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禮拜月光,魚人跳湖!
慘白的月光灑落下來,一陣晚風吹過,晃動半山腰上的樹木枝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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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沙……」
一陣微不可查的輕響,像是山風吹晃樹葉,剛剛潛行至此的白舟等人,便在枝葉繁盛的樹冠深處探出腦袋。
茂密的山裡十分潮濕,草木腐壞的味道混著濕重的霧氣,黏黏膩膩地糊住鼻腔。
深夜的露水浸潤衣擺,幾人蹲在不同的樹枝上面,就這麼與一顆顆大樹枝頭融為一體,小心翼翼搖搖觀察著下方那座反常的集市。
「那些人……」
遠方,山腰下方的小鎮在群山環抱的陰影中安靜蟄伏,這些居民似乎便是來自那裡。
零星的燈火從小鎮破敗的屋簷和搖晃的窗戶中次第亮起,沿著一條小路蔓延過來,晃晃悠悠像是漂游在山間的墓葬磷火,最後無聲無息的匯聚起來,變成一條無聲的溪流。
溪流盡頭,就是山腳下的這座集市。
月光蓋不過湖邊的燈火明亮,一盞盞大紅燈籠和昏黃的手提燈被挑在林立的竹竿上面,古舊的昏黃連成一片,照亮山路邊上雜亂無章的熱鬧貨攤。
密密麻麻的人影在那兒晃動,賣煤的賣碳的賣米的賣面的,賣蔥的賣蒜的賣燒餅油條賣茶葉雞蛋的,還有賣布頭的。
攤主們扯著嘶啞的嗓子叫賣,買家們圍攏著一座座攤子,討價還價的聲音此起彼伏。
什麼人都有,什麼攤子更是不缺。
一個駝背的胖大叔,蹲在草蓆後頭搖著蒲扇,跟前擺著綠油油的大西瓜,水靈的模樣看著像是剛從大棚摘下。
有人牽著一隻黑羊走過集市叫賣,那黑羊咩咩叫著聲音悽慘,被韁繩拽著在人流中踟躕前行,四蹄踩在碎石地上噠噠作響。
白舟還看見個賣糖葫蘆的,草靶上刺蝟似的密密麻麻插滿山楂,裹滿糖衣在昏黃的燈光里晶晶閃亮。期間夾雜幾聲響亮的吆喝:
「豆腐一一新鮮的豆腐一」
「磨剪子嘞~戧菜刀~」
「擦皮鞋,擦皮鞋,給您擦皮鞋
聲音綿長,尾音上揚,餘音在環形山谷層層迴蕩。
如此嘈雜,卻又如此正常。
正常的和尋常集市別無二致,熱鬧熱鬧令人感慨這才是接地氣的人間煙火。
真恨不得當場就坐上拖拉機噠噠噠前去趕集,在熱鬧的排隊人群里狠狠買上兩個水煎包和大串紅柳羊肉串,喝上一支塑料手槍包裝的葡萄味小甜水,再急頭白臉啃兩串烤大蝦。
實在愜意,一如白舟小時候在晚城有過的最奢侈的幻想。
一但正因正常,才又如此異樣!
「誰家趕集不是起個大早,而是趕在半夜十一二點?」
白舟躲在樹上,心裡不斷泛著嘀咕。
「還是在湖邊,怎麼,方便把魚釣上來第一時間賣掉?」
「沙沙」兩聲,樹葉被晚風晃動,刮蹭他的臉龐。
遠方幾聲貓頭鷹的鳴叫悽厲響起,山間的夜幕越發深沉,和山腳湖邊那燈火通明的小鎮集市形成鮮明對比。
伴隨時間緩緩流逝,白舟的耐心和仔細有了收穫,他終於漸漸發現一些不同尋常的細節。
比如,偶爾有鬨笑在人群爆發,但又很快就戛然而止,像是被卡住喉嚨似的,仿佛他們因為某種原因不敢太過開心。
再比如,雖然距離遙遠,但集市方向隱約傳來魚腥的惡臭,那種腥味令人作嘔,如果是在海港碼頭倒還正常一
可是,這裡偏偏只是山腳的湖泊!
淡水湖邊,怎麼會有這麼濃烈的魚腥味呢?
