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人與鷹,新的古字,【念】!


  第320章 人與鷹,新的古字,【念】!

  「嘩啦啦————」

  記憶像是附近融化的雪水,仿佛幻燈片在眼前接連放映,一幅幅畫面的碎片,跑馬燈似的在白舟眼前交替閃過。

  他看見,他見證,他目睹曾發生在這片土地上的過去————

  白舟看見,一個少年回到建好不久的茅草屋門口,於漫天風雪中步履蹣跚,手裡捧著一團灰撲撲的東西。

  那是一隻翅膀折了的雛鷹,羽毛都還沒有長齊,丑兮兮的,像只禿毛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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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丑又瘦,燉湯沒肉。」

  少年幽幽嘆氣,卻因此被雛鷹反啄一口。

  但這反而引得少年露出笑容,將它揣進懷裡,帶回茅草屋內。

  ——這就是人與鷹的初見。

  後來,少年長成了青年。

  「嘿!吁——」

  哨聲穿透雪山之巔的長空,青年把兩根手指塞進嘴裡,尖利的哨聲隨即響起,短促清晰而且響亮。

  立時,便有灰色的鷹隼從他臂膀之上飛出,恍如離弦之箭,振翅飛射划過長空。

  沒過多久,鷹隼就從遠處山坳的廢墟撲騰著翅膀盤旋飛回,爪子上還抓著一具不知從哪撿來的屍骸。

  將屍骸丟在青年身旁,獵鷹精準落在他抬起的手臂之上,驕傲地昂起腦袋,像是在等待表揚。

  青年摸了摸丑鷹腦袋,從口袋裡掏出一小塊肉乾塞進它的嘴裡。

  「幹得漂亮!不過——你確定要跟著我嗎?」青年說,「在我這裡沒有前途,你本該屬於更自由的天空。」

  丑鷹把肉乾吞下,站在青年的肩頭抖抖翅膀,假裝沒有聽見。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嘿!吁一」」

  每當哨聲響徹雪頂,便有鷹隼默契騰空,恍若離弦之箭振翅飛向遠方的長空。

  這哨聲就是他們之間獨有的暗號,在之後的每一天裡,都會於靜謐的雪山之巔準時響起。

  白舟看見,一人一鷹走在落日山脈的廢墟之間,鷹在天空盤旋,人在地上攀岩,時不時就有巨鷹俯衝下去,再飛回時鷹爪便多出一具骸骨。

  有時屍骸完整,有時只剩半截,青年肩頭也扛著骸骨,直到回家的路上才選擇飛行,與鷹在天空肩並著肩。

  每一天,夕陽快要落山的時候,一人一鷹便在雪山之巔忙碌,青年堆砌墳墓,這時的鷹就落在一旁遺蹟的殘垣之上,歪著頭看他挖坑埋屍雕刻墓碑。

  當墓碑落成,青年將白日撿來的鮮花放在墓碑之前,丑鷹就會撲騰過來,用喙輕啄兩下墓碑上的文字,像是想弄明白,每天青年做的都是什麼。

  「這叫悼亡。」青年如是回答。

  一每日如此。

  在白雪簇擁的雪山之頂、這片聖潔的高處,墓碑一排一排的展開延伸,守墓的青年也漸漸成了中年。

  丑小鷹長成了大鷹,連青年也感慨鷹的血脈不凡,時間流逝竟然絲毫不顯老態,顯然具有異種。

  落山山脈的污染與日俱增,走遍各處險地遺蹟,中年的身體也便跟著每況愈下,他的頭髮提前很久顯出花白,馱著背每日依舊走過山脈各處,手中拄著一根從廢墟撿來的鐵矛充當拐杖。

  「嘿!吁一」」

  他吹哨的聲音不再清亮,但鷹能夠聽得見—它總能聽見,只是每次飛出與飛回的時候,鷹落在中年手臂上的動作,都比從前輕了很多,像是怕把男人抓疼。

  每當這時,守墓人總會摸摸它的頭,偶爾口袋沒有肉乾,就不好意思的道歉出聲。

  「今天沒有肉了————先將就一下好嗎?明天我去山口那邊看看,或許會有野兔。」

  鷹便將腦袋往守墓人懷裡輕拱,像個孩子似的,像個孩子在說沒事老爸,我還不餓。

  鷹懂事了,可守墓人老了。

  他強大到白舟無法理解,但高深的序列伴隨風險,他的身體出現白舟無法理解的各種畸變,在污染的刺激下痛苦萬分,二者結合的影響逸散出來,甚至導致他居住的茅草屋發生奇特的異變。

