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5:馬修儀式
345:馬修儀式
托馬斯勉強撐了十年。
這十年裡沒有發生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特魯瓦的日子照常過,集市依然熱鬧,教堂的鐘聲準時敲響。
阿斯托家的宅院安安靜靜的,偶爾有馬修的身影在庭院裡走動,帶著已經漸漸長大的菲利普溫習功課。
托馬斯越來越少地出現在人前。
他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臥室或密室里,除了需要執行儀式,然後等身體能動了,再爬起來。
他只是一具按時運轉的機器,燃料是他自己。
【1240年托馬斯·阿斯托的健康值接近臨界】
【觸發繼承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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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室。
托馬斯躺在床上。
今年他才三十歲。
于格到死都保持著挺拔的骨架和堅毅的眉眼,而托馬斯的整個人像是被從內部掏空了,皮囊下面只剩下一具脆弱的支架。
馬修站在床尾,菲利普站在床邊。
「叔叔...
「」
托馬斯的聲音破碎。
他費力地抬起手,抓住了馬修的手臂。
手指的力氣大得驚人,與那具瀕死的身體完全不匹配。
「你真的......沒騙我嗎?」
他的眼睛盯死死著馬修。
那雙曾經充滿了恐懼和怯懦的眼睛,此刻居然出奇地平靜,帶著最後的希冀。
他的另一隻手,指著身邊的菲利普。
馬修低下頭,看著這位侄子的手指,關節處的皮膚幾乎是透明的。
「我已經找到答案了。」馬修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聲音比任何時候都溫和,「放心吧。
「」
托馬斯的嘴角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笑容。
很小的笑容,嘴唇乾裂,面部肌肉已經幾乎沒有力氣去完成這個動作了,但它確確實實是一個笑容。
自從繼承聖物以來、自從妻子去世之後,托馬斯臉上第一次出現笑容。
「我就知道...
」
氣若遊絲。
「我沒選錯...
」
手指鬆開了。
馬修的手臂上,留下了五道深深的指痕。
【家主去世】
他是四代家主中,活得最短,最痛苦的。
也是唯一一個,笑著死去的。
【新任家主:菲利普·阿斯托】
在馬修的指導下,菲利普繼承了雙面之像。
儀式簡短而肅穆,馬修全程陪伴,沒有像于格對托馬斯那樣的強迫,也沒有來不及的遺憾。
至少在這件事上,馬修吸取了每一代傳承的教訓。
菲利普此刻十四歲,各項基礎素質不算出眾,但足夠均衡。
堅強中等,忠誠中等偏上,學識良好,健康良好,正義中等。
沒有于格的堅不可摧,也沒有托馬斯的先天不足。
是一個夠用的繼承者。
而且他還有一方面的特產,那便是生育。
從成婚起,阿斯托家的人丁在他這一代出現了爆發式的增長。
三子三女,像是命運在補償前一代的凋零。
原本岌發可危的血脈傳承線,在菲利普這裡終於恢復了生機。
從于格的獨子,到托馬斯的獨苗,家族已經在懸崖邊走了兩代人。
菲利普像一根釘子,把快要滑落的繩索重新釘回了崖壁。
馬修算是成了三朝元老。
從于格到托馬斯再到菲利普,他見證了前兩位家主的繼位與離世,自己卻始終站在那裡,站在所有人身後。
菲利普對馬修的態度與父親截然不同。
托馬斯對馬修是依賴、恐懼、質疑、最終的信任,充滿了複雜而痛苦的情感糾葛。
菲利普沒有那些。
他從小看著馬修照顧自己、教導自己、替缺席的父親扛起這個家,在他心裡,馬修不是普通的親人,是比父親更像父親的存在。
所以,當菲利普繼承聖物後,他沒有問馬修「有沒有辦法」,也沒有問「能不能解脫」。
他只是默默地完成每一次儀式,然後回來繼續過日子,沒有一句怨言。
馬修一直沒有告訴菲利普他找到的答案是什麼,菲利普也沒有問。
這種沉默的默契持續了很多年,直到菲利普的孩子逐漸接近十二歲。
按照家族的傳統,這是選定繼承人、讓他知曉使命的最遲時限,菲利普才終於有了些著急的跡象。
某天傍晚,行將就木的馬修叫來了菲利普:「我知道你著急,孩子們也快到年紀了。」
馬修正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堆羊皮紙和手稿。
他抬起頭。
曾經瘦削但精悍的身形已經佝僂了,頭髮全白,面部的皮膚像揉皺了沒展開的紙。他的手指還在寫字,但筆尖的軌跡已經不如從前流暢。
他老了。
已經五十多歲了。
從十多歲開始跟聖物打交道,走到今天,接近半個世紀。
「過來坐。」馬修放下了筆。
菲利普在他對面坐下。
「銀橡樹之約從未放棄研究如何解決雙面之像的困境,我在離家的那些年裡,與隱修在克萊爾沃的修士們一同研究。」馬修像是早就準備好了怎麼說,「但千禧年之後,人間越來越難領受聖恩,獲得恩賜。剩下的儀式和術法,我們也失去了大半解讀的能力。」
菲利普安靜地聽著。
