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消失的一小時
第564章 消失的一小時
莫蒂默教授的老毛病又犯了,一聽到問題,並且這個問題尚未被明確解答,就手癢得想要定義一下。
「瑪麗·維克托娃,人名。此人……」
剛寫到一半,紙面就自動變得光潔起來,形成了一面鏡子,把一切都反照出去。
那行字跡還在寫,李察扭頭過去看,發現上面居然變成了:
「西拉斯·莫蒂默教授,帝都大學終身教授,現已晉升為……」
寫到一半,鉛筆「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莫蒂默那懶洋洋的聲音在這時傳來:「你看,這不就是鏡面的效果嗎?一切想要定義它的,都會被反射。」
當然,這麼容易就被反射過來,是因為教授沒有動真格的。
否則以達人到大精通的位階差距,即使瑪麗夫人能夠成功反射教授的定義,也要付出極大的代價。
伊莎貝拉瞭然地點了點頭:「這就是了。」
李察問:「小姨,什麼意思?」 「這就是鏡面那位大師所做的,你把什麼遞過去,祂就還給你什麼。」伊莎貝拉看了外甥一眼。
「那鏡面傳統大精通做跟大師一樣的事情,也不出奇吧。」
李察盯著那張已經從鏡面恢復成平常的紙張。
上面的字跡因為兩人的鬥法,已經完全模糊不清。
他突然想到了別的事情。
……說起來,瑪麗夫人基本上沒有正面教過他一次,而且絕大多數時候都是派貓化身過來見他;
靈視和讀石都是老比格過來教的,還有那份瑪麗夫人的手抄本;
占卜方面也是麥克尼爾夫人教得多;
還有那份自動書記,也是麥克尼爾夫人先帶著做。
而且她還總喜歡強調:「你又不是我的學生。」
他之前是以為對方不願意替他擔責。
現在回頭看看,好像又沒有那麼簡單。 李察緩緩開口:「那間屋子滿牆的鏡子互相對照,偏偏一個人都照不出來。」
「而且她的那張臉我也見過幾次,沒有一次看真切。
甚至哀悼日那天晚上,她從鏡光里借回來一張年輕的臉。
聽說她面見不同的客戶,用的是不同的臉,這種做法不就像是……」
李察沒有把話說完,屋裡又安靜下來。
這不就是替換那一支最愛做的事情嗎?
小姨去年還說過:「會走這一支的人,每一個能活下來的都是非常難以對付的。
你怎麼知道他們沒有穿著別人的殼,坐在你以為安全的那把椅子上?」
李察接著緩緩地說出了自己的推斷:
「當初為了對付應聲會,她借貓化身過來,用了整整五位達人的光影。」
他一點一點地總結著疑點:
「她能念這麼多別家達人的尊名,借用力量,而且學生散布全國:驗屍處、殯儀館、草藥鋪、分駐辦……說起來,羅斯那邊的伊蓮娜也是生意做得很廣,各種方面和瑪麗夫人很像。」 在場幾人的面色都變得嚴肅起來。
就連窗戶玻璃輪廓里的教授,都收起了那懶洋洋的神態,直接警告道:
「今天的這些話我會幫你刪除,出了這間屋子,千萬不要往外說了。」
莫蒂默又咳了一聲:
「不過她大概算是和我一個年代出生的人吧,我認識她也有好些年頭了。
她在花月街守了好幾十年,如果她走的是替這條路的話,換殼要比換衣服還勤,應該守不住這麼久。」
說到這裡,老教授也沒有把話說得太死:
「當然,我也不敢下定論,我認識的那個她從頭到尾都是同一個人。」
赫頓先生一直沒開口,這個時候才說話。
「無論是惠特康姆的時候,還是當初不應坑的事情,都是瑪麗夫人伸出的關鍵援手。
老比格當初墓碑上被留下的那一行『已出師』……我覺得,一個只想替換別人殼子的人,用不著替一個不成器的學生補上這麼一句。」
李察也從冷靜的計算中一下子清醒過來,他低頭摸了摸胸口的銀戒指。 當初瑪麗夫人留下第一道印的時候,說這是投資;
第二次她補了一回,卻說只要一年內請她吃次魚就好了,什麼代價都沒提過。
當初拜訪鏡屋,還有內務院來查,哀悼日和黑溝那一夜……以及許多他記不全的時候,瑪麗夫人一次又一次站在他的身後。
最關鍵的就是馬修了,它的奧秘可是歸途的路。
如果花月街十七號那把椅子上坐著的,早就不是當年收下它的那個人,馬修難道會看不出來嗎?