再看那些人的衣服穿著,不得不說相當樸素,甚至可以用簡陋形容,像是常在海上討生活的漁民,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隨時做好架著漁船出海捕魚的的準備。
可是,這裡既沒有海洋,也沒有漁船。
越來越多細節方面的違和,每個單拿出其實是無關緊要,可堆疊在一起卻讓白舟心頭泛起嘀咕。「很怪,這些人……絕不正常!」
天樞在眼底流轉,然而那個方向的靈性反應十分正常,不像是有什麼非凡者混在其中,就好像真的是一群普通居民。
有心想要張開個人天命過去探查,可又害怕真有問題打草驚蛇,生性謹慎的習慣讓他決定先不要輕舉妄動。
與此同時,這個決定也被他打信號傳遞給了其他人,他們隱藏在半山腰的林木枝頭,任由蚊子在耳邊嗡嗡亂叫卻不動搖分毫。
……說實話,他們還真像是正常人,至少表面上沒有異常的地方。
集市上既沒什麼儀式的痕跡,也沒有販賣不正常的物品。
如果換做平時在其他地方看見類似的情況,自舟最多只是心頭覺得奇怪,並不會多做探究自找麻煩。但是這會兒,他們圍繞聚攏的地方,對白舟來講實在太過敏感!
恰到好處,堵住白舟去往聖骸院密藏的入口!
如果就這麼繞開他們偷偷入湖,倘若這些人真有問題,就有被前後夾擊的風險。
就像去往王都的路上有座城池,無論再怎麼難啃都要啃下,兩者間的道理完全一致………
不然繞過這座城池直取王都,關鍵時刻城池只需出城夾擊,就能導致進攻王都的軍隊方寸大亂!!「哪怕在晚城,趕集也從來沒有半夜出來的習慣……畢竟我們晚上一般不讓出門。」
白舟心裡嘀咕著,
「到了聽海以後,更是連一次「集』都沒趕過。」
「難道,這其實是聽海本地的風俗習慣?」
心有靈犀的儀式悄然發動,白舟與鴉無聲溝通。
聞言,俏生生站在白舟頭頂的鴉沉默片刻。
「………晚城都沒這種邪門習俗,更何況是藍星現世?」
悄無聲息站在白舟頭頂上方的另一截樹枝頂端,身形輕似飛羽,伴隨晚風吹動樹枝一同微搖,風衣的衣擺隱約嘩啦輕響。
鴉就這樣環抱著雙臂,幽深目光盯著遠處山腳的熱鬧,輕聲開口:
「所謂趕集,就是商品經濟不發達的時期遺留下來的一種貿易組織形式……來自附近周邊地區的人們,拿出各地擅長的特產,章家村造的鐵鍋王家鎮編的掃帚,來到這裡販賣。」
「人們在集市上交易平時生活的必需品,彼此之間互通有無。」
「一般而言,這種交易的時間很短,多者大半天,少則一個小時,物品售完即止,所以前面才加個「趕』字。」
「因為趕集才叫趕集,也有稱「趕場』、「趕山』或是「趁墟』,稱呼不一。」
「在這樣的前提下一一大家自然都是來的越早越好,又怎麼會有集市在深夜還燈火通明?」鴉低聲輕語侃侃而談,聽得白舟大開眼界:
「一總不能,是覺得晚上涼快吧?」
反問一句,鴉又再度開口解釋,
「你在聽海沒有見過集市,是因為伴隨城市化的進行,商品經濟發達起來,超市裡面什麼都有,自然也就不需趕集。」
「不過,在眼下這種鄉鎮,集市倒是確實還廣泛存在……」
眼眸稍微低垂下來,鴉沉聲說道:
「如果說下城區是被放棄的城市舊日,那麼下城區的郊區就更是快要被人遺忘的遺民……」「這裡屬於邊緣地帶,再往外走就是出城,屬於聽海文明不能輻射的「荒野』,除了列車和某些極少數的特殊交通工具,任何生者都不能通行其中。」
荒野?生者止步?