  「嘿!吁—

  」

  然後,白舟聽見守墓人最後一次吹哨,他將鷹隼放飛,這次卻只有放飛的指令,沒有喚回。

  男人希望鷹隼回到屬於自己的長空,卻忘記鷹隼從雛鷹開始,眼中世界就只有他的身邊。

  當於天空盤旋的鷹隼遲遲等不來喚回的哨聲,銜回新的屍骸的它,回到雪頂尋覓主人,卻再也看不見那道熟悉的身影。

  於是,鷹發瘋了。

  發瘋似的鷹隼丟下屍骸,飛遍四周,激怒了無數巨獸,遍體鱗傷回歸雪頂,卻始終一無所獲。

  那一日,整座雪山都聽見,這隻鷹在雪頂的悽厲啼鳴。

  故事到了這裡,本該戛然而止—

  可白舟的視角隨之轉動,站在默默矗立在雪頂的墓碑角度,將發生在這片聖潔雪頂的後來的故事,繼續觀看下去。

  他看見那隻鷹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守在茅草屋的屋頂之上,等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它飛去他域遠山,叼回一具新的屍骸,像往日那樣放在茅草屋前。

  然後,它又飛出去,又叼回來一具————它把屍骸一具一具地堆在茅草屋前,將它們堆成小山。

  其實鷹隼異種的感官何其敏銳?它能在遍地廢墟黑霧橫行的落日山脈精準找到一具具隱藏的屍骸,自然也知道男人將自己埋在哪裡。

  它早就在第一時間發現男人存在,它只是欺騙自己主人還沒回家,只要等在這裡就能等到主人回來,等到主人吹響那聲喚它歸來的口哨。

  它只是不明白————不明白為什麼男人氣息全無,為什麼男人長睡不醒,什麼這個總有埋骨怪癖的男人不再起來埋這些骨頭了。

  但它還是把這些骨頭叼了回來,因為這是男人教它的,或許有一天,男人會睡醒伸個懶腰,吹個口哨將它喚回臂膀,而後將堆積如山的屍骸一一清理。

  —會等來這一天。

  鷹堅信著。

  「.

