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390:神花啟示


  第579章 390:神花啟示

  澤西城。

  災難結束後的第一個白天快過去了,這裡的秩序還沒回來。

  其實說沒回來都算客氣,實際是爛得更徹底了。

  紐約那邊白霧爆開,第一波怪物潮冒頭的時候,新澤西沿海就跟著一起遭了殃。雨果燒海,火焰順著灣流往這邊涌,幾處碼頭和濱海社區直接被點成一排火炬。天上下的石油雨也不分什麼人類行政區,反正大圈一罩,紐約下多少,這邊就下多少。

  真要說區別,也有。

  紐約不少地方,好歹還有神花罩著。

  紐約街頭鋪滿彼岸花的時候,新澤西的人還在拿浴巾堵窗縫,防著黑油順著縫隙往屋裡滲。紐約那邊樹人跟雨果對轟的時候,新澤西的人正縮在地下室里,聽頭頂一陣一陣地響,不知道掉下來的到底是磚,是碎玻璃,還是誰家的屋頂。

  現在紐約肯定是安全了。

  官方救援力量大半都往那邊傾斜,而他們這裡的警察系統從凌晨開始就半癱了。能動的人不夠,敢上街的都死了幾個。幾個轄區乾脆把警戒線一拉,守住關鍵設施,別的地方先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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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零元購大軍洶湧而出。

  他們不是怪物,但比怪物更懂怎麼折磨人。

  怪物殺人看運氣,零元購搶東西看清單。奢侈品、食物酒水、藥品奶粉,什麼緊俏搶什麼,什麼能囤著加價賣就掃什麼。幾個人開輛廂式車,從街這頭洗到街那頭,換個區繼續。碰見同行,互相看兩眼,發現貨還多得很,甚至能臨時組個隊,先把街搬空再說。

  幾個主要路口都被廢車堵住了,也沒人管。

  真碰上硬茬,他們也不硬碰。這條街不順,換一條就是。反正沒人巡邏,沒人追查,搶得到就是本事。

  所以,當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艱難走到城區邊緣時,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幅景象。

  街道兩側的店鋪,玻璃基本碎了,碎片踩在腳下,咯吱作響。幾家門臉還在冒煙,捲簾門被撬開,門口丟著一地包裝盒和衣架。遠處忽然傳來兩聲響,分不清是槍聲還是有人在放鞭炮,緊接著就是一陣笑鬧。

  街角晃過去幾個蒙著臉的年輕人,手裡提著剛搶來的東西。有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和孩子身上停了停,又挪開了。

  一個抱著嬰兒的女人,沒什麼油水。

  女人低著頭,把孩子的臉更深地按進自己懷裡,腳步加快,朝最近一座教堂走。

  她是從紐約逃過來的。

  怪物剛冒頭的時候,她正好在準備進紐約的邊緣地帶。白霧一起,人群就亂了。前面的人往回沖,後面的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跟著跑。她抱著孩子,被裹在那股人流里,什麼都來不及想,只能順著往西逃。

  她一個人,帶著一個不到一歲的孩子,穿過落黑雨的街道,後半段幾乎是踩著泥和碎玻璃在走。後來她搭上一輛皮卡,車斗里塞了十幾個人。

  清晨時分,她到了澤西城。

  到現在,孩子已經餓了許久。

  她帶著的嬰兒用品,連同奶粉都在跑路時丟了。那時候她騰不出手,等回過神,東西已經不見了,根本不可能找回來。

  不到一歲的嬰兒是不能喝普通牛奶的,嬰兒腸胃受不了牛奶里的蛋白,輕則腹瀉脫水,重了會出大事,身為母親的她不敢賭。

  可她在這裡找了大半天,超市早就空了,貨架翻倒,收銀台砸爛,那群人連奶粉都不放過。另一個賣場距離太遠,她抱著孩子不容易走過去。連鎖藥店全拉了閘,一些藥房更是被石油雨給燒了。嬰兒用品店她一路更是都沒見到。

  她只能去教堂碰碰運氣。

  至少平時,那裡會發一些救濟品。

  第一個教堂,門口擠著幾十號人,都是周邊街區過來的。台階上站著個像神父的人,拿著擴音器一遍遍喊,說主的恩典有限,物資優先本堂信眾,登記在冊者優先,老人和兒童優先,但僅限本社區。

