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375：無法滿足
第564章 375：無法滿足
神花紮根後的第九天。
幾個節點的彼岸花一日比一日高聳，枝葉沿著高樓或植物群向上延展，在城市上空點綴出自然奇蹟的輪廓。
它們暫時沒有真正綻放，都維持在一種含苞待放的狀態，但規模也足夠驚人。
白天時候還好，只是像是城市自己長出了某種異界植物。到了夜裡，花苞和莖葉間流動著微微的光，壓過了屬於鋼筋水泥的霓虹燈火線和月光，照得大半個紐約蒙蒙亮，賦予了一層奇幻感。
隨著花期將近，紐約的熱鬧提升不止一個檔次，來的人是越來越多。
不只阿美國內的，世界各地也有人往這邊趕。
儘管東京那邊已經有成熟的超凡旅遊項目，可說到底大半個日本都在群魔亂舞，各路妖魔攪成一鍋粥，普通人過去參加賞花儀式，多少有點慫。
相比之下，阿美這邊雖然也鬧過幾次災，可影響範圍都控制得還算有限，人口密度也沒那麼誇張，一切從表面上看起來，紐約依舊是一座能讓人放心的城市。
只是人一多，住宿就成了問題。
酒店價格得飛快，好點的位置幾乎全爆滿。官方顯然早就預料到了這一點，聯合財閥和市政部門，在幾個區域劃出了多片臨時免費帳篷區，打著「為所有懷抱希望而來的人提供一處棲身之所」的旗號，感動美利堅了屬於是。
喬森也去混了一個位置。
原本他這幾天一直提心弔膽，主要是擔心自己前些天在布朗克斯那邊配合怪物獵人擊殺怪物的事會不會被人順藤摸瓜翻出來。可好幾天觀察下來，似乎完全沒有暴露跡象。
仔細一想，這倒也正常。
他現在本來就快算半個丟失身份的人了。過去那張臉，和現在收拾乾淨後的樣子差別堪比整容。真正知道他以前身份的，也就那幾個一起在街頭混過的老流浪漢。
而那幾個偏偏都死了。
死人自然不會去認人，也不會去接受記者採訪，順便說一句「嘿，我認識他，這吊毛以前還是拍超級英雄電影的神箭俠」。
線索一斷，官方真要查，以他現在這副改頭換面的造型，再加上紐約如今亂成這樣，想從那麼多監控和混亂人流里把他精準撈出來，難度無限大。
想通這一點後，喬森心態頓時安定不少。
他索性大大方方住進了帳篷區，白天四處晃，晚上入夢匯報，順便時刻盯著外面的風向變化，業務能力日漸熟練。
帳篷區條件當然談不上多好。
四人一頂，空間狹窄，雨天潮，夜晚冷，誰放個屁大家都能共享，聞出對方吃了什麼。唯一的好處大概就是免費，另外還勉強算安全。
和喬森同住的另外三個人里，有個沉默寡言的青少年，存在感不高，經常一個人抱著背包發呆，話少得像是生怕多說一個詞會被收話費。
除非原則問題，否則喬森不想顯得太過特別，所以有時也會敷衍參與舍友的討論，不知不覺在零零碎碎間拼出這人的情況。
似乎是聽說紐約神花紮根後，覺得自己也許能得到賜福，結果跟家裡鬧翻了，準確點說，是被繼父踢出了家門，於是帶著那點可憐家當一路跑到了紐約。
聽著挺慘。
但喬森對此毫無同情。
在他看來，這種故事的內容並不可憐，純純的蠢。
你想翻身，可以理解。你相信超凡能改命，也正常。可要是連自己幾斤幾兩，手裡有幾張牌都不看清，就把後路先踹了，那最後摔得難看，也算不上冤。
所以喬森只是看了那青年幾眼，就懶得再評價了。
頂多算一句，自作自受。
而這帳篷里另外兩位，一個是從外州趕來的油滑中年人，滿腦子都是蹭機會、混眼熟、說不定哪天好事就降臨到自己身上。
另一個更年輕些，本地人，嘴巴很碎，消息來源也雜，整天不是在說神花節點外圍今天又來了哪個名人，就是在吹誰誰誰據說昨晚夢見了使徒，醒來後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真假不知道，反正編得像那麼回事。
這天中午，帳篷外忽然熱鬧起來。
不少人在高聲招呼，然後往外跑，連負責維持秩序的志願者聲音都比平時高了幾個度。喬森正靠在帳篷邊啃一塊麵包，聽見動靜，懶洋洋抬了下眼皮。
那嘴碎青年探頭出去看了一眼，立刻回頭，滿臉驚喜。
「科赫夫人來了！」
旁邊那個中年人一下坐直。
「哪個科赫夫人？」
「還能哪個，就是那個大慈善家啊，經常給附近營地免費送物資的那位。」年輕人說著，語氣興奮，「這次聽說又帶了不少東西來發，質量肯定比平時營地配給的強多了。」
中年人一聽，立刻精神抖擻。
「真的假的？」
「我騙你幹嘛，外面都往那邊跑了。快點吧，晚了說不定連好東西都挑不到。」
兩人說著就忙不迭往外鑽，動作利落。
臨出去前，那個年輕人還回頭看了眼喬森和角落裡的沉默青年。
「你們不去？」
喬森眼皮都沒抬。
「沒什麼興趣。」
他對這種披著慈善家皮的資本家天生就沒好感，儘管他實際上也領過這位夫人的福利。
至於角落裡的青年，也只是抱著包，低聲說了句：「我也不去。」
這倒讓喬森有點意外。
他偏頭看了對方一眼。
這小子身上可談不上富裕，都能說是快見底了。那位科赫夫人每次派的物資，喬森雖然不稀罕，但也知道一般都不差，至少比營地平時發的那點基礎配給好不少。轉手出去，換個幾十美元都不算難。
結果這傢伙居然也不動。
「你不缺錢？」喬森隨口問了一句。
青年沉默了兩秒，才悶聲道：「缺。」
「那你還不去？」
青年抱著包的手更緊了點，視線卻沒抬。
「我不想拿她的東西，他們不是好人。」
這回答讓喬森又多看了他一眼。
理由未必聰明，但脾氣倒是有點對路。
只不過也就這樣了。
對路歸對路，喬森依舊沒有幫別人的打算。他自己現在都還算半個泥坑裡爬出來的人，實在沒心情兼職當人生導師或者慈善大使。
帳篷外的熱鬧卻已經越來越大。
科赫夫人當然不會親自站在那兒一包包發物資，真正幹活的是她手底下的人，一套流程做得相當熟練。
她自己只是坐在不遠處，在幾名隨行人員和鏡頭都拍得很舒服的位置上，露出那種溫和的微笑。
而對不少人來說，她也確實挺像救世主的。
「感謝你，夫人！」
「上帝保佑你！」
「科赫夫人真是好人..
