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墜於凍井之底


  第565章 墜於凍井之底

  圓圈裡的白霜依舊安靜著,沒有把她頂出去,她身上也沒地方發爛。

  這就說明莉莉安沒有東西報錯,也沒有漏報。

  芙蕾雅拿起膝蓋上那根烏木手杖,開始唱了起來。

  調子特別暖和,如同一間屋子裡爐火剛生起來,窗外還在下雪。

  這是北邊的情歌,一個女人走遍了九個世界去找她的丈夫,一路走一路哭。

  眼淚落在地上,落在岩石里的變成了金子,落在海里的變成了琥珀。

  霍洛威女士盯著圓圈看了好一會兒:「淨了,開始遞靈。」

  莉莉安拿起自己的署名奇物銀針,用兩根手指夾著。

  

  針尖向外,另一隻手按住鎖骨下日之座所在的地方。

  她走的是深淵之道,那個地方早就被掏空了,一股冷風時時刻刻往上涌。

  她要把靈從這個冰窟窿里拽出來。  少女的臉色比剛才又白了些,幾乎透明到能看到皮膚下的青紫血管。

  靈終於被拽出來了,顏色介於白灰之間,比針鼻上的紅絲線要細得多。

  她咬著牙將靈撚起來纏在銀針上,針尖上冷冽的光芒黯淡了片刻。

  「開始宣告!」

  霍洛威女士的聲音比之前擡高了很多,短促有力,說完後便後退幾步。

  芙蕾雅的歌聲停了,她將手杖立起來,雙手交疊按住杖頭。

  莉莉安擡起頭看了眼頭頂那看不見盡頭的書架。

  書架往上到老城廣場下,天文鐘的齒輪下,到所有被撥過的鐘表下。

  她把目光收了回來,往下看。

  「我不往上看,也不求有人能記得我。」

  少女清冷的聲音在書庫中反覆迴蕩,幾百本書的書頁同時嘩啦啦翻動起來,像是在回應,又像是支持。

  「我把會腐爛的東西定住,再把定住的放走。」  她想起學校主樓後面那間廢屋,木箱裡一排玻璃罐,罐里的山雀歪著頭;

  都柏林橋頭那些凍在傷口上的霜,霜下的血不再往外流,血被凍住後有人活了下來,有的沒有。

  「冷是屬於我的,那一點不冷的,也是屬於我的。」

  她攥著火柴盒的那隻手,指縫裡透出一點點暖意。

  「故我立於此:即使落進那座井底,也會與那抹餘溫同在。」

  最後一個單詞落下,莉莉安聲音陡然擡高。

  圓圈裡的白霜終於動了,細長的冰針穿透石板縫隙,一直長到她膝蓋才停下,又齊齊彎下去衝著圓心躬身。

  圓圈外,之前霍洛威女士用指甲刮下來的灰,此刻全部漂浮到半空中組成字。

  那些字很古怪,凱薩琳不認識,可卻有一道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

  聲音分不出男女,辨不清年紀,似乎是這間屋子本身在說話,又從很深的井底下傳上來的回聲。

  「墜於凍井之底,與餘溫同在者。」

  圓圈中央的莉莉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從她學習霍洛威女士的第一口呼吸法開始,她的腳就在下沉。

  味覺,冷暖,包括她的夢也挨個沉下去。

  現在,她的腳終於站住了。

  一抹冷意順著腳底上涌,將她全身慢慢包裹住。

  回應從腳底下來。

  井底的冷往上涌,先是腳踝然後是小腿,膝蓋。

  那冷沒有邊界更沒有形狀,帶著一股很古老的飢餓,連自己都忘了該吃什麼,只記得張嘴。

  靈感最高的海拉馬上遭了殃,她身體劇烈晃了晃,還好及時扶住書架。

  沒了芙蕾雅的歌聲哄著,她身體內徹底炸鍋了。

  有罵粗話的碼頭工人,念禱告文的老人,還有小孩的哭聲......