  她抱著孩子擠上去,剛說了半句,就被兩個拿槍的年輕人攔住了。

  「本社區優先。」

  她哀求說自己的孩子很久沒有喝奶了,就一罐,一罐就行。

  其中一個年輕人往她懷裡看了一眼,語氣沒變。

  「我們也缺少奶粉,你去別處問問。」

  她還想再說,後面已經有人把她往外推了。有人嫌她擋路,罵她外地人。她差點摔倒,只能護著孩子退下來。

  第二個教堂小一些。

  開門的是個老太太。老太太聽她說完,嘆了口氣,說教堂不久前剛被搶過一次,神父被打斷了腿,現在連自己人都顧不上。臨走前,老太太塞給她一袋麵包。

  女人道了謝,轉身繼續走。

  更過分的,也有。

  有人聽完她的話,先看孩子,再看她的臉和身段,然後說得很直白。

  「你要真急,就拿別的東西換。」

  她轉身就走。

  那人還在後面吹了聲口哨,問她晚上改主意了沒有。

  她沒回頭,怕自己回了頭,就會忍不住撲過去和人拼命。

  走到又一個教堂時,她已經沒力氣了。

  她抬手敲門,門上的小視窗滑開了一條縫,一雙眼睛從裡面看出來。

  她把請求又說了一遍。

  看門的人聽完,沒立刻答,只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你是從紐約來的?」

  她猶豫了一下,點頭。

  看門人的眼睛彎起來,那笑里沒有半點善意,只有幸災樂禍。

  「紐約?」他往視窗前湊近了些,「那你們不是有神花嗎?」

  「怎麼,神花沒給你變出奶粉來?」

  女人深吸一口氣,嘴唇動了動,想解釋。可懷裡的孩子偏偏在這時醒了。

  飢餓使得孩子的哭聲聽著尖細,女人趕緊低頭去哄,輕輕搖著臂彎,嘴裡發出斷斷續續的安撫聲,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麼。

  看門人沒停。

  「你們之前不是挺能的嗎?神花庇佑紐約,神花拯救世人,神花是神跡。」他語氣越來越輕,越輕越刺耳,「那怎麼現在跑到我們這種小地方,來求上帝了?」

  「走投無路了,才想起敲門?」

  「以為上帝是應急燈,停電了按一下就亮?」

  她想反駁,孩子只是個孩子,和這些爭論沒有關係。

  可孩子哭得太厲害了,她把話咽了回去。

  「求您了。」她哀求說,「孩子真的餓了。」

  看門人收起了笑。

  「回你的紐約找神花去吧。」

  視窗啪地一聲合上。

  女人站在門口,愣了幾秒,又抬手敲了兩下。

  沒有回應。

  她又敲重一點,門板震了一下。孩子被震得哭得更厲害,她只好把手縮回來,摟住孩子,低著頭站在那裡。

  街上風不大,空氣卻沉悶。

  遠處有人正在從一棟空房子裡搬東西,來來回回,動作很快。近處地上躺著一隻被踩扁的玩偶,棉花從肚子裡露出來,沾著黑油。焦糊味和石油味混在一起,聞久了讓人想吐。

  孩子還在哭,她咬緊牙。

  既然教堂不行,那就去下一個賣場,總不能所有地方都被搶空,一定會有漏掉的。實在不行,還有醫院。醫院肯定有配方奶粉,產科病房、兒科病房,總該留著一些備用的。

  對,去醫院。

  她剛邁出去幾步,身後的教堂里突然傳來一聲槍響。

  砰!

  很近,簡直就是貼著門板開的。

  女人渾身一僵,本能地把孩子死死護進懷裡,想跑,腳卻一軟,頭暈眼花,她只能往地面蹲了下去,肩膀發抖。

  下一秒,咚的一聲巨響。

  教堂的門被人從裡面踹開了。

  整扇門連著半邊門框一起飛出來,砸在台階上,彈了兩下才停。一個蒙著臉,打扮得像西部牛仔的男人從裡面走出,左手拖著什麼東西。

  女人看清了。

  是一具屍體。

  那人穿著神父袍,領口往上全是血,頭以一種不正常的角度垂著,鞋尖在台階上磕磕碰碰,拖出一道暗紅色的痕。蒙面男人拽著他的後領,動作不快,像在拖一袋垃圾。

  女人開始發抖。

  她想跑,可腿根本不聽使喚。膝蓋一軟,她整個人跪了下去。她把孩子死死貼在胸口,低下頭,聲音從發緊的喉嚨里一截一截擠出來。

  「我只是路過的...我只是來求助的......我沒有看到你的臉、我什麼都沒看到、我還有孩子、求求你...求求你放過我...