李察擡起頭,說了一句:「我願意相信她。」
屋裡三個人都看向他。
「我欠了她很多,但她一次都沒有開口向我要過什麼。
替換需要名分,但她卻連一個學生名分都不願意給我。」
伊莎貝拉看著自己外甥,把手裡攥成一團的糖紙丟進廢紙簍。
「願意信任別人是對的,但你必須要弄清楚,你相信的到底是不是你願意相信的那個人。」
窗玻璃里的駝背輪廓已經轉開視線,朝向書架。 「等你晉升結束以後,可以去花月街跟她面對面談一次。」
李察點了點頭,忽然覺得胸口的銀戒指輕輕熱起來,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隔著鏡子向他點了點頭。
………………
這邊李察忙著自己的小精通晉升時,另一邊,已經有人先他邁出了這一步。
時間回到四月三十日,維也納又貼出了新告示。
告示是用日耳曼文和捷克文並排印刷的,大致意思是為了節省煤炭資源,當天晚上夜間十一點,所有鐘錶都要撥到十二點整。
一個老頭推著獨輪車,反反覆覆念了好幾遍,最終啐了一口,罵罵咧咧的:
「把我的馬帶走了,我兒子也被帶走了,現在連我的時間也不放過。」
老城廣場,胡斯像去年夏天才揭幕。
如今那尊青銅還新,幾個老太太把一束束丁香擱在台座上。
莉莉安在花攤上買了一小把紫羅蘭。
賣花的女人圍著黑頭巾,把紫羅蘭包好。 她遞過來的時候碰到了莉莉安的手,忍不住往回縮了下。
「小姐,您的手……」
「剛從河邊過來。」
女人沒再問,低頭去數下一把。
紫羅蘭香味淡淡的,不膩,她很喜歡。
莉莉安將花束揣進口袋裡,讓香味跟著她。
拐過兩條街,她來到卡羅林樓。
這邊是哥德式建築,只可惜無論是牆面還是石頭雕花已經被幾百年的煤煙燻成了焦炭。
來到查理大學,鐵門上早早地便上了鎖,還貼著軍需處的封條。
莉莉安遠遠地便看見了一大一小兩道人影站在門前。
那高一點的身影穿著一件駝色大衣,領口還掛著一圈狐毛。
蜂蜜色的頭髮簡單盤在腦後,偶爾有幾縷髮絲落下來。 聽到莉莉安的腳步聲,對方轉過身來。
下了夜班的有軌電車女售票員從街口走過,回頭看了眼,差點撞在郵筒上。
那人衣著偏向中性,一張臉美則美矣,卻帶著點邪性。
兩隻耳垂上各墜著顆琥珀,裡面的小飛蟲凍了不知道幾千年。
芙蕾雅看向她,對著路燈燈光把玩著銅幣:「……奧地利人居然在銅裡面摻入鋅。」
她的聲音慵懶:「親愛的,你敢想像嗎?打仗打到現在,連錢都在騙人啊。」
芙蕾雅手指一屈,叮的一聲脆響,銅幣被彈到莉莉安手中。
「我剛從漢堡過來的,過波登巴赫邊境的時候,那個海關官員盯著我看了好半天,看完把我的護照章蓋倒了。
這是他口袋裡掉出來的的錢,送你了。」
莉莉安將有些冰涼的銅幣握在手心,一言不發。
「海拉,出來打個招呼,別總是躲在我後面。」
芙蕾雅歪了歪頭。 她身後一個很年輕的姑娘探出腦袋,個子不高,年紀只有二十出頭的樣子。
長著一張紅撲撲的圓臉,梳著兩條大麻花辮子。
這姑娘小心翼翼的從芙蕾雅身後鑽出來,低著頭走向莉莉安,卻咚的一聲撞在路燈上。
她還以為是撞到了莉莉安,連忙對著路燈鞠躬:「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芙蕾雅笑出了聲,反應過來的海拉臉色更紅了。
「我讓她坐火車,她說瑞典人坐日耳曼火車來布拉格,邊境上的人會多問,她最怕被人多問了。」