白舟眨巴兩下眼睛。
頭頂的樹梢上面,眼見白舟似乎有話要講,鴉的眼眸低垂下來:
「一至於原因,無需詢問!」
她嚴肅說道:
「總而言之,在這種較為落後的地方,村鎮之間互通有無,產生集市倒也是尋常……」
「畢競,就連拜血教都看不上這種地方,只有一些在其他地方難以生存的小型結社和教團才會在此藏身紮根。」
「因此,在這些交通不便、信息並不發達的地方,各地民俗長期保留,彼此之間差異巨大,有時甚至會出現「十里不同風,百里不同俗』的情況!」
「但是與此同時,這些民俗習慣,也或多或少反映了過去是否有神秘世界的勢力對該地產生影響……」「一例如現在,在午夜時分,在臨近晚上24點這個對非凡者來講相當敏感的時間節點進行集會,就不得不引起旁人浮想聯翩!」
鴉凝聲分析:「就像是你曾見在墟界參加過的「鬼市』那樣……但這裡的交易,又的確全都是日常物品沒錯。」
「令人好奇……」
民俗?風土?傳統習慣?
聽了鴉的話語,白舟若有所思,一時間有種大受啟發的感覺。
「沒錯,這也是我要教你的重要一課」
輕飄飄墊腳站在樹梢之上,雙手環抱雙臂的鴉老師冷聲說道,
「別看你已經是1命鑄命師,在硬實力方面今非昔比,可在知識的積累層面,你和同級那些非凡者相比,還有相當大的短板需要補足!」
「風土人情,民俗歷史,考古的同時也不能忘記研究身邊的現代文明,研究當地的民俗和傳統。」「很多時候,破解難題的線索,亦或是某些無心插柳的巨大收穫,就隱藏在這些不起眼又早就被人習慣的民俗裡面!」
鴉老師隨時隨地大小開……開課。
月上柳梢頭,師生一上一下授課於此。
倒也別有一番風味。
學生白舟誠懇受教,同時認真思考起來,既然湖底秘藏存在已久,是否就是它對湖泊乃至周圍產生某種影響,才讓這些村鎮居民有了聚居於此半夜趕集而的習慣。
但是,這種習慣又意味著什麼呢?
他們是每天都半夜趕集,還是選在某些特殊時間,剛好被自己趕上?
便在這一刻
打量著那些湖邊居民漁民似的簡陋衣著,白舟福至心靈似的忽然想到,在那聖骸院的傳說裡面,撿到聖骸的聖骸院初代始祖……
一似乎,也是漁民?
心臟跳動愈發劇烈,恍惚間像是接近某種真相,白舟正在心頭琢磨,抬眼就看見山腳下的集市漸漸變得朦朧。
起霧了。
白蒙蒙的陰霾在深夜的湖邊說來就來,粼粼的波光之上湧起白霧,漸漸將集市籠罩。
「降……咚…………」
就在這時,遠處的鎮子裡面,恍恍惚惚傳來三聲塔樓的沉悶鐘鳴。
凌晨12點,到了。
便在這時,集市的喧鬧仿佛到達頂點,倏地戛然而止,一切嘈雜全都像被一刀斬斷。
賣瓜的壯漢砸爛西瓜,牽羊的商販從懷中掏出一把尖刀刺入黑羊的眼珠,就連賣糖葫蘆的老人都在獰笑中拔出一根糖葫蘆,噗嗤一聲,狠狠將其中木刺貫穿入嘴巴裡面!
一群瘋子!
大家像是接到某個相同的指令,集市在短暫的瞬間裡面遍地怪象!
再然後。
所有人像是再度接到某個指令,全都驟然停下手中的動作,整齊劃一地齊齊轉身,仰頭面向天上的月仰頭、仰頭、仰頭
他們的脖頸向後仰起,角度大到誇張,幾乎傳出頸椎骨節的哢吧脆響。
然後,在白舟與寶石魔女等人驚悚小心的遙遙注視之下一
他們開始鞠躬,跪地,恭敬虔誠的朝拜月亮,行著某種近乎狂熱的大禮!