  」

  腳步聲靠近。

  一步。

  兩步。

  停在她面前。

  女人閉上眼,抖得像篩糠。她不敢把孩子哄得太大聲,像是怕會惹怒對方。

  撲通。

  什麼東西被扔在了地上。

  然後就安靜了。

  孩子還在哭。

  她不敢睜眼,只能數自己的呼吸。一口,兩口,三口。時間被拉得很長,長到她開始懷疑那人是不是根本沒走,只是站在原地,等著看她什麼時候抬頭。

  她悄悄睜開一條縫。

  眼前沒有人。

  她一點點抬起頭。

  街上空了。

  那個蒙面男人不見了,台階上的屍體還在,斷門也還躺在旁邊。剛才遠處搬東西的人也沒了,連窗後偷偷探出來的幾道目光都縮了回去。整條街一下子就只剩孩子的哭聲。

  而她面前的地上,多了一個黑布袋。

  袋口著,露出裡面幾個鐵罐。

  她愣了一秒。

  隨即幾乎是撲過去,手忙腳亂地把袋口掀開。

  奶粉!

  三罐,都是完整的,沒開封。

  罐子下面還壓著一個保溫壺,輕輕一晃,裡面有水聲。旁邊塞著一個乾淨的奶瓶。

  女人猛地抬頭,左右去看。

  的確沒有人,他已經離開了。

  她都不確定剛才是不是真的有人站在這裡,還是自己在快崩潰的時候看錯了什麼。

  可布袋是真的,裡面的奶粉也是真的。

  以及...門口的那具屍體。

  她抱住布袋,又抱住孩子,跪在地上,對著四周不停地點頭,聲音碎不成句。

  「謝謝...謝謝...謝謝...」

  說著說著,她自己也哭了。眼淚止不住地掉,肩膀一抽一抽的。她很快抬手抹了一把,把布袋掛上肩,抱緊孩子,低著頭快步往街另一頭走。她走得很急,怕晚一秒,東西就會被人追回去。

  隔壁那棟樓的二層。

  伊森靠在窗框邊,透過百葉窗的縫,把整件事從頭看到尾。直到女人的身影拐過街角,他才慢慢轉過頭。

  亞瑟正從樓梯走上來。

  面罩摘了,帽子也拿在手裡。他一邊走一邊解開牛仔外套的扣子,把左輪槍插回腰側槍套。槍管還帶著餘溫。衣擺邊緣沾了點灰,還有點滴血漬。

  伊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這裡的教堂,現在這種時候也不當人?」

  亞瑟坐到靠牆的椅子上,把帽子放在桌上。

  「有些人平時借神的名義行事,久了,就會以為神的一部分權柄就是自己的。他們自認牧羊人,便慢慢忘了自己也是羊。災難越大,貪心越大。因為所有人都慌的時候,他們手裡那點權力,就顯得更值錢。」

  伊森笑了笑:「是啊。」

  他重新看向窗外。

  「或許雨果也是這種心態。把人魚肉久了,便真以為自己高人一等。再往上走一步,就開始自詡為神。」

  亞瑟點了下頭,沒接話。

  他把彈巢撥開,看了眼,熟練地擦掉槍身上的火藥殘痕。

  樓下的街道又響起零零碎碎的聲音。有人確定那蒙面人真走了,開始從屋裡探頭。也有人奔著教堂去了,想看看還能不能撈點什麼。但很快,第一聲驚叫從那邊傳出來,隨後就是一片忙亂。有人退出來,臉色發白,有人彎腰乾嘔。幾個本來想趁亂拿東西的傢伙,在門口猶豫一陣,最後還是沒敢進去。