海拉低著頭,聲音囁嚅:「路上,還、有人跟著我......」
芙蕾雅嘴角微微勾起個弧度:「又撿到人了?」
海拉張了張嘴,喉嚨里卻陡然發出一道粗啞的聲音:
「……當鋪的婆娘,不准拿小丫頭找樂子!」
她突然昂起頭,擺了個不丁不八的站姿,活像個在軍隊中混了好多年的兵痞。
不過片刻功夫,海拉重新占據了身體主導權,像個鵪鶉一樣朝芙蕾雅連連鞠躬: 「對不起,實在對不起......這位是在易北河上搭便車的……」
莉莉安看著這個不比自己大幾歲的年輕姑娘。
對方屬於那種天生靈感超標的類型,特別招死人喜歡。
哪怕隔著幾條街道,死人也能順著氣味尋過來。
六歲時,她掉進河裡看到了一個穿著上世紀長裙的女人,把她推上了水面。
她上來以後發現那個女人一直跟在她身邊,甩也甩不掉。
海拉就給她取了個名字,叫「河裡那位太太」。
在妄誓之殿那張桌子上,戴著海拉面具、半張臉活半張臉爛的那個就是她。
她坐在那裡,桌上人誰都不敢多看那半張爛臉。
每次開會和換位戰,海拉本人都躺在哥德堡家裡睡覺,睡得臉紅撲撲的。
二月里那一夜,麥克菲伊拎著書走進殿來。
那晚後,海拉只是發了一個禮拜的高燒。 「你們都來了。」莉莉安點頭打了個招呼。
「我來看看我壓的寶藏。」芙蕾雅笑靨如花。
海拉擡起眼眸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我……我來看看你。」
她說完似乎又覺得太軟,連忙補了一句:「……只是順便。」
芙蕾雅伸了個懶腰,走到鐵門前對著大鐵鎖拋了個媚眼:
「親愛的,可以開一下嗎?」
她讓嘴唇與鐵鎖持平,念誦著一段古老的調子。
莉莉安皺了皺眉,鎖開的清脆哢噠聲在寂靜環境中顯得格外響亮。
……這就是巫術女神面具帶來的力量了。
芙蕾雅將封條小心的揣進口袋裡。
海拉在莉莉安後面小聲說:「上次有個船老大想賴帳,被她唱了兩句,直接把褲子脫了抵帳。」
芙蕾雅聲音慵懶:「可惜,那破褲子根本賣不出去。」 三人進入大學,很快來到書庫最深處,推開門映入眼帘的是擠得滿滿當當的書架。
地上是青石板,縫隙里夾著白霜,讓整個屋子冰冷又陰森。
莉莉安將目光落在房間正中央,那裡有一張書案。
有個紅頭髮姑娘站在書案旁邊,正把半張小臉埋在大衣領子裡面,正是凱薩琳。
她緊緊抱住一本特別厚的辭典,書脊上露出一行燙金的小字:「帝都大學圖書館參考書,不外借。」
兩人目光碰在一起,凱薩琳從口袋中摸出本子,寫下一行鉛筆字:「沒來晚吧?」
莉莉安很識趣的沒有問對方怎麼過來的,只是點點頭:「謝謝你能來。」
凱薩琳應了一聲,視線越過莉莉安,看向她身後的芙蕾雅和海拉。
只一眼,頭頂上的天平就自己開始稱量起來。
左邊的盤子對著芙蕾雅,右邊盤子對著海拉。
這一稱量,左邊盤子像放上去一座山,一下子沉到底;
另一邊的盤子則是瘋狂變換著重量,時輕時重的,最重的時候比左邊還重一些。 凱薩琳抿了抿嘴唇,臉色稍微白了些。
……足足兩位小精通,而且估摸著都是放在小精通裡面也不簡單的。
她仔細比較了一下,感覺這兩位放在希臘那一桌里,至少是對標赫拉克勒斯和德墨忒爾這種資深小精通。
那個蜂蜜色頭髮的妖媚女人也就算了,另外那個姑娘看上去沒比她大多少。
她見過最年輕的小精通就是克拉拉學姐了。
克拉拉學姐二十四歲,塞拉斯這個上一任辯論周的冠軍,則比克拉拉還大上兩歲。