「劈里啪啦……」
驟然寂靜下來的集市之中,陰森的霧霾之下,只有篝火跳動作響,混雜著居民們行禮叩地時的撲通迴響。
他們頂禮膜拜,動作虔誠而且繁複,然而每個動作一絲不苟絕不出錯,像是早就在每一個夜晚熟練地重複過不知多少百遍。
也是直到這個時候,伴隨這些總是低著頭的居民們仰面朝天的動作,遠在半山腰的白舟看清他們面容。很窄的額頭,扁平的鼻子,還有高高鼓起十分突出的木楞雙眼,不同的醜陋面容帶著相同的醜陋特徵。脖頸間的皮膚也粗糙如結痂,細看還能看見密密麻麻的褶子。
這些細節,在他們低著頭的時候都不明顯,直到此刻,伴隨他們狂熱突兀又怪誕到讓人驚悚的大幅動作,才終於算是顯露出來。
便在此刻,一股粘稠的、混合魚腥與淤泥氣息的腐敗惡臭在人群中彌散開來。
月光好似明亮了些……這種明亮絕非錯覺,在這一刻白舟幾乎可以確定有更多月華匯聚到了集市旁的湖水之上。
湖面如鏡。
鏡子就是極佳的儀式媒介。
那集市裡的確沒有儀式的痕跡,但是此刻,伴隨這些居民狂熱的動作熟練進行,在他們禮拜月亮的同時,有什麼像是儀式的東西發動了。
明亮的月光,恰好照亮那些人們齊刷刷仰起的臉龐,每一張鼓著雙眼的醜陋臉龐都朝向同樣一輪圓月。他們脖頸以某種近乎折斷的角度誇張後仰,嘴巴無聲地翕動張合,仿佛是山間湖底復甦的古屍從湖底爬出,在岸上仰頭吞咽月光,畫面一度堪稱驚悚。
一然後,驚變突生!
沒有任何徵兆,甚至感應不到什麼靈性反應,密密麻麻的鱗片生在他們的臉上,脖頸的側旁生長著不斷顫動的魚鰓,手指間生出透明的、帶著黏液的蹼。
它們胡亂地跳動著,鼓瞪著兩隻像是永不閉合的雙眼,眼神呆愣而且痴愚,但又閃爍著兇殘淡漠的色彩。
「這是……?!」
遠處的山林之中,見證變化突如其來的白舟瞪起雙眼,下意識屏住呼吸。
那些居民,在禮拜月光的動作之中,赫然都變成了醜陋褻瀆的怪物!
魚人!
但卻絕非童話故事那些嬌艷動人引人遐想的人魚美人,而是徹頭徹尾的痴愚而鮮活的褻瀆怪物,是仿佛來自地獄的惡魔,亦或某種嚴重違背人道的實驗產物!
緊接著。
在月光的照耀之下,這些渾身散發難聞腥臭的「魚人」,朝向一旁的湖邊前進,四肢並用如同野狗爬行,像是在癲狂的噩夢中狂舞著怪誕而險惡的舞曲。
便以這樣一副完全不似人類的詭譎姿態,它們從陰森的月光下擁擠而過,撲騰、跳躍、聒噪、低鳴,無窮無盡地湧向一旁的湖面,繼而下餃子似的,直挺挺地向著湖面跳去。
「撲通一一撲通」
就像人類在半夜跳湖自盡,這些怪誕的魚人來到湖邊,排著隊直挺挺跳入其中,一個接著一個。像是回歸他們命中注定的歸宿!
深夜的集市,朦朧的陰霾,禮拜月亮的人類變成集體投湖的魚人………
接二連三的畫面衝擊著遠處寶石魔女和方曉夏的理智,讓才剛剛見過怪獸自詡見過大風大浪的她們,幾乎以為自己在做什麼無法理解的恐怖噩夢。
然而,對白舟來講,這些事情對他的衝擊還要超過寶石魔女和方曉夏!
這與心理素質完全無關,只是因為……
當那些看似普通的小鎮居民,在朝拜月光的動作中,毫無前兆甚至毫無靈性反應地變成魚人時在他們的身上,在他們變身的瞬間,白舟感到某種熟悉又陌生的強烈既視感。
這種絕對無法忽視的既視感,分明是來自於………
「嗡!」
白舟懷裡的《死海密卷》,仿佛感應到了什麼似的,在這個時候動了一下,向著白舟傳遞某種提醒。「是了……」
白舟恍然,心頭驚悸卻又萬分疑惑。
這些魚人不同常理的褻瀆變身,看上去,不正像是……
閣割削弱,拙劣模仿版本的………
一【千面之月】嗎?