「不過,還是被我們發現了一些有幫助的東西。」
馬修從書桌下方取出了兩樣東西。
一本厚重的羊皮筆記本,封面用黑色的皮革包裹,邊角因為反覆翻閱已經捲曲磨損。
以及一條項鍊,細銀鏈,末端墜著一枚鑄有聖母徽章的吊墜。
「這條項鍊......「馬修將銀鏈展開,聖母的徽章在燭光下泛著光澤,「要讓每一任家主佩戴,持續一百年,期間絕對不能丟失。」
菲利普的手停在了半空。
「一百年?」
「一代傳一代。「馬修補充道,「從你開始算。」
菲利普不太理解其中的原理,但他沒有追問。
如果馬修說需要一百年,那就一百年,即便他不知道一百年後又需要做些什麼。
馬修重重咳嗽,吐出了些許血沫,他攔住了菲利普急切湊過來的動作,繼續說:「這本筆記,是我這一生關於聖物的所有研究記錄。「馬修將它推到菲利普面前,「我將它交給你,以後每一代家主和研究者都應該在上面添加自己的發現,或許後代之中,能有人早於一百年想到其它方法,也就不用經受更多磨難。」
菲利普伸手接過,筆記本比看上去重得多。
他含淚點了點頭。
馬修看著他的表情,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更沉重了。
然後他指了指桌面上的一把小刀和一個陶碗。
「幫我一個忙。」
「我需要你的半碗血。」
菲利普看著那把刀和碗,又看了看馬修的表情,心中有無數疑問湧上來,但最終一個都沒有問。
他拿起刀,在自己手臂的內側劃了一道。
血湧出來,沿著手臂流下,一滴一滴落入陶碗。
很痛。但比起儀式的痛,這不算什麼。
半碗。
馬修讓他停下了,替他包紮好傷口,然後端起那碗血。
「扶我起來。」
菲利普將馬修攙起,老人的身體輕得像一捆乾柴。
兩人一步一步地走向密室。
門打開,雙面之像靜靜地待在黑暗中央,馬修在門檻前站定。
「三天後,你再進來。「馬修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平靜,像是在交代一件日常小事,「然後將所有痕跡清理乾淨,收走我的遺體。」
他頓了一下。
「跟你爺爺于格,葬在一起。」
菲利普的手指猛地收緊了馬修的手臂。
他什麼都明白了。
「馬修爺爺—
「」
「去吧。「馬修輕輕拍了拍他的手,然後一點一點地掰開他的手指,將他推出門外。
門合上了。
菲利普站在門外,呆站了許久才恍惚地離開。
他知道,馬修不會走出來了。
玩家的視角也被固定在門外。
他們看不到馬修在密室里做了什麼。
系統沒有提供任何畫面、提示、選擇。
三天後,菲利普如約來到密室門前。
他深吸一口氣。
推開門。
燭火早已熄滅,但密室里並不完全黑暗。
地面上殘留著一種極淡的粉紅色微光。
當菲利普的眼睛適應了暗度之後,他看清了,地面上,用已經成了黑色的血塗抹著密密麻麻的圖案。
線條古怪而繁複,有些像文字,有些像幾何圖形,有些像是某種他從未見過的符號。
它們從地面的邊緣開始,層層向內收攏,隱約圍成了一個巨大的圓。
各種線條從圓的邊緣延伸出去,穿過地面的石縫,連接到圓的中央。
馬修坐在圓心。
他的姿勢很端正——盤腿,雙手放在膝上,脊背挺直。
在他的面前擺著雙面之像。
僅憑那半碗血,絕對畫不出這麼大面積的圖案。
菲利普走近。
然後他看到了傷口。
馬修蒼老的軀體上,遍布著深可見骨的切割痕跡。
手臂,手背,小腿,胸口。每一道傷口都乾淨利落,是他自己一刀一刀割開的。
這些天,他用自己的血,一筆一筆畫完了這整個儀式陣法。
菲利普的膝蓋發軟。
他跪了下來,膝蓋壓在石地上,面前是端坐在血陣中央的馬修。
老人的面容異常安詳。
比活著的時候任何一刻都安詳。
他閉著眼睛,嘴角甚至有一絲極淡的弧度,像是終於做完了一件籌劃了很久很久的事。
「你辛苦了.....馬修爺爺。」
菲利普對著馬修的遺體,重重磕了一個頭。
額頭觸到冰涼的石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跪在那裡,攥著心口的聖母徽章。
已經有太多人為此付出了犧牲。
父親,爺爺,曾祖父。
他掐滅了自己心中最後一絲軟弱。
不能後退了,沒辦法後退了。
他慢慢站起來,開始清理密室。
一筆一筆擦去地面的血跡,將散落的碎片收攏。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將馬修的遺體抬起,放在提前準備好的擔架上。
在移動遺體的時候,菲利普發現了一個細節。
馬修的身下,地面上,有一行字。
是用血寫的。
字跡很小,幾乎被遺體遮蓋。
【對不起,哥哥】
菲利普不完全明白這四個字的含義。
馬修為什麼要對爺爺說對不起?
是因為沒能及時趕在爺爺去世前回來嗎?還是因為讓父親托馬斯承受了那些痛苦?還是因為別的什麼,他這個後輩已經無從知曉的原因?
他不知道,也沒有深究。
有些話,是只說給一個人聽的。
菲利普將最後的血跡擦去,密室恢復了它原本的空曠與沉寂。
然後他將馬修幾乎成了乾屍的遺體,如其遺願,安葬在教堂墓地中于格的身旁。
哥哥和弟弟,在地下重逢了。
陽光照在墓碑上,上面只刻著名字和年份。
沒有頭銜與讚詞。
馬修·阿斯托。
【1196—12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