  「」

  白舟就這樣見證著一切的發生,像個安靜的墓碑一樣看見畫面一頁頁閃回,日子一天天快進。

  鷹每天都叼著骨頭回來,但沒有人再收斂屍骸,沒有人再堆砌墓碑,骨頭就堆在茅草屋外,直到骨頭堆不下去,它就將它們掛在羽翼上面,飛的時候也不放下。

  漸漸的,鷹隼也老了,在體態的衰老與墳場的污染之下,鷹隼的生命狀態與戰鬥能力急劇下滑,與被污染的屍骸間的戰鬥也愈發吃力。

  受傷越來越多的同時,那些畸變的屍骸,開始順著癒合的傷口,與鷹的雙翼融為一體O

  它的翅膀越發沉重,卻又越發顯得大了,因為一具具骨頭嵌進羽毛,和血肉糾纏在了一起,它變得猙獰凶怖,連它自己都認不出自己,它的眼睛不再澄澈,渾濁的雙眼裡愈發瘋狂。

  它的速度越來越慢,它與密密麻麻的屍骸融為一體,它的雙翅越發無力,它的理智被污染侵蝕————

  悼亡的守墓人,於世間留下的鷹兒,終於變成那隻凶怖的【悼亡之翼】。

  此後,時間流逝,半死不活的【悼亡之翼】仿佛殭屍,雖然遠不如當初強大,卻反而長壽不死,始終盤旋在雪頂上空,遍身屍骸。

  它就這樣盤旋著、盤懸著————像是在等待誰的歸來,像是在等哨聲再次吹響,又好像什麼都沒等。

  它大概早就忘記自己在等誰,忘記為什麼要把骨頭叼回來,忘了那間塌了大半的茅草屋裡曾經住過一個吹哨子的人————它只是機械的重複銜來屍骸的動作,即便因此遍體鱗傷。

  某天,一個手持羅盤、朝氣蓬勃的年輕人走上雪山,他與守墓者當年見過的冒險家有幾分相似,他看見先祖留下的筆記,以為雪山之頂有隱者結廬,於是特意拜訪。

  但是,在這裡等待他的,是一聲戾氣十足的長鳴,還有一隻怪物從天空俯衝而下的無情獵殺——

  至此,畫面破碎。

  白舟睜開眼睛。

  目光轉移,他重新看向面前,一大一小兩個土坑。

  在小土坑下面埋的,不是畫面里那隻變成怪物的悼亡之翼,灰白獵鷹的屍體蜷縮在土下的坑底,身上已不再有那些糾纏的骸骨與腐肉。

  鷹兒乾乾淨淨又遍體鱗傷,像是剛剛睡著,酣睡的姿態渾然像是————

  像是男人剛剛撿來雛鷹時的模樣。

  怎麼來,便怎麼走,它是否在生命的盡頭,尋覓到想要的答案?

  白舟覺得,可能沒有。

  完成的遺言,只能證明此間主人執念的完成————可理智混亂到連遺言都不能留下的鷹,在天意歸燼的燃燒之下,它於灼熱的溫度中離去,卻依舊沒能等來苦苦等待的那聲口哨。

  作為遺言的旁觀者,白舟從不矯情,也不覺得自己虧欠此間主人與鷹隼什麼,他只是在聖潔的雪頂見證,然後在林立的墓碑之前,作為同樣常為前文明悼亡的同類,想要做點什麼。

  他只是覺得,好人應該有好報,悼亡守墓的前輩,應該也有後來者為他們悼亡。

  於是,白舟的眼睛眨巴兩下,動手從特洛伊木馬里翻找半天,才總算找到兩朵乾巴巴的來自藍星的花束,將他們放置在一大一小兩個土坑面前。

  這樣一來,總為別人收戶與獻花的一鷹一人,在自己死後,也有人為他們收戶與獻花了。

  然後,白舟又試著將兩根手指塞進嘴裡,學著記憶畫面里的模樣,嘗試吹響口哨。

  「————噗!噗!」

  糟糕,完全無法吹響口哨,只是口水在半空飛濺,像是啞炮噗噗悶響。

  在這方面白舟簡直一竅不通,街頭混混們無師自通的技能,對晚城的三好學生白舟來講反而過分陌生。

  好在,白舟學習天賦總是過人,記憶裡面守墓人吹哨的動作細節,在他腦海里被放大拆解,簡單的幾次嘗試以後—

  「嘿!」白舟高喝一聲,站在林立的鮮花與墓碑之間,呼喚的聲音穿過風雪飄搖的聖潔雪頂。

  然後,他站在雪山之巔,對著遠處的長空用力吹響口哨:「嘿!吁—

  「」

  哨聲吹響,拖著許多年前總在這片雪頂響起的尾音,正是守墓人吹了一輩子的調子。

  其實還有些不太準確,但是足夠響亮,響徹雪頂長空,像是那個守墓的青年回歸此處。

  事實上,這哨聲不準確的地方就在於,它既像那隻鷹一直苦苦等待的、喚它歸來臂膀的口哨,也與放鷹飛向長空時的哨聲有幾分相似。

  是給鷹一個苦等的回答,也是此間主人期待的那樣放鷹自由。

  「唳!!!」

  恍惚間,白舟聽見一聲鷹的啼鳴,從遠空模糊傳來。

  大概是風雪揚起,亦或是夕陽下的黑霧變形,隱約間匯聚成鷹的輪廓,從遠山的山巔沖天而起,像是應和白舟吹響的口哨。

  和遺言一樣,只有白舟能夠看見的盛景,遙遙倒映在白舟的眼底。

  那鷹的光影掠過長空,在夕陽映照下的天空中盤旋一圈,翅膀張開時不再是往昔遮天的屍骸陰影,只有一道輕捷的弧線,在半空留下一片片虛幻的光點。

  它掠過白舟的頭頂,掠過林立的墓碑,掠過茅草屋的原址,也掠過這片雪山,然後嘩啦一聲—

  振翅遠去。

  在潔白的夕陽之下,在升起血月的照耀之中,鷹的剪影在霞光中越來越小,輪廓在天邊越來越淡,最終漸漸消失在了天邊。

  人與鷹的身體,埋葬同一墓葬之間互相依偎,而鷹的靈魂它的靈魂飛向遠方,飛向長生天的盡頭。

  它的靈魂歸於自己,終於不再束縛於此!