而大多數副教授,跨入小精通時已經三十多歲了。
這種二十出頭就跨入小精通的,放在整個舊大陸都不至於是無名之輩。
可這個看起來怯生生的粗辮子姑娘,明顯不在統計之內。
那蜂蜜色頭髮的女人只是哼著歌,就讓樓梯上的壁燈乖的像家裡的看門狗。
另外那姑娘雖然看起來膽小,一直縮在後面,但她在秤盤上的分量卻不會騙人。
……她們,都是洛基桌上的人。 在都柏林時莉莉安承認過,也許團戰下一個目標就輪到你們了。
凱薩琳努力將頭頂的秤按回去,後退一步緊貼著書架,心裡才稍微有了些底氣。
芙蕾雅摸出一隻放大鏡,走到凱薩琳身邊,從上到下將她仔細照了個遍,不管是紅頭髮還是衣服上的泥點都被照的清清楚楚。
凱薩琳想動,身體卻不聽使喚。
芙蕾雅放下放大鏡,露出一抹微笑:
「一個蘇格蘭人,出現在奧地利人的地窖中……還抱著帝都大學的書,而你衣服上泥點屬於都柏林……」
她把放大鏡放下,沖凱薩琳笑了下。
那一笑叫凱薩琳往後又退了半步,後背上書架硌得她生疼。
莉莉安表情沒什麼變化:「她的名字叫凱薩琳,確實是高地人。」
「哦!」
芙蕾雅輕輕點頭,正想要伸手摸摸這個紅髮姑娘的臉頰。
「……她是帝都大學的學生,導師是麥克菲伊教授。」 莉莉安只能無奈的補充了一句。
「嗯?」芙蕾雅的手僵住了。
「二月份,那位白髮巨人拎著書走進了殿裡......」
芙蕾雅深吸一口氣,緩緩將伸出去的手縮了回來。
臉上那點笑從占據主導權的強勢笑容,變成了強行擠出來的諂笑。
海拉的臉刷地白了,連雀斑都全浮了出來。
她張開嘴,出來的是一個乾脆利落的女聲:
「所有人保持鎮靜,鬆開領口,誰覺得頭暈就原地坐下。」
那聲音說完,海拉的眼睛眨了下,又變回了她自己。
「他……他今晚也來嗎?」女孩帶著哭腔問。
凱薩琳盯著芙蕾雅和海拉看了好一會兒,最終低頭寫了一行:
「導師還在都柏林,不會過來。」 芙蕾雅臉上笑容馬上自然了很多,低聲呢喃:
「挺好,都柏林那麼遠,想過也過不來......」
海拉往嘴裡塞了顆甘草糖,也許是為了給自己壯膽,嚼得咯嘣咯嘣響。
就在這時,凱薩琳手裡那本辭典忽然自己掙脫出來。
辭典落在書案上,書頁嘩啦啦翻動,最終停在一頁空白頁上,墨跡緩緩浮現:
「小凱薩琳,你到地方了嗎?」
凱薩琳剛在本子上寫下「已經到了」,一拍腦門。
差點忘了,教授看不見她寫在本子上的。
她皺了皺眉,攥緊拳頭蓄力,剛張開嘴,就被一行墨跡打斷:
「你忘了嗎?這裡是書庫,我看得見你寫什麼。」
原本昏暗的房間一下子亮起來,是書脊上的燙金字在發光。
所有書本仿佛一下子活了過來,從四面八方看著她們。 芙蕾雅剛緩和的臉色,一下子又變得煞白。
女人臉上笑容徹底褪去:
「布萊克伍德小姐,來的這位是......」
「是莫蒂默教授。」凱薩琳拿起鉛筆寫下:「上周剛剛晉升成功。」
「晉升成功?晉升到哪裡了?」
凱薩琳沉默半晌,用手中的鉛筆頭指了指頭頂。
芙蕾雅的臉色更白了,身體也微微搖晃了下。
海拉的動作更快,直接軟倒在她懷裡。
她倒下去的那一瞬間,有隻透明的女人手從她身子裡伸出來,指節上還掛著水草,一把托住了她的後背。
那隻手只露了一下,就又縮了回去。
芙蕾雅托住海拉,秀眉緊鎖,死死盯著四面書架,嘴唇翕動但並沒有出聲。
凱薩琳瞥了一眼,她聽不懂對方到底在唱什麼。 但現在這種情況,大概是在給自己壯膽?