  這些不同的腔調,聲音,讓海拉的表情在幾秒內瘋狂快速變換。

  那張可愛的小圓臉突然一會兒凶一會兒哭,一會兒又像個老太太一樣癟起了嘴。  一個穿著上世紀長裙的女人,從她的影子裡緩緩站起來。

  濕漉漉的頭髮披散在肩膀上,半張臉露出骨頭,另一半的皮肉緊縮著。

  正是被海拉稱為「河裡那位太太」的。

  她像一位慈祥的母親,一隻手按住海拉的腦袋,將那些亂七八糟的聲音全部按住,又用自己的身體擋在海拉和莉莉安之間。

  那些冷意再也無法影響海拉分毫。

  芙蕾雅看了一眼海拉,用手杖戳了戳地面。

  杖頭上的琥珀亮起來,在她身邊組成一道暖黃色的光圈,抵擋著冷意入侵。

  她重新張嘴唱起來,只是這次的調子又短又急,聲音還顫抖著。

  凱薩琳抱著厚厚的辭典,不管是從圓圈中出來的冷意還是被動靜引過來的邪靈,沒有一個敢向她這邊來的。

  帷幕的極深處,井底那股飢餓向著這邊嗅了嗅。

  它嗅到了點特別微弱的暖意,被攥在一隻小小的手裡。

  那點暖對它來說太微弱了,根本塞不了牙縫,就是它很少在深淵同行身上聞到過這種味道。  ……先養一養吧,那張大嘴如此想著。

  整個書庫的冷意開始如潮水般褪去,縮回少女腳下的圓圈中。

  河裡那位太太轉頭看了看,輕輕撫摸了一下海拉的腦袋,縮回她的影子中。

  莉莉安緩緩走出圓圈,白霜在她身後鋪出一條霜路。

  「你這是......嗝!」

  海拉的話剛說到一半,帶著甘草糖氨水味的嗝就冒了出來,很響亮。

  她趕忙捂住嘴,將頭埋下去,臉色紅得像熟透的蘋果一樣。

  芙蕾雅收起短手杖,一直湊到莉莉安耳根旁。

  莉莉安眉頭微蹙,但並未阻止。

  女人的聲音很輕,帶著暖烘烘的氣息吹進她的耳朵里:

  「你淨底的最後兩句,我可是聽得很清楚哦,親愛的。下次我一定要看看那個人的模樣。」

  莉莉安如臨大敵,雙手交叉做防禦狀:「你要做什麼?」  芙蕾雅嘻嘻一笑:「我想知道這個能把冰山融化的男人,到底有什麼過人之處。」

  莉莉安的耳朵尖紅了起來,扭過臉不去看對方。

  此時的凱薩琳依舊拿著辭典站在原地,看著芙蕾雅和海拉,也看著被白霜護著的莉莉安,不自覺的咬緊了嘴唇。

  對面這個斯卡蒂和自己歲數差不多,現在已經站到更高的位階俯視她了。

  凱薩琳摩挲著自己手背上的凍瘡,已經結了痂。

  今天這三個小精通,都在敵對桌子上。

  如果有天對面那張桌子打過來,他們要面對的或許就是眼前這三人。

  畢竟在都柏林的時候,莉莉安曾經說過:也許下次團戰就是你們。

  儘管如此,凱薩琳還是抱著辭典走到莉莉安面前。

  她剛想摸出本子,最後還是努力張開嘴唇:「......恭喜!」

  舌頭上那道咬破的口子還沒長好,一開口就疼。

  她咳了聲,嘴角滲出血跡。  海拉猛然上前一步,臉上的忸怩害羞褪去,聲音變得乾脆利落:

  「你這是舌系帶撕裂導致的,別再說話了,含上一口涼水把傷口壓住。」

  她一邊說,一邊從護袖裡掏出一塊乾淨手帕,熟練地疊成小方塊往凱薩琳手裡一塞。

  凱薩琳愣愣的看著海拉,對方臉上重新泛起害羞的神色,向後縮了縮。

  「是......是一位護士長,她說她最見不得人流血受傷了......對不起,實在對不起......」

  凱薩琳看著眼前的年輕姑娘,捏緊手帕擦掉嘴角血跡。

  對方身體裡,似乎住了很多能力各異的人?