」
各種感謝聲混在一起，聽得人頭皮都有點發麻。
科赫夫人只是微笑，偶爾抬手示意，不急不慢，姿態優雅得挑不出錯來。
可當她抬頭看向遠處天際那些高高立起，含苞待放的神花節點時，眼底還是不由自主掠過一絲異樣。
神花已經長到這種程度了。
那股自然威壓，哪怕隔著距離，也依舊讓她心口堵塞，呼吸都亂了一拍。她不得不把手更用力地壓在手杖上，借著那點支撐，才慢慢把情緒穩住。
快了。
真的快了。
等該看的都看完後，科赫夫人沒有繼續停留。
她在隨行人員的護送下回到車裡，車隊很快駛離帳篷區，朝她那座安靜又奢華的別墅開去。
一路上，科赫夫人都沒怎麼說話。
直到回到別墅，夜色沉下後，她才獨自來到落地窗前，隔著遠遠的城市燈火，望向中央公園方向那片最耀眼的神花區域。
她手中的手杖靜靜立在一邊，杖首那條小蛇雕像在陰影里顯得分外陰冷。
科赫夫人緩緩開口，可能是擔心被神花聽見，說得相當溫聲細語。
「大人，您所要求的，我都準備得差不多了...神花的核心.....也已經快成熟了。」
片刻後，杖首的小蛇微微動了一下。
雨果的聲音隨之傳出，依舊帶著那種能讓人不知不覺信服的蠱惑。
「你做得很好。」
「非常好。」
「所有需要的東西，都已經準備就緒。紐約，會是你登基之地。我將踏上新神之位，而你......會是我在人間唯一的代行者。」
科赫夫人沉默了一會，沒有立刻露出欣喜。
「代行者......」她輕聲重複了一遍，帶了點試探，「到了那時，我會得到什麼？」
杖首上的小蛇微微昂起頭。
「你會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青春，健康，權勢......那些你曾擁有過或未曾擁有的東西，你能讓它們乖乖回到你身邊。」
「而且這一次，不是短暫地擁有，不是像凡人那樣終究要失去。」
「是長久地屬於你。」
她低聲問：「只是這些嗎？」
這句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怔了下。
因為她很清楚，這已經不是一個代行者該問的問題了。
房間裡安靜了一下，隨即，雨果低低笑了起來，那笑聲像早就知道她到底會問出這一句。
「當然不止。」
「你是我最重要的信徒，是我在人間最早選中的錨點。等一切完成之後，你將站在億萬人之上，替我接受供奉，替我行使權柄。除了我，這世上不會再有誰比你更接近神。」
這聽著已經是極重的承諾了。
雨果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充滿誘惑。放在過去，這些已經足夠讓科赫夫人心滿意足。
可科赫夫人聽完，只感覺「除了我」這句話，實在太扎耳朵。
唯一的代行者。
聽起來高貴神秘，超脫人類，足以壓過她曾經追逐過的一切名利情慾。
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許諾，似乎已經沒法真正填滿她心裡那道越撐越大的溝壑了。
她依舊望著遠處的神花，眼神一點點變了。
只是代行者嗎？
只是站在神的身邊，替神行走，替神說話，替神接受人們的敬畏與仰望，卻終究不是神本身？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心臟呼通直跳，再也無法壓制，這股情緒擴散得比她自己想像中還快。
她盯著手杖上的小蛇，腦海里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一個念頭。
彼可......取而代之。
如果神花的精華真能被奪，而且擁有成神的偉力，那麼...為什麼坐上去的人，不能是她？
這想法太瘋狂，太危險，也太有誘惑力。
可偏偏，它一出現，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科赫夫人沒有說出口。
而杖首那條小蛇，此刻臉上卻緩緩浮現出笑意，透著一點滿意。
它等的就是這個。
現在，最後缺的一樣東西也終於補齊了。
無法滿足的—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