房間中,有道從海對面投過來的視線開始一一掃過書架上每本書的書脊,像是在尋找什麼。
當來到西牆最下面的時候,一本時禱書被揪了出來。
書頁旁畫著騎蝸牛的騎士,吹喇叭的兔子,還有倒立的猴子和轉圈的狐狸。
這些不三不四的小玩意,應該是那些抄經的修士無聊畫上去的。
書旁的空白處,慢慢浮現出一行鉛筆字:
「原刊並無此頁之狐狸,疑似後人亂入。」
……嘭的一聲,狐狸的尾巴直接炸開了。
疼得狐狸吱吱直叫喚,四條腿亂蹬,竟是直接從書頁上跌了出來,化作一個巴掌大小臉上縫著線的人。
小人顧不得其他,搖搖晃晃的站起來對書架鞠躬,又衝著凱薩琳手邊的書鞠躬。
「誤會,絕對是誤會!我......我只是來核對館藏目錄的,沒有別的意思!」
是洛基的聲音,只是此刻尖得和手剛被門夾過一樣。 鉛筆字不緊不慢的浮現出來:「那你完事了沒有?」
「好了,已經完事了!」
洛基忙不迭的點頭,然後慌不擇路的鑽進一本讚美詩集中。
他剛鑽進去,書頁中一陣嗓門粗大的合唱響起。
洛基當場被震飛出來,狠狠摔在地上:「這本......怎麼全都是不撒謊的人?進不去進不去......」
他沿著書架一本本找,最終盯上了一本農事曆書。
那是1801年編纂的,只記載了月相,播種和集市日期。
洛基將自己縮成一個鉛字,沒了動靜。
芙蕾雅抱著海拉後退幾步,用後背抵住書架,和海拉咬著耳朵:
「……除了那位尊使和斯卡蒂,總算又有人能治治首座這傢伙了。」
海拉整張臉都埋在她懷裡,這時候睜開半邊眼睛:「還沒走嗎?」
「沒走,在書里蹲著。」 海拉把眼睛又閉上了。
凱薩琳手邊的辭典又翻了一頁空白,浮現出鉛筆字:
「有我在,那隻狐狸什麼也看不見。」
芙蕾雅也看到了那行字,等徹底消失後她才清了清嗓子,臉上重新掛上小心翼翼的笑容:
「布萊克伍德小姐,我可以打聽一下,你導師平常喜歡什麼嗎?」
凱薩琳挑了挑眉毛,拿出本子寫:「喜歡喝威士忌,最好是泥煤味的。」
芙蕾雅眼珠轉了轉:「以前有個漢堡港后街的水手倒是給我帶過兩瓶,說是從艾雷島帶回來的......有時間一定托人帶給他。」
凱薩琳皺眉看向她,寫了一行:「不用,其實他不認識你最好。」
芙蕾雅看完後忍不住豎起大拇指:「說得太對了!不認識最好。」
這時,樓梯上傳下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霍洛威女士的臉很快出現在樓梯口,手上還提著一隻小旅行箱。
那張臉像被水洗過,五官一樣不少,可你一移開眼睛就想不起她的鼻子是高是低。 芙蕾雅看了看懷表,十點半。
霍洛威掃視眾人一圈:「都到了啊。」
她沖屋裡每個人點了點頭,到凱薩琳的時候停了下來。
「布萊克伍德小姐,久仰大名。
當時隔著一個海峽,我依然能清楚聽到那位教授讀書的聲音。」
凱薩琳低頭看著手裡的辭典,沒什麼反應。
得不到回答,霍洛威女士也不在意。
她打開旅行箱,將一隻小聖像放在書案上,正是當初莉莉安帶去都柏林收運的那一隻。
霍洛威女士又擺上一根蠟燭。
還沒點火,蠟燭就已經自己燒起來了,青白色的火苗在幽暗的書庫中顯得有些詭異。
海拉剛從芙蕾雅懷中出來,又忍不住向里縮去。
蠟燭自行點燃的一剎,無數道聲音同時在她腦海中響起。 有的說好冷,有的催促她快離開這裡,還有的在哼著讓人心裡發慌的搖籃曲......