  海拉看到凱薩琳擦嘴,才鬆了口氣,小心翼翼的擡起眼眸:

  「那個,布萊克伍德小姐,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凱薩琳點點頭。

  「你的導師......上次到底讀的什麼書啊?」

  凱薩琳想了想,剛想張嘴又閉上了,拿出本子寫出麥克菲伊不離手的那本書名。  海拉咬了咬嘴唇:

  「這本,我當時還在醫院那邊的舊書攤上看到過呢,差點花三個克朗買下來。」

  旁邊的芙蕾雅忍不住笑出了聲:

  「還好你沒買,不然你回家一翻開,身體裡那幾十位得嚇得集體搬家。」

  莉莉安低頭看著手裡的銀針,針尖上冷冽的光更甚從前,甚至能照見人影。

  她想了想,將銀針扎在書案的影子上。

  影子當場被釘住,再也無法跟著蠟燭的火苗晃動。

  海拉看著莉莉安的動作,又縮到芙蕾雅身後,雙手緊緊地攥著她的袖子。

  不僅是她,之前從她影子裡出來的那位太太也向更深處縮去。

  莉莉安睜開鴉眼,掠過地窖,衝上地面,直達卡羅林樓的屋頂。

  她將佩特任山上,易北河水周圍,還有美因河,萊茵河的場景盡收眼底。

  以前的鴉眼只能看到大概的情況,現在她能清晰的看到上面的每個人正在做什麼事。  她睜開眼睛,屋裡的人都在看她。

  就在這時,書案一角那隻小聖像龕前的青白火苗晃了一下。

  它化成了一小勺液體,懸在她面前。

  這就是羅曼諾夫王朝這鍋熬了三百年的運,這一勺就是從鍋里舀出來的。

  霍洛威女士站在聖像旁邊,終於又開口了。

  「這是預支的那一份,我們早就說好了的。」

  莉莉安將手伸出來,接住那勺液體。

  那一勺翻轉過來穿透她的掌心,沿著迴路進了鎖骨處的空洞。

  她忽然覺出一股久違的甜味,很重很膩。

  霍洛威女士將聖像收起來,放進旅行箱:「我得先走了,還要去幫你處理晉升帶來的以太痕跡。」

  眾人目送著她,剛到樓梯口,霍洛威女士突然回過頭說:

  「對了,斯卡蒂,你剛才那句說的非常棒。」  沒等眾人反應過來,她已經順著樓梯上去了,身形被黑暗吞沒。

  西牆最底下,1801年那本農事曆書輕輕動了動。

  有個鉛字賊兮兮的挪到書頁邊上探出腦袋,在屋裡掃視著。

  凱薩琳手裡的辭典自行翻開,發出嘩啦啦的聲音。

  那隻腦袋閃電般縮了回去,重新化作鉛字一動不動。

  莉莉安瞥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紅髮女孩,轉過身面朝西北。

  布拉格後面是一千多里陸地,過了海峽有一座煤煙燻黑的城。

  她看了一會兒那個方向,嘴唇動了動。

  「我先走一步。」

  凱薩琳的天平又開始晃蕩個不停,她按都按不住,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

  禮拜五的系務會議開的時間很長,一直到煤氣燈都點上才結束。  赫頓先生回到切爾西路的阿什福德宅邸,站在樓梯口,將自己那本舊書塞進旅行包中。

  李察聽到動靜走下來。

  「那本書......溫德姆教授全看完了,一個字一個字看的。」

  「他說什麼了?」

  赫頓先生戴上帽子,帽檐很低,幾乎擋住大半張臉:「他只是問我,這本書是不是我那個過世的導師給我做的。」

  「我說是,他就在你的申報書上簽了字,然後他說讓我回去以後把書翻新下,能保存時間更長些。」

  說著說著,赫頓先生先笑了起來。

  「赫頓先生,您留下吃頓飯吧,不急著回去。」

  李察看了看廚房的方向:「伊芙琳今天可是......」

  「我知道那丫頭烤了什麼,香氣都傳出半條街了。」

  赫頓先生打斷了李察,手已經按在門把手上。

  「不過我已經買了末班車,如果再遲到的話,就只能在尤斯頓的長椅上過夜咯。」  老先生推開門,五月的夜風已經很暖和了,帶著河水的腥味衝進來,在屋裡打了個轉。

  當天晚上,莫蒂默教授來的比往常要晚的多。

  「教授,我都續了兩次茶了。」

  李察看著窗玻璃上終於緩緩浮現出的駝背輪廓。

  「您前些天說的,要帶我去晉升的那個地方是......」

  「曼哈頓。」

  「曼哈頓的哪裡?」

  「就在百老匯和四十二街的交口,四月底才開張的一座電影宮,門臉刷得和結婚蛋糕似的花里胡哨。

  經理是個嗓門比老麥還大的人,逢人就說這裡是電影的神殿。」

  李察滿腦門問號:「電影?神殿?」

  他實在是無法把電影和神殿這兩個名詞劃上等號。

  「嗯,不用管那個,那是新大陸的習慣,總是把一些很大的詞彙安在一些小東西身上。」  老教授的聲音有些疲憊:「你敢想,一個叫xx帝國的地方居然是賣黃瓜的鋪子?」

  李察忍不住笑出了聲。

  窗玻璃里,駝背的輪廓動了動,挺直身子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但也別小瞧了那地方,一到晚上就能滿滿當當坐上三千人。