  恐懼有時候比秩序更管用。

  窗外,天色在一點點變暗。

  神花的紅光籠罩著這片區域,從紐約那頭一路漫過來,把傍晚的天際染成淡淡一層緋色。

  白天看時還不明顯,像晚霞的一部分。可隨著日光沉下去,紅光就凸顯出來了,雲是紅的,樓體邊緣是紅的,連街上積水裡映出來的天空也帶著一層不自然的顏色。

  不過現在,這層紅色似乎發生了變化。

  伊森看著看著,神色忽然一動。

  紅光加深了。變化很慢,慢到如果不是他一直盯著外面,可能都察覺不到,像女人口紅色調的變化那麼緩慢。

  「亞瑟。」

  亞瑟抬頭,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朝窗外看去。

  在澤西城,這種變化還不算太明顯。距離太遠,效果被稀釋了,看上去只是紅光濃了一點,像晚霞拖得更久,遲遲不散。

  但在紐約,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些跪在彼岸花廣場前祈禱的人,最先發現了異常。

  他們本來還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地磚,嘴裡反覆念著禱詞。有人先覺得地上的反光變深了,像一層血色在緩緩漫開。他停了一下,抬起頭。周圍的人也接二連三停下來,順著他的動作往上看。

  然後他們看見,頭頂的神花在變色。

  原本偏淡的紅,從花瓣邊緣開始,一寸一寸轉深。花體根莖上那些流動的光紋,本來只是緩慢脈動,現在頻率明顯加快了。

  一呼一吸。

  一呼一吸。

  周圍人的呼吸,不知不覺被帶進了那個節奏里。不少人胸口開始發悶,莫名覺得心慌,像是身體在先一步預警,大腦卻還跟不上。

  那種艷紅讓人不安。

  它沒有明顯的壓迫,神花沒有攻擊任何人,周圍的溫度也沒變化,可就是會讓人心裡莫名發慌。

  救援隊停下了手裡的活,剛回到家的人站在窗前不動了,街上的孩子被大人一把拉進屋裡。

  所有人都看著神花,紅色還在加深。

  指揮中心裡的休息室,剛回來的萊昂本來已經趴在桌上,準備眯五分鐘,結果通訊器又響了。

  他連眼皮都沒多掙扎,直接睜開,伸手接起。

  「長官,神花有變化......你看一眼就知道了。」

  萊昂掙扎著起身,支撐起眼皮,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離他最近的,是那株攀附在世貿一號樓外壁上的巨大花體。它正在轉為深紅,花絲邊緣已經紅得發黑,根莖上的光脈跳動越來越快,像一根被加速的血管。

  他看了幾秒,搖頭嘆氣。

  「再不讓我歇歇,我真得猝死。」

  嘴上這麼說,他還是拿起通訊器,撥通了廣末的頻道。

  響了兩聲,那邊接通。

  「廣末使者,神花」

  「正在降下啟示。」

  廣末的聲音傳出來,語氣比平時凝重得多。

  萊昂聽過她不少語氣,但這種凝重,他還是頭一回聽見。

  啟示。

  這兩個字一出來,萊昂心裡就咯噔了一下。

  它聽著不像好事,也不像壞事。它就是那種會讓人下意識繃緊神經,卻又不知道該優先考慮什麼的問題。

  當然,以歷史經驗來看,神降啟示,大多數時候都不是什麼輕鬆消息。不是有東西要降世,就是魔王已經醒了。最樂觀的情況,也是麻煩正在路上。

  「敢問......」萊昂放慢語速,「是什麼啟示?」

  廣末沒有立刻回答。

  幾秒後,她才開口。

  「還不確定,啟示降臨完畢後,我才能溝通神花。」

  萊昂心裡那點不妙,又深了一層。

  他用力按了按眉心,逼自己把疲憊和煩躁壓下去。不管是什麼,先按最壞的情況準備,總不會錯。

  「6

  .你認為會有危險嗎?」

  這次沉默更久。

  最後,廣末只說了幾個字:「做好準備。」

  通訊斷開。

  萊昂站在窗前,拿著通訊器,看著外面那株越來越紅的神花,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幾秒後,他把通訊器往桌上隨手一扔,重新坐回椅子裡,仰頭看著天花板。

  他有那麼一瞬間,真的想就這麼躺下,睡死算球,愛咋咋的。

  反正活是干不完的,世界看起來也不像會體諒他。

  可這個念頭只停了半秒。

  想到自己的位置,想到接下來真出了事第一個被找的人還是自己,他還是把那口氣咽回去了。

  不睡了。

  睡個屁。

  他抄起另一部通訊器,撥通大統領專線。

  頻道一接通,他就直截了當地開口。

  「大統領,神花出現異常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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