默眼皮都沒擡。
「如果他們想刪掉,那你就告訴他們,突然刪掉反而更會引起更多注意。」
格里爾走了,嘴裡還在罵罵咧咧的。
回到晉升儀式,當初買的幾樣材料各有各的用處。
印詞頭能用到胭脂蟲,這種乾癟小蟲子被碾成粉兌進印刷廠油墨,印出的深紅色如乾涸的血跡,又像熟透了的櫻桃。
這種天然色素,往往被用於食品和化妝品。
「在中世紀,修道士抄書時的章節標題一半都用紅墨水。」
「拉丁文里紅叫 rber,紅色標題就叫 rbri,今天的紅字標題就是從這裡來的。」
莫蒂默想著,他用指甲在那個紅色詞頭上用力劃了下:
「帝國士兵的紅軍裝,也是用這種小蟲子做的染料。」
整部辭典的交叉索引,則是按照安第斯結繩排的。
曾經,印加人是用這種結繩來記帳的,記人口,誰家欠了自己幾袋玉米。 雖然上面沒有一個字,記帳人卻能清清楚楚。
主繩上分出幾十根細繩從上方垂下來,每一根細繩又會分化出更細的繩子。
老教授嘆了口氣:「能記錄的不一定是文字。」
於是辭典里收了一些以前沒有辭典會收的東西。
一張照片,一段蠟筒錄音的編號,一串電報脈衝的長短,都被當成文本編了進去。
詞條和詞條之間,照著結繩分支往下。
每個詞頭下都掛著三五個用法,用法下依次掛著出處和旁證。
扉頁則用的是樹皮紙。
莫蒂默看了一眼窗外:「新辭典,就要用沒人寫過的紙來寫。」
扉頁編者自然是他自己的名字,續編一欄則沒有名字,只有一句話。
續編:一個替我把書讀下去的人。
「這裡,為什麼不把名字印上去呢?」伊莎貝拉眉頭微皺,指著空白的續編欄。 「印誰呢?印上去就等於在大家眼前說這是我的接班人。」
莫蒂默語氣平靜:「那些被這部辭典命名過的,都會順著這個名字找過去。」
「讓他們找我就夠了。」
他瞥了眼李察:「……一個摔倒後重新站起來的神童,是不宜出現在大眾視野內的。」
四月十五日下午,莫蒂默又帶著李察來到皇家人類學會。
會長室里那隻懸空的筆開始無聲書寫,墨跡一點點出現在帳簿上:
續編人:李察·威廉士。
此公證,晉升儀式後自然公開。
老教授慢慢合攏帳簿。
一直到四月二十日,李察的靈也徹底長好。
那天早晨他醒來後,發現胸骨後的微循環光樹終於再次舒展開,所有枝丫都恢復原狀,葉子也都鋪展開,和冬至前一模一樣。
看來天天嗑凝結物還是有用處的,不過磕到現在,凝結物也所剩不多了。 以前影子一個月吃幾塊,現在自己一天都能嗑兩三塊,把積攢的幾乎消耗完了。
說到影子,他靜靜地看著自己床下那片陰影。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覺得自己的影子好像動了一下。
教授晉升的日子很快就要到了。
坐在自己辦公室內,莫蒂默品著茶感慨。
「在阿爾比恩語裡,莎士比亞算得上是最了不起的造詞人之一。」
「刺殺,孤獨,眼珠子,大搖大擺……這些詞都是他第一個寫進書里的。
三百年前,他給那個世界沒有名字的東西取了名字。」
他慢慢放下茶杯:「那個造詞的人死了,今天輪到我們來取名字了。」
《新世辭典》的發表安排有條不紊的推進著。
第一分冊作為增刊,隨二十二日星期六的《泰晤士報》附送。
封口用的是紅紙,上面還有一行小字:復活節夜九點開售。 《異聞輯》也在同一天加了一輯,報童們一大早就背著出了門。
戰時異常事務協調署也出錢印了一份,夾在送往軍營和醫院的書刊里。
卡薩利斯親自簽字,給的理由是:戰時民俗與士兵用語彙編,有利於維持部隊士氣。
他在走廊里碰見莫蒂默,沖老教授深深鞠了一躬。
《伊普爾時報》上的那些士兵在前線也來了信,說他們也要。
於是老教授發動人脈,弄了在復活節那一期的莎翁特刊。
標題旁邊加一行黑體:本報讀者請於復活節夜九時,在掩體裡一起翻開,以作節日慶祝。
開放時間以格林尼治天文台為標準,復活節夜九點,全國電報局都會同時發出一聲報時信號。
四月二十三日下午四點,阿爾比恩博物館就提前閉館。
今天是復活節假期,提前閉館也情有可原。
所有遊客被請出去,看門的人在台階上撒下鋸末,將遊客們踩出來的泥濘都吸附乾淨。
晚上七點半,館長韋瑟比從側門提著串鑰匙進來,打開了圓頂閱覽室。 穹頂上有一圈天窗,書架從地板一層層的直達穹頂下。
狄更斯十八歲那年在這裡辦了他的第一張讀者證,後來寫了一輩子的書。
韋瑟比館長將燈依次打開,綠玻璃罩的檯燈亮出綠光。
李察在門口站著,看著這些綠色燈光心底有些發毛。
莫蒂默拄著拐杖,越過他走進去:「別怕,這是韋瑟比開的燈,並不是那位。」
正中央的閱覽桌被打掃的乾乾淨淨,只擺放著晉升所需的四種材料:
一盒胭脂蟲紅,沒有被寫過字的樹皮紙,安第斯結繩,還有一杯大吉嶺。
莫蒂默拄著手杖慢慢坐下。
李察也拉開椅子坐在他身邊,打開筆記本,手裡握著教授那本《我認得的人》。
這場晉升儀式,他擔任的是記錄員。
莫蒂默的右手邊坐著伊莎貝拉和克拉拉,門口由麥克菲伊守著。
韋瑟比館長則站在書架下,神情凝重的望著這邊。 還有一個人坐在閱覽桌對面,它是用墨水捏出來的,只有大致的輪廓。
皇家人類學會的老會長來作見證人,這場儀式因其存在,規格就變得高了起來。
八點五十,莫蒂默端起大吉嶺輕輕抿著,喝一口就在嘴裡含一會兒,咽下去再喝下一口。
一直到杯中只剩殘渣,莫蒂默才放下茶杯輕嘆一聲。
「這是最後一杯了。」
屋內十分安靜,眾人連呼吸聲都儘量斂去。
沒有人說話,在場者人人都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不管能不能成功晉升,教授喝茶肯定都不是那個味兒了。
八點五十九分,博物館大廳里剛對過時間的鐘,開始走最後一分鐘。
九點整,電報局裡報時信號滴的一聲響了。
整個帝國,在同一分鐘裡被翻開了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