  幾千雙眼睛把那塊布托起來,布在帷幕那一側就有了分量......」

  「和站在學院裡的圈子有什麼區別嗎?」李察問。

  老教授嗤笑一聲:「學院的圈子只認流程,有一個環節錯了就不行,要麼把你頂出去,要麼讓你身體發爛。」

  它打趣般繼續說著:

  「舊大陸這邊,帷幕背面擠得跟早班電車一樣。

  新大陸那邊就沒這麼多事了,它幾乎處於完全空白的狀態,隨便你發揮。」

  李察抿了抿嘴唇,還是問出了自己心中最擔憂的地方:「如果淨底......有漏報的呢?」

  「它才不管那個。」老教授打了個哈欠。  「但沒報的那幾樣,往後也沒人替你作保。」

  李察點了點頭,明白了。

  新大陸那邊自由,但同樣自己要承擔風險和相應的代價。

  不過也沒什麼關係,畢竟他一直都是自己擔著這些。

  「那......主持人和見證人怎麼辦?小姨沒法去曼哈頓,赫頓先生明天就到布里斯頓了。」

  「不需要活人過去。」

  老教授動了動身子,轉向桌子上。

  「你那張神名面具裡面,除了引渡死人和擔任使者、經商,有一項效果其實你一直都沒用過。」

  李察呃了一聲,他凝聚出赫爾墨斯面具,感覺上面的金蛇似乎朝他噓了聲。

  「荷馬曾經寫過,老普里阿摩斯去阿喀琉斯的營帳贖回兒子的屍體。

  赫爾墨斯拿著杖指路,那些哨兵在手杖下沒堅持過一秒就睡著了。」

  「那根手杖,原本的作用就是幫凡人合眼。」  李察頓住了,雙蛇杖在他手裡發揮出的作用僅限於「使者不可侵」和「引渡」。

  這種作用,倒是聞所未聞。

  莫蒂默繼續解釋:

  「你可以請你一切想請的人,在夢裡開一場放映會,他們都能成為你的見證人。」

  接下來的時間,老教授又給他講起了新大陸那邊的電影生意發展的有多麼如火如荼。

  它說哈德遜河對面有個李堡,原本是個電影村,片商們在那裡搭玻璃棚子拍片。

  結果有個托拉斯(壟斷組織)雇了打手去砸機器,片商們只好扛著膠片箱往南逃。

  一路逃到西岸的陽光殖民地,那邊一年有三百天曬得出好片子。

  「那個砸人家機器的托拉斯,去年被法院判了。」

  老教授笑了笑。

  「打手們也被發配到碼頭上扛活去,只是偶爾看到攝像機的時候還會吐兩口唾沫。」

  李察端起熱水,再續了一杯。  「西岸那還有個導演,搭建了巴比倫城牆取景,雇了三千多個群演呢。

  我就在那看了一下午,他也沒發現有什麼不對勁,大概把我當成駝背的群演老兵了吧。」

  李察笑得差點熱水灑了,老教授馬上又嚴肅起來。

  「前年那邊還有一部三個小時的長片,南方戲院連著放了幾個月。

  到了去年冬天,電影裡戴尖帽子的夜騎者就真的上了街。」

  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老教授緩緩開口:「所以啊,別以為那熒幕只能讓人笑。」

  李察點點頭,將這句話寫下來。

  但他想要真的製作動畫,成本其實很大。

  新大陸東岸的一位畫家為了拍恐龍短片,前後用了一萬多張圖片;