這些駁雜的聲音差點將海拉的腦袋撐爆,最終還是那隻掛著水草的手在她後頸上摩挲了一下,那些聲音才慢慢消失。
芙蕾雅在空氣中輕輕嗅了嗅,味道很雜,包括了樺樹皮燒焦的味道,還有一種雪的味道。
「這味道......我很熟。」芙蕾雅來到莉莉安身邊壓低了聲音。
「我祖父他們做當鋪時,一旦聞到這個至少關門三天。」
莉莉安死死盯著那聖像,沒說話。
她也記得這個味道,和母親腳踝上那根刻著字的繩子同源。
「……既然見證人都已經到齊。」
霍洛威女士轉過身,笑意瑩瑩。
芙蕾雅打開懷表看了看:「現在是十點五十八分。」
「不要去看表,那都是人撥的。」霍洛威女士絲毫不在意。
芙蕾雅張了張嘴,將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莉莉安從懷中摸出先前買的紫羅蘭,挨著自己的署名奇物放在桌案上。
她的署名奇物是那根母親留下的銀針,比尋常縫衣針要長,上面還纏著紅色絲線。
在都柏林那些天,她的署名奇物成功完成第三次蛻變。
紫羅蘭挨著它,花瓣邊上很快結了層細霜。
樓上,老城廣場上的天文鐘指針慢慢指向十一點。
全布拉格的鐘表鋪子裡,老闆們手裡都捏著鑰匙;
郵政總局的值班員搬著梯子站在大鐘下;
弗朗茨·約瑟夫車站的站長掏出懷表,對著站台上那座鐘把手伸了上去。
所有手同時往前推,指針從十一點那格被所有人手動硬拽過去,哢噠一聲落在了十二點上。
中間那六十分鐘,就這麼從鐘盤上滑脫。
它們沒有落到街上,街上的人已經站在十二點了。
書案上那根青白的蠟燭火苗,同樣被往下壓到了底。 書庫中,大家同時看向地面的方向,她們也都感知到了。
霍洛威女士蹲下用指甲在石板上刮掉一層灰,聲音在寂靜的書庫中格外刺耳。
「深淵畫圈不能往上添加,只能往下。」
「好了,開始淨底!」
凱薩琳看了眼被霍洛威女士刮出一個圓形石板。
她提起鉛筆想記下來,卻發現無論怎麼用力,紙上半點字跡都留不下。
莉莉安已經站在那個圓圈中間,緩緩開口:
「我殺了巴德爾,取走了他的力量。
它歸我了,這是狩獵的規矩。」
圓圈裡,那層白霜一動不動。
凱薩琳的呼吸漸漸放輕了,她曾聽索菲亞這個大嘴巴講過克拉拉的淨底。
那位學姐站在圈裡,將所有的東西報出來等待審核。 報到療養所治耳朵這事的時候,滿屋子人都轉過頭去看李察,聽說克拉拉當時還帶著點不好意思。
可莉莉安的坦白,有點太過於......平靜。
她上來就報出自己殺人,說的這麼理所當然,和在說菜市場買菜沒什麼差別。
「摩莉甘的眼睛,凱爾特那桌被吃的時候分到的,歸我。」
她肩頭上,冠鴉的影子一閃而逝。
「斯卡蒂這個名字,是我自己挑的。」
「獵主的條子,是借的。」
莉莉安從大衣中摸出紙條在圓圈中展示了一會兒,直到紙條邊緣結滿了白霜才收回去。
「我學會了引路人教給我的兩道術,這也是我的。」
霍洛威站在圓圈外臉色平靜,嘴角卻不著痕跡的動了動。
「羅斯桌的預支,確實是我欠的。」
屋內,那股樺樹皮燒焦的味道更濃了。 聖像前的小火苗朝莉莉安這邊歪了歪,像是在點頭。
「在芙蕾雅的當鋪中押著一根舌頭,那不是我的。」
芙蕾雅嘴唇動了動,那張她親手開的當票就在口袋裡。
莉莉安突然將一盒火柴摸出來:「這也是我的,他送給我的,還有餘溫。」
凱薩琳看了過去,突然咦了一聲。
對方那張臉白得沒有血色,嘴唇是冬天湖面那種顏色。
但下唇正中卻有一小塊地方卻是紅的,像被什麼用力吸吮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