  此刻的獵鷹,像是得到無拘的自由,又像終於得以去追隨那個已經走了很遠的男人的步伐。

  不過,白舟可以確定的是,在那盛大光影消失在天空盡頭、留下片片雪花似的光點的前一瞬間——

  那鷹的光影於天邊回首,像是與白舟揮翼告別。

  見證死者的故事,收穫死者的感激——在這一刻,白舟的心頭,又怎會沒有成就感油然而生呢?

  這種感覺,就————挺不賴。

  下個瞬間。

  「啪」的一聲!

  本就破碎化作一幅幅畫面的遺言碎片再度碎裂,繼而重組,轟然落入至白舟的命理空間。

  最後一個環節。

  死者的饋贈,來了。

  「轟隆隆——」

  霎時間,命理空間雷聲大作,愚昧之海波濤四起。

  在愚昧之海的漆黑海浪之上,沉浮發光、神秘莫測的四枚古字旁邊一一枚嶄新的古字,正在緩緩成型!

  見狀,白舟心跳像是驟然慢了半拍,沒想到守墓人饋贈給他的遺言獎勵,竟然會是他久違的命理古字。

  開到大獎了!

  「嗡————」

  於看見那枚古字的瞬間,白舟恍惚看見守墓者對鷹的念念不忘,也看見鷹對守墓者的執念不散。

  許許多多的光影在眼前掠過,他的精神與心念在這一刻仿佛無休止的膨脹開來,像是海浪洶湧盪開,神異的力量無形卻又真實存在,環繞在白舟身旁。

  同一時間,福至心靈似的,白舟知道這枚古字的含義。

  然後,白舟睜開眼睛,站在風雪飄搖的雪山之頂,順應心頭涌動的衝動,輕聲念出那個字的發音。

  他說:「【念】。」

  下個瞬間—

  有什麼奇異的看不見的力量,從白舟身邊滌盪開來,仿佛浪濤層層滾開。

  「嗡!!!」

  風聲靜止,大雪凝滯,空氣像是停止流動,終日呼嘯的雪山倏地安靜。

  風不吹,雪不搖,就連空氣都在這一剎那齊齊噤聲,明明白舟站在原地什麼都沒動作,可一定有股無形的力量忽然在他的身旁蓄勢待發,無聲無息地洶湧咆哮。

  耳畔密密麻麻堆疊著無法言說的低語和呢喃,每一句都聽不真切,每一句都滿含思念,像是一雙雙無形的手掌撫摸過白舟身體,讓他肌膚體表生起細密的雞皮疙瘩。

  這就是,環聚在這遍地死者的山巔,前人遺留下的————

  一名為「思念」的力量。

  萬般玄奇,千種神異,無數思念的迴響層層疊疊,無聲無息卻又摧山盪海。

  甚至,在白舟的感知裡面————

  它對抱有執念的死靈之類,似乎存在特殊專攻!

  若是這樣,它對總是行走在亡者之間的白舟而言,實在是天大的收穫!

  下一秒。

  白舟目光所至,看向遠處某片繚繞在半空的黑霧,釋放繚繞身旁的千般呢喃、萬種思念。

  「撕啦—

  」

  無形洶湧著的力量,轟然奔流而去,仿佛無形的大手驟然降臨,漫天的黑霧像是被其從中撕開,裂口朝著四面八方轟然潰退,露出背後一截澄澈的天幕與純白夕陽。

  純白夕陽與血月的光,同時落在雪頂滿地的墓碑之上。

  於是,在這一刻,雪頂上的天空一短暫地放了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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