  有個年輕畫師剛遞了專利申請,先拍下真人,再把影片一點點描下來。

  他是準備給普通觀眾看《審慎的先生們》和《奧林匹斯星傳》,帷幕後淨底則用自己的特製動畫短片。

  休的工作室一共也就這麼點人,他本人還去了後勤。  要是讓工作室純手繪,等他們畫完估計舊大陸的戰爭也打完了。

  【思辨】緩緩開始發揮作用,李察腦子裡的燈泡眨了眨,忽然亮了。

  「我覺得四百張就夠了。」李察忽然開口。

  「什麼?」

  「我是說,關鍵的畫只需要四百張就夠了。

  到時候我把這些全部拍下來,用我的斯芬克斯燈去放映。」

  窗玻璃上的駝背輪廓轉了轉方向,看了他一會兒又轉過頭去:

  「你小子,越來越像個放映員了。」

  莫蒂默想了下,繼續補充著細節:

  「對了,提醒你一件事。

  這次放映會不止活人,死人可能也會過來湊湊熱鬧。」

  「你想要邀請誰,無論死人還是活人都記得發邀請函,做儀式最忌諱不請自來。」  李察迅速還原出整場儀式的核心邏輯:

  「也就是說……物質界,斯芬克斯燈打出的光會落在熒幕上,正面會呈現出被三千個人看到的動畫。

  穿過銀幕落到背面,就是我的淨底;

  剩下那點餘光,順著雙蛇杖開的那道縫流進去,流進每一個我想請來的人的夢裡。」

  說做就做,李察直接前往羅素廣場後費舍爾姑媽的照相館,這裡當時就被說好了租成他們的工作室。

  到了地方,門臉上還掛著舊招牌:瑪蒂爾達·費舍爾夫人,肖像與婚照。

  櫥窗里作為樣板照的新娘照片早舊了,新娘笑容也跟著淡了,和已經嫁了很多年似的。

  推開門,松節油和墨水混雜的氣味撲面而來,李察輕咳一聲。

  一個美術生趴在燈箱上,鏡片厚得能當放大鏡用,正給《審慎的先生們》里那位胖大臣描挺起來的大肚子。

  另一個女生坐在窗邊上色,袖口還套著女子美術學院的舊袖套。

  最小的湯米拿著掃帚,把地上廢稿掃成一堆。

  李察打了個招呼,便把他的要求講給了眾人。  屋內直接安靜下來。

  良久,年紀最大的那個美術生才吞了吞口水,有些不敢置信的開口:

  「威廉士先生,您確定嗎?動畫一秒十六張,五分鐘的片子就需要......」

  「四千八百張。」李察笑了笑。

  女美術生也把手中的筆放下:

  「我上周剛在斯特蘭德街的戲院裡看了《約翰牛動畫速寫本》,人家光是一個約翰牛的大肚子鼓起來癟下去的鏡頭,就足足用了兩百張。」

  李察想了想:「那......我這個就讓大臣少鼓幾次肚子吧。」

  女美術生嘴角動了動,想笑,但很快又憋回去。

  十六歲的湯米眨眨眼睛,放下掃帚將照相機搬出來,老老實實地在一旁數著膠片。

  只畫四百張,那就是真正意義上的幻燈片了,一卡一卡只有圖,動不起來的那種。

  但他們這些打工的,也不好和老闆說什麼。

  阿什福德家的廚房裡,李察和妹妹格蕾閒聊,順口也提了這事。  格蕾跟伊芙琳熬大黃果醬,手裡的木勺攪到一半。

  「我家在曼哈頓剛好有個代理商,在南街碼頭有間辦事處。」

  她說:「那人專門做中介,什麼場子都訂得到,就是脾氣有點急。」

  「你都不問問我想去放映什麼嘛?」李察挑挑眉。

  「你要是想說剛才就說了,不想說那我問了也白問。」

  格蕾眼皮都沒擡,注意力全在眼前的勺子上。

  她將勺子翻轉,讓果醬掛上勺背,從鍋里拉出一道亮晶晶的細絲。

  「可以了,就這樣吧。」她說,也不知道是在說果醬,還是在說別的。

  當天下午,她親自去郵局拍了電報。

  回來時少女鼻尖上沁著汗,手裡攥著收據,上來卻先關心李察。

  「……記得多穿點,曼哈頓五月的夜裡風很大。」

  伊芙琳在灶台邊上嗤了聲,忍不住往鍋里又倒了半勺糖。  格蕾沒理她,低頭搓著衣角:「那天晚上,我能過去看嗎?」

  「我給你寄一張票。」

  李察最近也確實在做請柬,還是在文具行印的。

  櫃檯後的店員看著李察遞過去的樣稿,同樣很疑惑。

  「帝都l工作室·曼哈頓放映會邀請函

  □我將出席。

  □我不能出席。

  □我同意今夜被領入夢中。

  □我已收到你的請柬。

  除已划去者外,其餘各行均屬實。

  如有添寫和備註,本卡照收不誤。

  簽名________日期________」  軍部原版背面印著的是:「除日期與簽名外,本卡不得書寫任何內容,如有添寫,即予銷毀。」

  李察把這句反過來寫。

  老店員用指甲颳了刮紙片:「小伙子,這是什麼新戲的噱頭嗎?」

  「嗯,可以這麼說。」

  老店員搖搖頭,笑起來:「現在的戲院花樣可真多,還是你們這些年輕人腦子比較活。」

  至於給死人的請柬,李察把□我同意今夜被領入夢中給拿掉了。

  死者不睡覺,也就用不著誰去合上他們的眼睛。

  晚上,李察將兩大摞請柬都擺在桌面上,坐在床邊看著。

  在赫卡忒的夢境神殿中,只要陶幣落在誰那,誰就要被拉進去,不會問你願不願意,也不需要問。

  但雙蛇杖在合上人眼睛的時候,他得先問一句。

  只有同意了,雙蛇杖才能合上。

  活人的請柬,他用郵局寄過去,近的當面也可以給。  至於死人的,那就用面具。

  赫爾墨斯有一張臉是最古老的,屬於靈魂引渡人,只要戴上就會招來亡者。

  只要面具上的裂縫沒有關好,窗台上就會站著斷了胳膊的兵和不知道名字的女人。

  曾經他很頭疼這件事,最後只能依靠那塊唐納給的亞茲德白石頭來應付。

  現在,這個代價卻反過來成了他的郵差。

  後半夜時,李察操控著影子戴上面具進入淺灘。

  書桌上,斯芬克斯燈被點亮,死人的請柬被依次放在牆和光中間。

  卡片影子落在牆上接連淡下去,有人隔著牆把它們一張張抽走了。

  窗台上的白石頭那一夜黑了小半,讓影子得以再次飽餐一頓。

  清晨李察剛下樓,伊芙琳就將自己的那張拍在他面前。

  四個格子全部勾選上,空白處還畫著戴著方帽的兔教授。

  李察扶了扶額頭:「你怎麼把不能出席也給勾選上了?」  「我出席,可我也不能不出席,這兩個意思不矛盾。」

  伊芙琳雙手叉著腰,理不直氣也壯。

  「你畫室里新出的東西,你妹妹得排第一個看。」

  外公那張管家拿來給他,放在銀托盤上,出席和同意都被勾選了,旁邊還附帶了備註:帶刀。

  李察嘴角微微抽了抽,他很想問問外公這是打算在夢裡把誰砍了。

  父母的回信都在一張上,從布里斯頓寄回來的。

  「兒子請我們看電影,我們一定去,但是別熬夜。」

  下面是母親的筆跡,明顯是後添上去的,寫的很急:「……你爸真的以為是看電影!」

  凱薩琳找了野兔信使把卡片送來了。

  「我將出席」被用力地劃了線,力道大的幾乎把卡片捅破。

  克拉拉的回執特別工整,就和學姐這個人的性格一樣。

  她的簽名下,還另附備註:  「我已與導師和系辦確認擔任記錄員,所需紙筆我會自備。」

  索菲亞畫了個大肥貓,在備註上寫的是:「夢裡有點心嗎?」

  菲利普斯的卡片上,則帶著一股鼠尾草味:「我會自帶茶。」

  格蕾的回執勾得很小心,她怕把紙戳破。

  墨跡在「同意」那格暈開了,在日期後面多畫了個很小很小的句號。

  赫頓先生的那張簽名後面寫著「格林伍德中學歷史科」,好像這是一份要交到教務處去的文件。

  勞倫的回信時間最長,從埃塞克斯海岸的一處炮台寄回來:

  「不能出席,要值夜班,替我跟老頭子說……算了,什麼也別說。」

  「我同意今夜被領入夢中」那一格,被他打了一個巨大的叉。

  李察捏著卡片翻來覆去地看。

  舅舅在冥河口押了十幾年船,大概填慣了貨單,在那邊打叉就是「要」。

  麥克菲伊的回信最短:「我不做夢。」  緊接著,死人的回信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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